张奏抬头瞪着她,眼底惧色稍纵即逝,目中血丝充沛,显得十分可怖,枯瘦的手重重握在太师椅上,他的声音又厉又虚:”放肆!区区市井小婢,也敢在本官府中,妄言本官家事!李氏病逝乃是张家内宅事,轮不到你置喙!”
他喘了口粗气,倨傲不减,眼神却瞟向那花匠,生怕须臾间他乱说些话:“本官先前看你有几分制香之才,才对你多有容忍,不曾想你竟咄咄逼人。如此本官便要差人拿你,扔进建康之狱!你且看那建康狱是信你个香贩,还是信我这个尚书方令!”
“尚书方令,这官威大得很。”青士微仰着头,冷声道:”你不说,我们便无从得知李娘子所在了么?我既能擒得这花匠,自然是知道了些什么。”
张奏忽而笑起来,他嗓音嘶哑,笑声像是堵在喉咙里:“本官何必与你们废话,小小庶民,愚蠢无知,李氏虽未发丧,却也已入土为安,你们能知道些什么。”
屋外忽尔脚步嘈杂,直抵书房,三五名玄衣差役鱼贯而入,腰侧铸鸦纹的铁牌摇晃,一眼便认出那是玄鸦司之人。
他们站于妙真和青士的身侧身后,将二人团团围住,而后一人缓步走入,妙真察觉一股极淡的龙涎沉水香铺面,压过满室浑浊的熏烟,此乃宫廷中香,民间难寻。
一身玄色锦袍织金,领口处绣有暗纹,状似鸦羽。昏光中此人雌雄难辨,肤色奇白如瓷,不带血色,眉目却黑浓,犹如几句对比性的山水墨画。
他扫过室内的狼藉,漫不经心绕过瘫在地上的花匠,随意坐在靠近窗口的梨花木椅上。
张奏却瞬间面如土色,忙不迭起身对其行礼:“杜主事,您怎么……”
杜晦月眼皮都没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叩在扶手上,随口道:“吵吵嚷嚷,惹得咱家心烦啊,这中尚方令的府邸,何时成了市井泼皮撒野的地方?”
“杜主事!这二人原是下官请来调香的香贩,不料竟是刁民,挟持吓人,满口胡言,逼迫下官交出家眷,下官实在是无奈!”张奏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冷汗直冒。
杜晦月压根没接他话,只是轻轻一扬手,差役心领神会循势而动。
妙真只觉肩膀如贯穿般疼痛,巨大的力气汇聚,压得她不得不俯身些许。
这算是妙真第一次正面与玄鸦司打交道,她看向杜晦月,儿时“黑鸦飞过,骨肉成笺”的歌谣犹在耳畔,那时只觉得是一群心狠手辣的官吏,后来经历薛怀拙一事,更觉其权倾朝野,罔顾是非。
而今日官民相对,形单影只,玄鸦司更是连他们的只言片语都不愿听。她恍然察觉玄鸦司的所在彰显于京中权势,并非以民为本,探求公平。
妙真正欲说什么,却见身旁青士也顺从地任由玄鸦司的人押着,没有丝毫反抗,心中不由得疑惑。
“你们是哪里来的香贩?咱家也爱用香,最喜欢研究这些物什。”杜晦月的眼睛扫过青士,最终定在了妙真身上,他声音阴柔,令妙真联想到了一种身被紫黑花纹的毒蛇:“檀香烛脑焚作雾,人间俗馥岂相侔,你这市井香贩,倒也敢在咱家面前摆弄香道?随咱家去玄鸦司,好好说说你们的香吧。”
末了,便一句话的时间也不给,淡淡吐出两个字:“带走。”
有了杜晦月的吩咐,官吏连推带押地将俩人带出张府,力道也是极为蛮横。
毫无意外的,到了玄鸦司,二人就被关进了狱中,连杜晦月面也没见到。
这玄鸦狱修建在玄鸦司后院地下,监房不多,围绕而建,中央则是罗列着相当全的刑具,周围牢房中的人悄无生息,实在分不清死活。
昏暗潮湿,不知哪里还传来细微却不间断的滴水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妙真于草垫之上结跏趺坐,闭目调息,青士正来回踱步四处观察,对那外面的刑具样式啧啧称奇:“妙真,我这还是第一次进玄鸦狱,先前只听人说有多吓人,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呐。”
他逛了一圈最终回到妙真身边坐下,小声说道:“张家后院守卫不多,那花匠是张奏心腹,虽驻守后院,我瞧见时却很是懈怠。”
“张奏不会把他放出张府,却也不能任由他在庭前议事……既如此,他在后院大概率是为了躲人。”妙真轻声地开口。
青士沉默,以表认同,先前在张府时,妙真与他说了几件事:其一,让他去查张府有无上锁且有人把手的房间。其二,在张府看是否有一位独眼男子。其三,若都没有或者那独眼男子做些什么清扫之类活计,便提来书房。
“你怀疑李娘子是张奏,借由那个花匠之手除掉的?”青士如今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渐渐想到了此事闹大的原因:“江夏李氏是望族,如今朝中士族势大,张奏乃是寒门出身,若是真逼急了,也该忌惮三分,除非……他有依仗。”
可是这依仗……居然是玄鸦司?玄鸦司与张奏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妙真感觉自从回了建康,面前总是一团又一团的迷雾,还总是能把自己置身于这些迷雾中心?
“妙真,你倒是平和的很,第一次进这玄鸦狱一点也不怕。”青士没在后续推断,知晓之后的问题需找个安全地方商议,转而看妙真面不改色,从容不迫,止不住问道。
“我简直怕死了。”妙真终于睁开眼,说着这话却面无表情,心里盘算这下八成又是被符约拉进了他织的大网,缓声道:“只盼着世子能早点来,救我出去。”
不知为何,青士总觉得听出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