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活得更好了!你有这种好本事,能不能帮我个忙啊。”江恪言语恳切,”我父亲爱竹,我家庭院里种满了竹子,近来那些竹子长势消怠,不似从前父亲在时,我听闻这兰台街的树木都能在你手下起死回生,不知我那竹子可有什么办法?”
一口气听他说完,只见妙真看起来面露难色,薛小满眉毛一横,拦在妙真身前:”你是哪位!凭何让妙真帮你?”
薛怀拙将那人拉远一步,适时地出言提醒道:“江令使,还请注意礼制。”
江恪这才意识到方才距离上有些不妥,不好意思地拱手道:“失礼失礼,在下江恪,正任公车令,与怀拙兄乃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小满怀疑地看向自家兄长,薛怀拙果然是满脸无语的神情。
“原来是江令使。”妙真点点头,煞有介事道:“既然是薛公子好友,我断然不会拒绝。”
“妙真!”薛小满急急出声,什么好友!连她都看出来那江恪往自己脸上贴金,妙真怎会看不出来呢?此番答应下来,万一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感情好!”江恪喜笑颜开,“明日午时我便来接你去江府,小满小妹若担忧便一起跟来,江府的瓜果茶水可是建康一等一的好!”
得到妙真的同意,江恪没停留太久,稍微客套客套就离开了。
前厅站着的三人都沉默下来,小满看看妙真,又看看薛怀拙,连连谴责:“薛怀拙!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那厮就是害你被关进玄鸦司的家伙吧,看着就不靠谱!谁知道这次还会不会惹出别的麻烦?”
薛怀拙略带歉意说道:“妙真姑娘,你不用真的答应他,明日一早我替你回绝便是,江令使胸无城府也不善变通,确是易惹出祸来。”
“没关系。”妙真看着俩人如临大敌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江大人不是恶人,不会对我做什么,况且江大人权职在薛公子之上,若由公子去回绝是在不妥。”
“可这……”薛小满本还打算说什么,却知道妙真所做的决定实在难以动摇,只能转头竖着眉毛臭骂了一顿薛怀拙。
薛怀拙无奈安抚片刻,也是郑重说道:“妙真姑娘,明日我会派求实跟着,等结束我去接你。”
“不行,我不放心妙真一个人,我也去!”薛小满急急出声。随后又多多嘱咐了许多,兄妹二人才放妙真回去歇息。
公车令是百姓的喉舌,所有民间陈情都会由其呈递到内廷跟前,署丞整理递交给正令,江恪身职正令,负责收录誊抄,陈情册基本都是誊抄两份,一份给内廷,一份收录在公车令内阁。
理百姓之事、承万民之请,净蘅寺消失的隐情,本想或许能从中获取一二,只是薛怀拙职能有限,连日来她和小满多方打探,也未获得什么有用讯息。
故而她当初留下来这条能顺利接近江恪的路——江家的竹子早已浸染了“落禅灰”,势必会张势颓然,她又做出兰台街槐树的枯木逢春的奇景,才能引得江家人来此。
“落禅灰”是幼时妙真在净蘅寺时自己研究香灰草药,为此还弄死了寂安的一朵西域汀兰,为此寂安痛彻心扉,罚妙真清扫寺中足足一月才罢休。
江府竹林繁茂,遮天蔽日,可知当家人极为爱竹,为恶者死有余辜,可竹子毫无错处。佛门戒律,本应顺天惜生,不可妄改草木生机,如今对竹子下手实非所愿,只是她必得拿到那些公车令的卷宗才行。
妙真疲惫地闭目靠坐,掩住眼底沉静,心中默默念经祝祷起来,暗暗承诺一定会把竹子挽救回来,不负草木本心。
从前她跟随玄慈坐禅,教她闭目调息,断除妄想,明心见性,可是她心思多脑筋快,总是停不住的想象,想屋顶流云、想山中走兽,玄慈气得说她佛心不虔、不敬释门。
六年修行,她早就悟得了坐禅之道,还未来得及与玄慈好好表现,就一时被这些变故撞得头昏脑胀,一闭眼全都是净蘅寺十年间的种种,晨钟暮鼓、槐香满院、师友笑颜纷纷涌入心头,把什么断除妄想,明心见性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次日午时江府的马车准时停在兰台街,但却没见江恪的身影,随行侍卫说是尚书府中有事耽搁了,请妙真姑娘先行前往江府,那里已经安排好了接应之人。小满和妙真便一起上了马车。
再次来到江府,这里风雅依旧,琴声悠扬,二人随着小厮七拐八拐的来到厅前,果真有一人等着她们,那人看着不惑之年,体态端正衣服锦丽,见到二人行礼道:“小人姓周,乃后院管事,奉二公子令在此,恭候二位娘子。”
妙真转头,庭前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此刻竹叶却有轻微发黄、隐有衰败之迹。
“就是这片竹林,主君爱竹,这都是他亲手所植,主君前段日子被调配淮北治理旱情,这些翠竹就由二公子照料。”周管事先介绍了下,随后扼腕叹息道:“二公子不通草木之法,这群竹子近来隐有枯萎之相,又听闻娘子能医树木,特将娘子请来。”
竹影碧翠,在地面映射出斑驳的影子。流水潺潺,从厅前的小桥下流淌过,晨露沁竹的清冽悠然飘荡,萦绕在妙真鼻尖,她不禁眉头轻皱。
“今日竟还有客人来。”音如玉石,从廊亭转角传来。
那人眉目俊朗,风流肆意,白袍随意地拂过卵石,朝他们看过来。他面上带笑,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是那时候那个公子……”小满小声道,妙真轻微点头,江随,是不可小觑之人。
“公子,这二位是二公子的客人。”周许面对江随变得比方才还恭敬几分。
“说起来,我听江恪提过要请高人来瞧那片竹林。”江随看向妙真,缓步朝她走去,终在她面前停住,江随对上那双水潭般沉静又明亮的眼睛,笑道:“原来娘子就是那个高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