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冉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望去,商丘城巨大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子冉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无论结果如何,都将载入宋国的史册。成功,则生灵涂炭得以避免;失败,则自己将成为亡国之臣,甚至可能客死他乡。
他勒住马,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随从说道:“走吧,去见楚人。”
一行人穿过楚军外围的哨卡,一路向楚军大营深处走去。越靠近楚军主营,气氛越是森严。巡逻的楚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戈,警惕地注视着他们这队来自敌国的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与宋国城内的绝望沉寂截然不同。
终于,他们来到了楚军主帅的中军大帐前。这座大帐极为高大宏伟,用上好的兽皮装饰,门口立着两排手持长戟的卫士,盔明甲亮,气势慑人。
一名楚军军官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
子冉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镇定:“在下宋国大夫子冉,奉我国君之命,前来拜见贵国司马,有事相商。”
那军官打量了子冉一番,见他虽然衣冠不整,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军官出来,侧身引道:“大夫请。”
子冉定了定神,跟着军官走进了大帐。
帐内空间极为宽敞,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案几后铺着虎皮坐褥。楚庄王熊侣并未穿着沉重的铠甲,而是换上了一身锦绣王服,正斜倚在铺垫上,手中把玩着几颗玉珠。他面容英武,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王者之气。案几两侧,站立着几位楚国重臣,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正是楚国司马,公子婴齐。其余几人,也都是楚国军政要员。
帐内气氛肃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进来的子冉。
子冉心中一凛,知道这便是决定宋国命运的时刻了。他不敢怠慢,按照外交礼仪,趋步上前,俯身下拜:“宋国大夫子翼,参见楚王!参见司马大人!”
楚庄王放下玉珠,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你就是宋国派来求和的使者?”
“正是。”子翼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家君上闻知大王亲率雄师,远道而来,不胜惶恐。宋国僻处中原,国小民弱,本无意与大国为敌。只因……”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因某些误会,致使大王兴师动众。如今大王兵临城下,宋国君臣上下,惶恐不安,大王仁德,必不愿看到生灵涂炭。故此,我家君上特遣微臣前来,向大王请罪,愿降于大楚,永为藩属,恳请大王……”
“住口!”楚庄王猛地一拍案几,打断了子翼的话。帐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宋国何曾与我有误会?分明是宋国君臣昏聩,屡次三番助他国阻我楚国!寡人忍无可忍,方才兴此大军!如今兵临城下,尔等才想到求和?”
他的声音威严而充满怒气,震得帐内烛火摇曳。
子冉吓得连忙再次跪下:“大王息怒!大王息怒!过去之事,皆是我等糊涂!我家君上已幡然悔悟!只求大王念在天下列国和睦之谊,饶我商丘满城百姓性命!宋国愿年年纳贡,绝无二心!”
楚庄王冷笑一声,“寡人率大军,跋涉千里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得到纳贡?”
旁边的公子婴齐也开口道:“子冉大夫,楚王陛下兴师动众,乃是为讨伐宋国不敬之罪。如今宋国既已认罪,理应接受惩罚。按照惯例,战胜国对于战败国,有权利……”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其意不言而喻。
子冉心中暗惊,知道对方胃口极大,恐怕不仅仅是割地称臣那么简单。但他不敢反驳,只能继续哀求:“司马大人明鉴!宋国虽小,亦是一方诸侯。若君上能网开一面,保留宋国宗庙社稷,我宋国君臣必将感激涕零,世世代代为大楚驱使!至于纳贡,宋国虽不富裕,但若能苟安一时,定当倾尽国力,绝不食言!”
“网开一面?保留宗庙社稷?”楚庄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寡人大军,血流成河,难道就为了换你一个空头承诺?”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子冉身上。子冉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谈判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也是最危险的阶段。他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打动楚庄王的理由,或者至少是让他觉得有利可图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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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迎着楚庄王锐利的目光,鼓起勇气说道:“大王!微臣此次前来,并非仅仅代表宋国君臣。实不相瞒,晋国大军……已得知我国危难,正在星夜兼程,向我宋国进发!”
这句话一出,楚庄王和帐内楚臣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楚庄王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晋军?他们来了多少人?到了何处?”
“回大王,晋军主力由上将军郤缺统领,号称十万大军,已离开绛都。据探马急报,其前锋部队已抵达黄河南岸,不日即可渡河北上!”子翼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真实可信。他并不知道晋军确切的兵力,但他知道,夸大晋军的威胁,是唯一能让楚庄王有所顾忌的地方。
公子婴齐皱着眉头,对楚庄王说道:“大王,晋人狡诈,不可不防。若其真能及时赶到,与我军会战于宋国,胜负难料。我军远来,兵锋已疲,若是……”
楚庄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他沉思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子冉身上:“你说晋军将至,可有凭据?”
“微臣不敢欺瞒大王!”子翼连忙道,“晋军动向,商丘城内亦有耳闻。近日城外楚军虽攻势不减,但我观其调动,似乎亦有防备北面之意。此乃其一。其二,微臣出城之时,曾见西北方向尘土大起,隐约有大队人马移动之迹象,恐是晋军先锋已至!”
这些都是他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的合理推测和分析,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楚庄王听了,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楚国君臣之间低声商议了几句。显然,晋军的威胁确实让他们感到棘手。楚庄王虽然傲慢,但也并非鲁莽之辈。他知道,与强大的晋国正面开战,即使获胜,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如果能够兵不血刃地拿下宋国,那自然最好。但如果晋军真的逼近,局势就变得复杂了。
“哼!”楚庄王沉吟半晌,冷哼一声,“就算晋军将至,难道寡人还怕了他不成?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你宋国肯降,又能给寡人一个台阶下,让寡人师出有名,那寡人也不是不能考虑……暂缓攻城。”
子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君上英明!若君上暂缓攻城,容我宋国君臣准备一番,再正式遣使盟誓,岂不更好?”
“准备什么?”楚庄王眯起眼睛。
“君上,”子翼趁热打铁,“宋国愿降,但需君上承诺,保留我国宗庙,不迁我宋国百姓,不废我宋国社稷。此外,关于纳贡之事,以及……关于之前战争中俘虏的宋国将士……”他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些条件。
“俘虏?”楚庄王冷笑,“那些宋国将士,顽抗到底,死不足惜!”
“大王!”子翼急忙道,“俘虏乃是我宋国子民,若能网开一面,使其归国,必将感念君上仁德!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城中尚有粮草若干,若能罢兵,我宋国愿将所有粮草悉数献予君上,以充军资!”
提到粮草,楚庄王的兴趣明显增加了。楚军围城日久,补给线漫长,粮草消耗巨大。如果能得到宋国城内的储备,无疑是一大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