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摇了摇头,她听见那时的自己说:“我不信天意,我觉得天底下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没找对的方子。”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
“你比我强。”他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当年跟我爹说,天下所有的病都能治,我爹没反驳我,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做大夫的,心里头永远要记得住,”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刻下来的:“你手里头的药,不是世上最后一味药;你眼前头的路,也不是世上最后一条路。”
许仙沉默了许久。
这一次,她低着头,说出了半年前没说过的那句话:“爹,我现在明白了,大夫不是神仙。”
她把父亲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他。
“但我还是觉得,治不好,是因为还没找到对的方子。”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嘴角的笑却慢慢展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疼却又骄傲的东西。
“好,”他说:“那你就继续找。”
他的手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摸索着握住许仙的手指。
“阿仙,你比你娘更倔,也比我们更胆大,我们只是行医,你还想要开医馆。”父亲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我没有什么本钱能留给你,能留给你的只有这点医术,你选了这条路,会走得更难。”
他的手很瘦,骨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但力道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沉。
“阿爹帮不了你了,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许仙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父亲的手,攥得很紧,但她没有哭。
父亲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靠在藤椅上,像是还在睡。
窗外的光落在他灰白的脸上,像落在一片晒干了的土地上。
许仙从梦里醒来,枕头是湿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姐姐家的厢房里。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她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鞋被人脱了放在床边,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穿上那件青色长衫,裹好束胸,把头发用木簪束好,推门出去。
书桌上放着一只新的药箱。
藤编的,和她原来那只一模一样,编工细密,边角用铜片包着,搭扣是新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铜色光泽。
许仙愣了一下,走近了几步,把手放在药箱盖子上,手指沿着藤条的纹路慢慢划过去。
藤条是新的,还没有被药汁浸染过,摸上去光滑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篾青味。
许娇容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许仙站在诊桌前,她把粥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还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白公子一早送来的。”她指了指那只药箱,声音有些哑,像是夜里也没睡好:“他说你那药箱给了猎户,你手边不能没有药箱。昨晚也是他送你回来的,说你一个人在铺子里睡着了,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许仙低头看着那只药箱,手指在铜搭扣上轻轻拨了一下。
“姐,我昨天……没把翠娘救回来。”
许娇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