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寂。
项偃身体剧震,后退一步,扶住了沉重的案角才稳住身形。那张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住舆图上代表叶邑的标记,眼中苍鹰般锐利的火焰骤然凝固,随即黯淡如死灰。
项燕一步抢至倒地军侯身边,俯身迅速探其颈脉与气息,再抬眼看向父亲时,眼神已化为一片深寒的铁石之色:“尚有微弱气息!速召军医!”
项偃没有回应儿子的话,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舆图上叶邑那个点上。帐外的阳光透过帘隙,斜斜地射在他如同岩石般冷硬而苍老的脸上,照亮了每一道刻满绝望与死志的深痕。营垒间兵戈交击的声响遥遥传来,沉重而无情。
“竖子……误国……”一声沉痛如低雷的闷吼,压抑着山崩地裂的狂澜,自那胸膛深处碾过。他布满硬茧与旧伤疤的大手,缓缓握紧,直至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痕。
……
楚国寿春城的空气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无形灰烬。秦国攻灭韩国的消息如同凛冽北风,掠过淮水荆地;邯郸的烟火气息尚在飘荡,已嗅出锋利的铁腥气隐隐指向南方辽阔水域。楚人胸膛如堵,沉重吐纳亦无法排遣那种跗骨寒意。都城宫阙内,刚服兄丧的新王熊犹身着玄色祭服,立于高台之下,仰头凝视着象征王权的雄阔殿宇。少年脸上残留着一丝未尽的哀戚,指尖反复捻弄腰间玉璜光洁温润的边缘,指关节泛白。他身形尚显单薄,宽大的玄端礼袍包裹着未成形的骨架,立于这座熊悍——刚葬入江畔离宫不久便获“幽王”谥号的主人曾治理国政的殿庭前,渺小得像一株随时会被疾风折断的幼竹。
他身后,屈氏封君屈固垂手肃立,苍老面孔刻满忧虑,语气凝重:“大王,秦主嬴政之威,非比往昔。韩安迁入咸阳,已成囚徒,韩地尽收秦囊。观其兵锋所向,实欲囊括四海。我楚国,只怕是其下一个……”
“上柱国!”一声低沉有力的断喝自身后传来,打断屈固。公子负刍大步走来,赭红深衣衣摆卷起一股风,腰间青铜剑鞘撞击玉饰,叮然有声。他身量较其弟熊犹高大近一个头,古铜色脸上线条刚硬如斧凿,目光沉沉逼视屈固,透出不加掩饰的阴鸷与不耐。“韩安无能,空守新郑坚城粮草,却不善用猛士,束手待毙。此等庸人,岂能与我大楚相提并论?嬴政区区,终是西陲戎狄之邦,何曾见过大江浩荡、云梦泽之浩瀚无边?想他北兵劳顿,舟车不熟我南方水土,便是倾力而来,又岂能真撼我千里楚地根基丝毫?”
负刍声音洪亮,撞击殿堂厚重的廊柱,嗡嗡回响。但周遭垂手侍立的宦者、近卫,无人敢随之附和,皆如木石般屏息凝立。
熊犹转身,目光在长兄脸上掠过,带着一丝本能的畏缩。他声音细弱,像初春刚破土的虫吟:“王兄之意是……”
“外当整军经武,强固壁垒,”负刍打断他,语调斩钉截铁,一步便迫近熊犹身前,青铜剑柄几乎触碰到熊犹微颤的手指,“内当……”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如锥,似乎要将熊犹穿透,“廓清寰宇!”四字出口,空气骤然凝固。
熊犹白皙的脸颊掠过一丝青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风扬起垂挂的玄色帷幕,将负刍庞大阴影笼罩在少年王的身上,如同一头将要吞噬幼兽的凶兽。
负刍的府邸深埋寿春西北,高墙如铁瓮森严,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光。青铜兽面铺首在烛火下闪着幽微寒光,映得堂上众人面孔阴晴不定。几个执戟佩剑的武士散立壁下,甲叶偶尔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黑夜中潜伏野兽的切齿。火光摇曳,照亮主座上负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蹙起一道深刻的竖纹。
“熊犹身边,”他声音干涩,如同摩擦铁器,“全是屈固、景氏这些绵软腐木,盘踞高枝。他们日日所念,便是纳降称臣,以存楚宗庙祭祀不绝。荒唐!”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漆案上,几片肉干震落在地,引来黑暗中警惕的目光。“秦人剑下何曾有过降者的尊严?韩安如今在咸阳,不过是一条摇尾乞食的狗!这便是他们给熊犹指明的路?我芈姓先祖披荆斩棘所开江汉沃土,岂容如此亵渎!”
下首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黑甲武士缓缓抬首,面部罩在狰狞铜饕餮面甲的阴影里,只露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彼等盘踞宫禁,朝夕随护新王左右,出入皆有甲士环伺,如同铜墙铁壁。”声音从冰冷的金属后面传出,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冷酷,“屈固家臣私卒之精悍,不逊国府兵车。景氏一族在寿春封地根深蒂固,私铸兵刃堆积如山。欲摧此壁垒……”
另一个身披素绢深衣的文士抚了抚胸前垂下的长须,眼中精光一闪:“壁垒之坚,在于核心未除。只消核心溃散,纵铁壁亦成齑粉。”他声音柔和如丝,话语却锋利如剑刃剖开空气,“先王幽王……那位贤君,去得却又是何其匆忙!”他尾音拖长,意味深长地掠过座上负刍紧锁的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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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刍浓密的眉毛猛地跳动了一下,盯着那缕摇曳烛火,半晌,牙缝里挤出森然决断:“天意已移!芈姓宗族存亡续绝之责,如今只得由我一肩担起。那位置,本该就是我的!难道还要眼睁睁看它随同熊犹的怯懦,一同拱手送入虎狼之口么?”他抬手,从腰间玉带镶嵌的一排象牙饰片下,捻出一枚幽暗光滑、温润异常的墨玉符令,其上盘踞着一条扭曲的玄鸟暗纹,猛地摔在漆案中央,发出沉闷一响。“就在新王于宗庙告慰祖宗,宣告春祭开启之前,动手!”
