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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第2页）

幼时她看着寺中修行的女清众靛色法袍，头带青帽极为英气飒爽，曾央求别的沙弥为自己剃度，玄慈找到她时，她正像模像样的跪坐在佛像前，光着脑袋戴着大出许多的僧帽合十诵经，殿内檀香袅袅，一众僧众俱是忍笑，唯有她闭着眼哼着不成调的经文。

僧众诵经时，她在监院师叔的指点下照料前庭的花草；沙弥坐禅听法，她却读写礼法军义，众弟子的斋戒她吃甜糕、休沐下山她留院清扫，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于是妙真剧烈抗议，暮色沉下她总要去与玄慈絮絮叨叨讲诉几个时辰。

十一岁时，玄慈终是松口：“你尘缘未了，凡俗之事未尽，长久困在这寺中，令你始终无法了却干净。西部有一地名益州，其间古寺得柔然国佛教真传，你便去那为我取来多年前我留在那里的手抄经书，此番就算作你的缘佛修行。”

自此妙真便离开了净蘅寺中，直至今日，六年未归。

往来行人匆匆，山寺下也停留着不少贵主的车马。槐余峰下种满的玉簪花此时开的正盛，好似树上挂满了翡翠色的珠串，风过处只有陌生的沉檀烟火，妙真心下感叹，朝堂更迭的风吹满都城，建康也早不似记忆中模样。

思及此妙真抬步踏上石阶。

妙真手抚上腕上的红绳，那上面正系着颗圆滚滚的玉珠，这是当年离开建康时一个玩得最好的小沙弥皎然给她的，皎然喜雕玉石，若仔细看会发现这小玉珠上有个细小的‘妙’字。一边经年，想来皎然的玉雕技术应早已精进许多了。

思及此间正逢行至峰回路转，与妙真的回忆重叠，面前出现了那道炽黄色的大门。大门上悬着漆金的匾额，在余晖下金光闪闪，上写“大觉寺”三字。

方才陌生的檀香气息愈发窒闷，妙真心下一沉，只见寺中走出一个清扫的僧人，见妙真站在门口，合掌虔诚拜道：“阿弥陀佛。”

妙真静默了好一会，才迫使自己开口：“数年前随家人来过建康，我记得那时这里分明是净蘅寺，怎么如今改头换面了？”

“施主远道而来，可要进香？”僧人置若罔闻，转而问道。

妙真看着他，这是个年岁已高的僧人，神态自若毫无破绽，应该在寺中已有时日，自己对这副面孔全然没有印象，不好的预感难以抑制地从心底蔓延出来。妙真摘下帏帽，语气冷静:“烦请长老带路。”

时隔多年再次进入寺中，这里的一切陌生又熟悉，陈设几乎没有变化，好似还是从前的净蘅寺，只是没有菩提叶的清苦，没有师父煮茶的松烟，走出半刻，一张熟人面孔都没有，心头预感愈发浓烈，妙真紧紧掐着腕间玉珠，克制自己心头的不安。

进入主殿后，红砖瓦砾、青灯盏香一如昔年。可如验证般的，角落一株枯死的红蝉藤撞入妙真眼底，枯枝残叶衰败的靠在绯红的墙边，在静谧的寺中格外刺眼。

那是过去十年间，监院师叔寂安日日精心浇筑的花，曾几何时还与眉开眼笑地与她炫耀：这红蝉藤马上要比妙真还高了，小妙真可要多加油了。

后面的少女悄无声息的跟着，不似旁人来问东问西生怕冒犯，僧人隐隐有疑，行至殿中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妙真道：“大殿已至，施主请。”

僧人打量她片刻，少女面容纯净，白袍墨发十分相衬，最妙的应属那双眼，瞳色在日光下如淡漆点染，犹如湖光澄明，确实是个生面孔。

妙真走入殿内，正中的金身神佛似乎一如六年前的模样，闭目慈悲的笑着，怡然自得。

她跪于蒲团之上合掌闭目。

大觉寺瞧着不愁香火，陆陆续续有香客前来礼佛，天边红霞消散，妙真终于睁开眼，起身向寺外走去。

天光将寺门染成暗黄，在她背后重重的关上，上次走出寺门之时的情景仿佛如昨，立刻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待你归来时，我亲自为你洗尘。”玄慈彼时站在众人中心，他身后就是净蘅寺绛红色的匾额。

离开那日寺中所有人都站在门前为她送行，满目的青色在匾额的映衬下很是好看，小沙弥一把鼻涕一把泪，女清众更是给她塞了满包的干粮果子，寂安对着玄慈直念叨：妙真不过十岁小娃娃，你令她去那么远可如何……

玄慈一如既往笑眯眯的看着她，说妙真聪慧，此番定能参透世俗，修来佛缘。无需挂念，万望珍重。

妙真沉默着往山下走去，净蘅寺在槐余峰中百年，树大根深影响深远，却在几年间被彻底换血，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玄慈一众人被带到了哪里去？现在的大觉寺中人讳莫如深，仰仗的究竟是谁的势力？

冷静，冷静，妙真身上发凉，努力克制自己发软的脚步，却还是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妙真！”一阵呼唤自远处传来，及时将她从漩涡中出来。

绿色裙摆的少女远远的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来，正是薛小满。薛小满头发上挂着汗珠，眼眶红红，见到妙真神情愣了片刻，问道：“妙真！怎么了？你脸色怎么如此不好！”

妙真稳住心神，摇了摇头问：“什么事如此急切？你可见到你兄长了？”

薛小满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抽泣：“妙真，我兄长失踪了，求你帮我找他。”

“我找到了我兄长所居的宅子，还见到了当初我哥哥身边的小厮，他说三日前我哥哥出门后没再回来！”薛小满断断续续的说完，“妙真，怎么办啊！”

妙真登时头痛欲裂，心乱如麻，建康果然不好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