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冲霄,战车如怒龙碾过冻土,金铁交鸣撕裂寂静!
泰山峰顶的白雪融寒之气似乎渗透了曲阜鲁宫。鲁公姬允踞坐漆案后,指尖无声碾过一枚温润玉玦,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对面齐国使者面色倨傲,抖开一卷帛书:“……齐侯有令,若郑获援而鲁敢附之,便是与我东方盟邦为敌!届时天兵压境,玉石俱焚……”
姬允缓缓抬首,古潭深眸中暗流激荡,握玉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内侍略显惶急的禀报恰在此时传来:“君上!郑使原繁宫外求见!”
齐使唇边冷笑顿消,张口欲阻——
“宣!”鲁公已豁然起身,袍袖如铁幕般挥过,冰冷截断齐使之言。原繁垂首疾趋入殿,苍老身躯包裹深黑布袍,背负着彻骨的寒风与郑国的重负。
殿内空气凝滞如冰,铜鼎散着幽幽寒气。原繁骤然撩袍,双膝重重叩于殿砖,其声如骨断:“老朽原繁,代吾君姬突叩血泣告鲁公!”他猛然抬头,脸上深刻皱纹浸满风霜刻痕,眼中血光如淬火的铜钉般刺人:“宋公冯挟拥立之威,三载饕餮不足,更逼索邘地贡赋至刮髓之数!郑本小邦,府库几空,黎庶号于途!吾君与国,宁以头颅掷于冯庭,亦决不屈膝摇尾再献膏血!唯祈鲁公仗义伸臂,存一线华夏节烈之气,救我邦于沸鼎!”字字染血,刺入这方凝固的寂静。
鲁公默然良久,冷厉目光扫过伏地的原繁,再转向一旁神色阴鸷的齐使,声音陡然如冰裂:“予今日受教何谓‘天兵’!”他朝齐使森然一瞥,“贵使之辞,寡人字字听清。烦请归告齐侯:姬允不才,鲁国虽微,亦知廉耻二字刻于宗庙金石!还不退下!”宽袖如战刀般猛地劈向殿门。齐使脸色煞白僵立,喉结滚动数次,终恨恨拂袖疾退而去,殿门闭拢的闷响隔绝了他败犬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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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繁依旧额触冷砖,伏地如松。
“大夫请起!”鲁公声音突然低沉沙哑,积蓄已久的怒意无法抑制地从齿间迸出,“公子冯贪戾无厌,齐侯诸儿助纣为虐!寡人之汶阳、龟阴二邑至今犹在冯掌中!孤…岂能忍?”他骤然从袖中抽出一卷半朽竹简,狠狠摔在原繁面前地上。那简片滚开,露出纪国君主以血代墨、字字如锥的求援急告!
“齐贼爪牙已撕纪国东境!寡人能俯首作壁上观?”鲁公眼中喷出火焰,“原大夫,鲁与纪,誓附郑公!举戈同指彭城,就在今春!”
“鲁公!”原繁声音骤然冲破胸腔,干枯的眼中燃起狂喜的光华!“郑、鲁、纪,歃血为誓!”
“诺!”鲁公以掌击案,其声如金铁相击,“孤即刻遣密使星夜东驰纪国!三邦雄兵会于宋郑边邑谷丘,合击公子冯——时机…就在今春!”
东周第十年[注:公元前699年为周桓王二十一年,但不用年号纪年]的料峭春寒中,谷丘侧麓枯草丛上冻结的薄霜尚未化尽,原繁立于一处陡坡,朔风鼓荡着他染尘的袍袖。举目四顾,苍茫大地上三色军旗劈开寒风猎猎作响:郑之蓝鸟仰首长唳、鲁之赤龙舞爪腾云、纪国玄蛇盘踞蓄势。战车隆隆如滚石,步卒齐踩发出闷雷般足音,滚滚黄尘如巨幔遮蔽了远方彭城如卧兽般的轮廓——冯的宫阙就盘踞在那片阴霾深处。
“四国豺狼环伺欲噬。唯斩其首恶公子冯,使宋胆裂…郑危乃解。”原繁嘶哑的声音混在呜咽的号角里,对身旁披挂整齐的高渠弥低语。
高渠弥单膝点地按剑,铁甲寒意透膝:“冯所恃者,其‘千乘’重甲耳!吾意,必诈退诱其车阵脱节,待彼首尾拥堵难应之际,我师三军齐击!郑军为前拒诈败诱敌,鲁、纪伏于两侧隘口丛林,待其半入瓮中,号令齐发绞杀之!”他反手以拳擂击冰冷胸甲,发出一记沉闷笃实的击金之音:“生死存亡……决此一刻!”
