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蒸腾的暑气已随秋意悄然收敛,可咸阳宫阙的深处,铜兽香炉吞吐出的沉香气息依旧浓烈得几乎凝固。这香气像一道看不见的帷幕,沉沉压在每一个俯身躬立于殿阶之下的朝臣肩头。空气无声紧绷,唯有军报官嘶哑的嗓音,似重锤一次次砸穿这寂静的浮华。
“……我军势如破竹,自鄢邑以东,陈城、平舆、鄢陵……楚国北境重镇皆为我所克!”军报官高举简牍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份亢奋如同燎原野火,点燃殿内每一双低垂的眼,“俘获楚军将士无算,溃兵残甲堵塞淮水河道!”
年轻的声音陡地炸响,带着初生牛犊的锋利棱角:“二十万!大王,二十万精兵足矣!”李信出列一步,昂然立于庭中,年轻的脊背挺得如一张拉满的强弓,青铜甲片在殿宇深处幽暗的光线下跃动着灼人的青光。他目光灼灼,直刺御座,“末将愿立军令状!楚人仓促应战,惊弓之鸟,不堪一击!末将必为大王夺来楚王负刍之首!”
一个苍老沉浑、如磨砂般的声音在大殿角落响起,似老兽的低吟:“楚国地广兵多,非二十万可图……”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李信耳中。
李信不待话音落下,猛地侧身,年轻的面庞因激动和一丝被质疑的不忿而涨红:“老将军何故长他人志气!我观楚国,主暗臣庸,兵无斗志!只需雷霆一击,必能摧枯拉朽!二十万锐士,足矣!”
龙纹高台上,嬴政端坐的姿态纹丝未动。王冕垂下的十二旒玉珠遮住了他大半容颜,唯见下颌线条骤然绷紧,似青铜刻刀下硬朗的一笔。置于御案上的右手缓缓抬起,覆上腰间佩剑的玉具剑鞘,冰冷的触感仿佛能冻结周围的空气。他的手指在细腻温润的玉质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良久,御座之上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平直、冷硬如玄铁铸就的命令:“李信、蒙武,寡人予尔二十万锐士,择日东出。”
李信的拳头猛然攥紧,青铜护腕下的指节瞬间变得惨白。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将那几乎按捺不住的激昂强行压下喉头,深深拜下:“臣!领命!”
风从骊山方向劲掠而下,卷起渭水之滨旷野上浩荡升腾的黄土烟尘。二十万秦军锐士身披玄甲,执戟持弩,如一条巨大的玄铁长龙缓缓转向东方。无数旗帜迎着深秋劲风猎猎翻卷,如连绵燃烧的黑色火焰,吞噬着天际。
李信一身崭新的青铜鱼鳞细甲,鲜红的战袍披风在风中狂舞。他策马立于高坡之上,俯瞰下方这令山河变色的力量洪流,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蒙将军!”他声音洪亮,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着红光,转身对身边沉稳厚重、面色如铁的蒙武道,“你我兵分两路,并行南下,直捣寿春!要让那些躲在淮水后面的楚人,听到我大秦铁骑的声音就肝胆俱裂!”
蒙武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凝视着东边迷蒙天际之下那片不可见的广阔楚地:“我军主力动向,必瞒不过楚国探马。其若据守险要,恐多耗时日。”
李信闻言大笑,笑声带着少年将军特有的锐气与轻扬:“负隅顽抗?”他用马鞭遥指南方,如同挥斥方遒,“探马来报,楚国上下乱作一团!他们的主将项燕,自彭城以东便望风而走,带着他那点可怜的家当,一路缩进了东边的泗水谷地!分明是怕了我军锋锐!”他猛地一挥手,仿佛已然劈开了那未知的阻碍,“寿春,已是我囊中之物!”
“望风而走?”蒙武低沉重复了一句,浓重的眉头微微锁起。
“正是!”李信意气风发,“机不可失!明日你我分道扬镳——我部直插郢陈,拿下项燕昔日老巢!蒙将军率汝部南下平舆,为我右翼!一月之内,我们在楚都寿春城下会饮庆功!”
雨水,不知何时开始从灰沉沉的铅云中悄然坠落。冰冷,粘腻,起初点点滴滴,继而淅淅沥沥,直至化为一场弥漫整个淮北平原的无边寒雨。
湿冷的泥泞像无数贪婪的舌头,死死缠住每一双秦军的战靴。铜甲本有的光辉被厚重的泥浆覆盖,沉重地压在士兵肩上;马匹的蹄子陷在深及脚踝的烂泥里,发出疲惫不堪的嘶鸣。粮车与运载攻城巨械的轺车如同陷入泥沼的巨兽,只能倚赖士卒们一声声撕裂喉咙的号子、肩头磨出的血印和鞭笞之下的血肉艰难拖动。
“报——!”泥水飞溅中,传令斥候几乎滚落下马,跪倒在一面浸透了雨水、显得更加沉重暗黑的将旗之下,喘息着嘶声报告:“禀将军!我军前锋探得,楚……楚军主力……仍在撤退!其大部确如先前探报,沿泗水东去!我军前锋已……已抵达郢陈城下!”
