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天亮不太相信:“安晓强?不会吧?他看着比羊还老实,也敢涮咱们的尊严?”
叶子凡说:“真没想到,本以为最放心的公司却出了最大的问题。”
向天歌说:“往往就是这样,看着比羊还老实的狠起来连狼都自愧不如。你记住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领导们又在背后表扬我呢?”踩着向天歌的话音,安晓强背着个笔记本电脑包走进会议室,“向总,您总说我是小买卖人,算计小钱,谁不想挣大钱,可大钱不也是小钱凑出来的吗?我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海都’,您不给我个好环境,我拿什么运转?广告公司不能总是倒霉蛋,它每走一步都要用钱开路,不像你们报社,还能卖个面子发点关系稿,置换个版面,我们只有手心朝上找人家要钱。我跟您说,要是您个人的事,别说八万十万,就是二十万,我也会眼睛不眨地给您,可报社的事您何必那么认真,拖几天就拖几天吧?”
向天歌一脸不悦:“你说的这叫屁话。第一,我个人即便真有难处,也用不着找你借钱,你懂不懂瓜田李下的道理?第二,我要是不代表报社利益,你会这么客气地跟我说话?按照广告实刊量结款天经地义,报社怎么倒成了讨债的农民工?这个感觉很不好,占据时间还在其次,关键是弄得人心烦躁。我这一哨人马不是在策划,而是在天天要账,哪里还有心思干大事?你赶紧回去想办法,最晚明天下午换一张支票过来。”
安晓强自讨没趣地走了,面对整个运营小组,他多少有些心虚,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媒体和广告公司的关系就是猫和老鼠的关系,你追我跑,你驻我扰。
叶子凡笑了:“向总,我越看越觉得你像一个升堂的县令,往这一坐,接待告状喊冤的子民。”
向天歌自嘲:“我还没有县令的权限大呢!我曾经和李总探讨过乌纱帽的问题,我说一直搞不懂您在这个上不来下不去的位置,有什么可瞻前顾后的?就算迎合了高庆国,也轮不到任何甜头,您也当回愣头青,他们能把您官降一级?你们猜李总怎么说?就五个字,位子是绳子。到今天我才明白,占位子是有前提条件的,只要坐进去,就必须接受它的五花大绑。”
叶子凡感慨:“广告这个差使,不可不干,不可长干。接连不断的考验,遇上几次是财富,重复多了非送安定医院不可。”
向天歌说:“乌纱帽给谁戴是个大问题,用人比分配还要敏感。一个团队,心态不平衡首先从对用人的非议开始。用错人,外界就会质疑你的眼光。怎么样,一会儿接着开神仙会,反正今天我签付印。”
管天亮赶紧说:“得了吧,老话讲得好,当官要当副,吃饭要吃素,喝酒要喝吐。我们宁可不要位子,也要解开绳子。”
几个人散去后,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向天歌站在窗前伸个懒腰,不一会儿,沈唱拿着一张报纸大样走进来:“向总,刚来时我不明白,心想这付印怎么还用签呢,直接放到复印机上不就行了?后来才知道这个付印不是那个复印,而是交付印刷的意思,别小看这两个字,新闻圈里99%的人熬上一辈子也没有签这两个字的资格。您说我这辈子能不能熬到签付印的位子?”