冷日初升,谷丘与彭城间的开阔野地上突然腾起蔽日烟尘!大地沉闷的震动声中,前哨骑兵连滚带爬冲至帅旗前嘶声急报:“四国联军已出彭城南门!中军宋公亲领精甲压阵,卫卒为前驱,右翼齐军锐士,左翼燕人轻车——前锋已抵谷丘前十里!”
“列阵——!”立于驷马战车之上的高渠弥声音撕裂烟尘,利戟般挥下。
原野无垠。郑国森蓝战旗猛然如潮涌展开,战车阵列排开森严铁壁。远方地平线黄尘汹涌——那是四国联军践踏出的尘暴,扑天盖地而来。
公子冯立于金光耀眼的指挥车上,瞥见谷口前郑军那显得孤孑而薄弱的阵列,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姬突小儿,终是活腻了!命卫车为锋,齐、燕护住两翼,直碾郑阵——尽屠不留!”
吼杀如海啸卷起!卫军车阵率先奔腾冲出,车轴相轧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左右两翼齐、燕战车亦如双刀出鞘。冻土在无数马蹄车轮下呻吟震动。
高渠弥眯眼计算着距离,直至卫军前锋战车迫至百步之内,方挥旗下令:“郑师…退!”刺耳金铎声骤响如雨。
前列郑军战车应声掉头,阵列顷刻“崩溃”如乱蚁!战车相互碰撞,旌旗歪斜翻倒,尘土高高扬起混乱的帷幔,徒留一片狼狈仓皇的背影。
“郑军溃矣!取姬突首级者爵三级!追!”卫将狂喜咆哮。公子冯坐于望车远眺,得意之声穿透金玉车饰:“高匹夫果不堪一击!追!不死不休!”
联军贪功催进,车阵在狭窄谷口地带越聚越密,争先恐后间车辕互绞,阵型散乱如沸粥。
高渠弥眼中寒芒炸裂:“就是此刻——鲁!纪!合围——!”
刹那间!
左侧山梁鼓声雷裂!无数赤色鲁军旗如火焰烧穿密林,惊天呐喊裂开九霄:“鲁——!”
右侧山脊玄旗蔽天!纪国弩兵如乌云压顶,沉厚吼声卷地而至:“纪——!”
前一刻还在“溃退”的郑军阵列陡然反向冲锋!后阵变前锋,蓝色铁流如怒海倒卷般扑向在谷口挤成一团的联军!高渠弥的战车如离弦巨箭当先撞入敌阵,长戈破风,当先一辆卫车御者头颅冲天而起,腥热血柱染红晨光!
谷口霎成炼狱熔炉!郑军反冲的车戟狠狠劈入宋军前阵与卫军衔接处,轮毂碎裂声刺耳;左侧高坡鲁国重甲步卒如滚石般冲下,无数长矛刺穿燕军战马侧腹,人马嘶鸣倒伏;右侧纪国强弩手居高俯射,箭雨如蝗割过齐军后阵轻甲,哀号如沸!刀斧斩肉声、车木断裂声、箭矢钻甲声、垂死咒骂声交叠成一曲地狱悲歌。
公子冯的狂笑冻在脸上。他目睹卫军前车被郑车拦腰斩断,赤膊士卒被双戟同时洞穿;鲁卒用带钩长矛勾住车轮猛力侧拉,燕车轰然倾覆;更远后方,密集的纪矢轻易撕裂了齐卒的皮甲,如割禾般将兵士钉入泥地!极寒惧意刺透骨髓:“退!后军速退!”尖叫已然变形。
退路早被纪国战车阵铁桶般锁死!左翼燕军在鲁兵冲击下溃不成军。联军瞬间士气崩裂,战车互相倾轧踩踏,乱如沸鼎中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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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遍染污血的蓝鸟大纛凶兽般在乱兵中反复冲杀。旗下高渠弥青铜面甲下双目赤红如血,三戈长戟如疯龙狂舞,连挑卫军三车御手,又将一名齐军骁将连人带盾撞飞车外。他身后百乘铁骑如矢锋紧追其后,所向披靡!
“公子冯——白旄大纛!”兵阵中厉声直指那华盖高车!
高渠弥一声暴喝,御者死命抽打战马,座车如脱弦般直撞过去:“灭此孽首!”
公子冯闻声回瞥,透过飞溅的泥浆血肉望见那蓝旗裹挟着血雾劈开人潮直扑而来,魂飞魄散!“护驾!速护驾!”几辆卫车在冯亲卫亡命的鞭打下侧冲上前格挡,“轰!”一声巨响,迎面撞上高渠弥战车护板!霎时木屑横飞血肉模糊!惊乱之际,公子冯狼狈翻滚坠车,连滚带爬躲入路边深渠污泥中,华服裹泥如乞。几辆残车冲来勉强遮掩着污秽不堪的公子冯,在车御被斩的惨呼声中,于乱军中撕开一道缝隙向西亡命奔逃!唯剩那染满泥浆的白旄大旗委弃于地,任人踩马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