雨水沿着李信锃亮的头盔流下,滑过他年轻而因连日行军浮上一层霜色和胡茬的面颊。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冰冷刺骨的触感也未能冷却他眼中灼人的光芒。“郢陈!”这两个字仿佛带着灼热的炭火从他齿间迸出。
“项燕老儿!”他猛地转头,目光仿佛穿透层层雨幕,直刺向东边那遥远而模糊的方位,声音被风雨撕扯却又带着决断的刀锋,“仓皇鼠窜至此,竟还敢用此小城来阻我天兵?”
他眼中燃着破城摘星的火焰,声音陡然拔高:“传我令!前锋攻城!明日日落前,我要在郢陈的楚王行宫里,升起我大秦玄旗!”
传令兵应声跃起,泥浆在他身后甩开一道墨色轨迹。李信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在泥泞中奋起铁蹄,载着他向那片黑压压矗立在雨幕中、轮廓模糊的郢陈城垣冲去。雨水狂暴砸落,城头影影绰绰可见少量人影晃动。稀稀拉拉的箭矢歪歪斜斜落下,力道贫弱。
“破城在即!”李信咆哮着拔出长剑,铜剑在阴霾雨色中划出一道刺目冷光,“杀——!”
撞木在号令声中被士卒以最后的力量推向那紧闭又显得单薄的城门,发出沉闷的轰响。
更深重的雨幕沉沉压下,将郢陈城内狭窄的石板路浸得湿透漆黑。李信策马缓缓行在被短暂攻陷的街道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头盔与战甲,也冲刷着地上淤积的、被冲散的淡红血水。他环视周围,浓眉紧锁。战利品实在少得可怜——粮囤倾颓,仓廪空空如也;城角堆积的兵器多是断裂锈蚀的戈矛;那些被俘获的士卒面黄肌瘦。
“将军!”一名斥候校尉顶着风雨疾驰而至,马身横在李信面前,溅起一片浑浊水花。他滚鞍下马,浑身如同刚从泥水里捞出,声音在雨幕中断续又带着寒意:“项燕……项燕主力在颍水之南集结!”
李信瞳孔骤然收缩,攥着缰绳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暴突。闪电划过苍穹,刹那惨白的光芒照亮了他脸上冰冷的雨线和陡峭如刀削的下颌。他感到一股燥热的血气直冲顶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项燕!好个狡猾的老狐狸!”李信的牙齿几乎咬碎。颍水之南,那不在他进军路线的正面,反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斜斜顶在了他南下的侧翼腰眼之处。瞬间,所有线索在心头灼热而混乱地炸开:楚国主力神秘的东移遁逃、郢陈这座“重镇”那不堪一击的防御、眼前缴获的虚假贫穷!他李信,一头撞了进来!
“蒙武将军现在何处?!”李信嘶声喝问,声音在密集的雨水中破开一条裂缝。
“蒙将军已攻克平舆!此刻大军正渡汝水南下!”斥候校尉的声音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然……汝水暴涨!桥毁多处!蒙将军大军……恐……恐被隔阻于汝水西岸!”
冰寒刺骨的恐惧,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第一次沿着李信年轻且滚烫的脊髓凶狠噬咬上来。
“回师!”李信猛地勒转马头,铁甲下肌肉贲张如铁铸,“即刻传令三军!抛辎重,弃笨械!全速回撤汝阳!与蒙将军会合!”他的指令斩钉截铁。
泥泞粘稠的淮北平原上,秦军庞大而疲惫的行军队列骤然转向,艰难地向西折返。沉重的云车被遗弃在旷野之中。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深陷又拔起。战马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死亡般的疲惫与恐慌蔓延开来。
正午刚过,西行前锋突然止步。队列最前方的李信策马立于一处坡地。他挺直身体,玄铁头盔下的眼睛骤然凝缩如针。
“战……战车?”亲兵统领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沙哑。
雨雾深处,一排又一排楚地特有的高大轩车轮廓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显露峥嵘。车辕冰冷,车轮深陷泥沼,绘满彩纹的车身在连绵阴雨中被冲洗得黯淡。每一辆战车之后,沉默伫立着一片黑压压的士兵,长戈林立。更远处,隐隐可见无数楚人熟悉的小战旗密密麻麻地聚拢飘展,如同一片坚韧而诡异的红色丛林。
“项——燕——!”
李信一字一顿地吼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恨意和狂怒。血丝瞬间布满他的双目。他猛地拔出长剑,直指前方:“此战,即为求生!”
回答他的,是一支鸣镝骤然撕裂铅灰色的沉沉雨幕,尖锐凄厉!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如同鬼哭魔啸,从秦军左翼那片低矮、茂密得完全隐于雨雾之中的柳林深处凄然拔地而起!鸣镝未落,空气便被一阵更加恐怖、密集的撕裂声所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