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油纸伞。竹骨,油纸,伞面画着几枝墨竹,清雅素净。
“用这个。”
许仙下意识要拒绝:“这怎么行,公子把伞给了我,公子自己……”
话没说完,那人从袖中又取出一把伞。
一模一样的竹骨油纸,一模一样的墨竹画,两把。
许仙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人将第一把伞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雨大,山路滑。公子的药箱里,怕是还有刚采的新鲜药材。”
许仙怔了一下,他看出来她刚采了药材。
她抬头看他,他已侧过脸去,目光落在亭外雨幕上,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多余。
许仙犹豫一瞬,接过了伞:“多谢公子。公子尊姓大名?这把伞……”
“免尊姓白。”那人没有回头,“三日后,此处还伞便是。”
许仙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说要来还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人家把伞借你了,你不还?
她嘀咕了一句“也好”,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白夙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方才观察了她很久,从她冲进亭子,顾不上自己湿透,先蹲下去擦药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了。
她擦药箱的动作很轻很仔细,袖子湿透了才发现,又换干的那面重新擦了一遍。
他莫名觉得眼前的画面有几分熟悉。
脑子里闪过一双手,很小,指甲缝里嵌着泥,冻得红红的。
那双手在灶台前生火,火星溅到手背上,手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白夙祯微微皱眉,这画面来得莫名其妙,一闪就没了。
他没有多想,而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半桩。
他修千年,离那个“圆满”还差不少,观音大士说他前尘未了,恩情未报。
这半桩若是了了,不知能算得几分。
他没有多想,隐去身形,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他要确认这桩因果的走向。
她是千年前的恩人转世,他欠她一条命。
报恩这件事,要精准、要高效、要算清楚。伞借出去了,三日后要还,这是他计划好的第一步。
然后他看见她停了下来。
长街尽头,一个衣衫褴褛的阿婆蜷缩在屋檐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许仙走过去,蹲下来。
白夙祯以为她会施舍几枚铜板,但她没有。
她把那把还没捂热的油纸伞塞进阿婆手里,又从药箱里翻出干布和药丸,喂阿婆吃下,再找出一件旧布衫给她披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
雨还在下,但她没有伞了。
白夙祯站在暗处,看着她。
她大概是忘了,那把伞不是她的,三日后,是要还的。
许仙蹲回去,对阿婆说:“伞不用还了,您拿着用。”
阿婆拉着她的手要哭,她把阿婆的手轻轻按回去,笑了笑,起身冲进了雨里。
青色长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与男子截然不同的纤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