向天歌忍俊不禁:“至少现在还没这个可能,小沈,报社从来都是是非之地,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既能拳打脚踢,更会保护自己。”
沈唱也笑了,向天歌喜欢看她微笑时的表情,头习惯性地往右边一偏,特别俏皮:“我都来两年了,告诉您,一个人要是频繁地在同一个层面上证明自己,多大的耐性也会磨平。”
向天歌说:“两年算什么,顶多刚入门,你知不知道仪仗队的战士光抬腿这个动作就要练上半年?重复不是原封不动地照做一遍,而是用心体会它的内涵和意境。做广告的女人可以不性感,但不可以不感性。”
沈唱说:“其实当领导也不容易,要管那么多事,找那么多人,操那么多心,弄不好还会身败名裂,像简安祥,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向天歌说:“领导其实还应该叫领担,也就是说,你不光要领衔风光,还要领衔担当。简安祥有两条致命的毛病,就是不愿担当,好事抢,坏事让,一会儿过于自信,一会儿过于自恋,前者让他失去机会,后者让他失去人心,而机会和人心,恰恰是操盘手最需要的。再加上他的贪,不出事才叫怪?但人和人的价值观是不一样的,无法强求,只要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良心就是完美的一生。”
沈唱说:“我发现‘海都’的现状是闲的闲死,忙的忙死,而且忙的还总要被闲的说三道四,管总和我们说过一句话,历朝历代都是功臣先死,对我们这些干活的人打击特大。您看那些闲人,班不怎么上,钱一分不少,时间一长,谁都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受苦受累的人慢慢认命,养尊处优的人心安理得。”
向天歌说:“资本的力量不可抗拒,市场的洪流无可阻挡。等‘海都’的体制一变,他们就会领略‘洗牌’这两个字的厉害。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这是千真万确的。你不用受他们的干扰,位置不同,感受不同,而感受不同,收获就不同。就像同样是一天,快退休的政客害怕每一个黄昏,而如日中天的商人却盼望每一个黎明。”
“您总强调策划,可我觉得说破大天,广告客户还要看效果。只有把广告分成两段,前段解决包装产品,后段解决拉动销售,人家才会死心塌地地跟随你。”
“这不矛盾,解决你说的两个问题都需要制造概念,这也正是咱们的价值所在。就像股票一样,说不清楚的东西才会总有说下去的题材和悬念,一下子都说明白,谁还有兴趣听下去?”
“其实看广告公司的脸色我还能忍受,因为他们就是一群既能订立合同也能撕毁合同的人,关键就是部门里的那些闲言碎语,听到后真是扎心。”
“嫉妒你的人总会想出诋毁你的花样,你要做的就是若无其事,广告上量压倒一切,创意出彩压倒一切,这就是最好的回击。我希望你做个比赛型选手,愈挫愚奋,到底看看奈我者何人?你不是要往签付印的位子上努力吗,那就先从忍和奋这两个字同时入手。”
“有时候我们着急的是问题明明在那里摆着,领导却好像视而不见,任凭那些坏习惯兴风作浪。”
“为什么坏习惯不好改?是因为它能让人感到舒服或者尝到甜头。谁都知道‘海都’的新闻、发行、广告结构都需要调整,但是任何结构都由人来设计和执行,解决结构问题先要解决人的问题,但是一涉及人就比较麻烦,领导就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关系和承受力,这倒不是领导缺乏魄力,而是人之常情,不管不顾寸步难行,调整不是摇摆,调整需要成本,调整必须坚决,如果处理不好,最后打的还是罗圈架,广告说发行量没做上去客户不认,发行说新闻做得不行订户不认,新闻说广告进不来钱、发行铺不开面读者不认。媒体的强弱,如果没有切身体会,很难说清其中的滋味。”
向天歌看看大样没什么问题,校对和检查也分别签了字,就大笔一挥,写上“付印”两个字和自己的名字。“小沈,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沈唱说:“说不好,我们吵了一个星期,现在还在冷战呢!”“他是做哪行的?”沈唱小声说:“向总,您认识,但要替我保密,就是市工商局的臧小洋,上次音乐会的票,还是他帮着搞到手的。”
向天歌想,人活一世,心总要被一些东西消磨甚至腐蚀。要么是生计,要么是情感,要么是灾难,要么是疾病,反正没有清静时候。
善良、诚信,这些以前被向天歌奉若座右铭的信条现在都藏到一个隐秘角落。它们和利润、机会有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有你没我,每当这时,天平的指针都会自然倒向钱的一边,道理很简单,天平不也是用钱买来的吗?
经历与逃避,人永远要在这两种状态下游走,为什么虚拟社区经常人满为患,无非是想有一个精神上落脚的地方,无须遮掩、无须造作、无须违心,撕下戴在脸上的面具,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