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好,”她常对罐子里的蟑螂说话,“没人规定你们该怎么活。想爬就爬,想飞就飞。”
蕙渐渐发现,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应该”。
村里女孩不应该跑太快,不应该笑太大声,不应该爬树,不应该说“我想”。
她逃出来了,但这些“不应该”像影子一样跟着她。
有一次她进城卖自己采的野莓,看见书铺门口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在摇头晃脑背诗。她凑近听,忍不住说:“你第三句背错了,平仄不对。”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你一个丫头懂什么平仄?!”
书铺掌柜也赶她:“去去去,女娃别在这碍事。”
蕙没争辩,转身走了。但她心里那股闷气久久不散。
凭什么她不能懂平仄?那本《千字文》她早就翻烂了,每个字都认得了。祖母没教过她平仄,但她听村里私塾传出来的读书声听多了,自己琢磨出了规律。
那天晚上,她在破屋里用木炭在墙上写字。
写她知道的所有字,写她自己编的顺口溜,写“女子也该识字”,写“我偏要懂平仄”。
写完了,又用泥巴抹掉。
“不能让人看见。”她想起祖母的话,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总有一天,她要做到能让人看见。
蕙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她称之为“野草逻辑”。
野草不需要别人浇水施肥,石缝里也能长;野草被踩倒了,过几天又挺起来;野草看起来柔弱,但能顶开坚硬的土。
她也是野草。
她学会了分辨哪些蘑菇能吃,哪些草药能治外伤。她给自己做了把小弹弓,虽然打不到大猎物,但能吓走来偷她存粮的鸟兽。她甚至在屋后开了小片地,种上从山里移来的野菜。
她也学会了“装”。
偶尔有村民路过,她会立刻缩回屋里,假装这里没人住。有人问起,她就说自己是山那边村子来找亲戚的,走丢了暂时歇脚。她把自己的“领地”收拾得很不起眼,从外面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废弃茅屋。
但内里,这是她的王国。
墙上挂着她编的花环,罐子里养着她的“宠物”,角落里藏着她那本破书。夜里,她会就着月光偷偷看书上的字——不点灯,怕人看见。
蕙十岁生日那天,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生日。
她只是觉得那天该庆祝点什么,于是去林子里多采了些野莓,还幸运地捡到一只撞晕在树上的山雀。她烤了山雀,摆了野莓,对着空屋子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其实那天一点都不好。
早上她去溪边打水,听见洗衣的妇人们闲聊:
“听说王家那媳妇,又生了个女儿,当场就被婆婆骂哭了。”
“哭有什么用?肚子不争气呗。”
“要我说,女娃就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蕙蹲在树后,手里的小木桶晃了晃。
她想冲出去说:我不是赔钱货。我能养活自己,我能认字,我能一个人活得好好的。
但她没有。她只是悄悄退走,像从未出现过。
那天晚上,她对着月亮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破屋上,照在她打了补丁的粗布衣上,照在她因为劳作而粗糙的小手上,她忽然想起祖母故事里那个女猎户。
“你要是还活着,”她对着空气说,“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只敢躲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