玉符在火光中幽暗流转,像一只悄然睁开的毒蛇之眼。
春祭前夜。浓稠的雨幕席卷了寿春,闪电割裂黑沉沉的天际,每一次惨白亮起,都映出王宫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如巨兽参差森然的獠牙。雨水疯狂冲刷着宫殿黑色的屋脊瓦当,汇集成河,沿白石阶滚落,在宫门前的阔大丹墀上激起一片浑浊的白沫。白日庄重的宗庙前庭,此时只剩狂风骤雨的肆虐,悬挂的锦幡被撕扯得狂舞悲鸣。
宫殿深处,新王熊犹仍未安寝。豆灯映着素色绢帛后单薄的剪影,这位少年王手持一卷竹简,口中念念有词:“……率彼淮浦,省此徐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这是为明日春祭大典颂念的祷辞,语出《诗经》。他声音稚嫩而用力,试图穿透殿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喧嚣,显出一种紧张的坚持。风雨扑打着殿门缝隙,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向四周巨大的黑色壁画——那些上古神只、搏斗的龙虎图像在壁上扭曲不定,如同活了过来,目光森然地注视着殿中少年。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内殿与外廷相连的长廊中响起,混杂着雨声,如擂战鼓,越来越近。“何人?”值夜侍卫的喝问在风雨中显得虚浮无力。几声短促如鸟鸣的金属撞击声乍起即落,被惊雷完全吞没。殿门在“嘭”的巨响中被猛然撞开!
风雨卷着寒气与浓烈的血腥味扑面扑入!一个浑身湿透的侍卫撞了进来,背心赫然插着半截断戟,踉跄几步,仆倒在地,鲜血在白玉石地面上迅速洇开。紧随其后闯入了几名铁塔般的身影。他们一律玄甲覆面,露出的眼睛在闪电的刹那映照下,闪烁狂热的凶光。当先一人身形最为庞大,手持一柄刃口宽阔、血迹未凝的巨钺——正是那日在负刍密议中,身覆饕餮黑甲之人。
“护驾!”熊犹脸色惨白如纸,惊惧之下扔了竹简,厉声嘶喊,声音却被一道惊天炸雷狠狠碾碎。侍从宦者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持钺巨汉根本不给熊犹任何喘息之机,如猛虎般踏着侍卫的血渍一跃而至殿中。重钺带着凄厉的风啸,撕裂华美的锦绣帷幕,直劈而下!
熊犹仓促间只来得及向一旁闪避,沉重的钺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擦过他的左臂。“嗤啦!”裂帛声响,华贵的祭服衣袖连同皮肉被撕裂。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另一个方向又一名刺客的青铜长剑悄无声息,却精准异常地刺穿了少年的后背!利刃从后心位置狠狠贯入,由胸前透出!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溅在案几上洁白的祷辞竹简之上,像一片片骤然绽放的诡异红花。熊犹身体猛地僵直,眼中光彩瞬间熄灭,口中喃喃,不知是咒诅还是呼唤已逝的父亲幽王,最终只是无声的张了张,旋即扑倒在冰冷的地面,腰间那枚温润玉璜碎裂开来,溅落在他温热的血泊之中。
“昏聩无能,私通秦贼!”巨汉声音从狰狞面甲后冰冷传出,如同宣告天条的诅咒,“当以祖法诛之!凡助逆者,尽杀!勿留片甲存续!”
更多的玄甲身影从洞开的殿门和侧廊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黑暗的宫室内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短促惨叫,金属撕破皮肉的钝响密集响起。玉器粉碎,铜灯倾覆,鲜血顺着玉阶肆意流淌,与殿外冲刷而入的雨水混为一片猩红滑腻之流。昔日庄重的礼器被倾泻撞倒,在玉石阶上发出沉重如丧钟的连绵哀鸣。楚王熊完留给这世间的血脉,在这个雷暴最狂烈的核心深处,瞬间消解为一片冰冷模糊的破碎之物。宫殿深处弥漫的浓稠血腥气味,似一只无形的巨手扼紧人心,将一切生息都压死在喉头。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东方勉强透出些灰白。负刍身着素麻单衣,站在宗庙前那块象征王权的玄色石碑下,衣角沾着点点泥泞。他仰头望着碑顶模糊的古楚鸟篆神徽,雨水顺着刚硬的鬓角和下颌滴落,神色肃然如槁木。他身后的广场上,昨夜堆积的尸体已被匆匆拖走,但白玉石地面被混着血的雨水浸透,依然呈现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几件撕烂的侍卫甲胄、断折的兵器零星散落在角落。残留的浓重血腥气味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混合一处,形成一种古怪难言的窒息感。
屈固老朽佝偻的身形出现在广场边。他显然已得知昨夜惨变,脚步虚浮踉跄,被两名面容同样苍白惊怖的从者搀扶着。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广场中央负刍那顶天立地的背影,又缓缓扫过地上那片未消的污血,嘴唇剧烈颤抖着,许久,才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残存的全部气力:“弑……弑君!尔负刍……禽兽之心……其心当诛……芈姓之耻……”老人胸膛起伏,发出破风箱般艰难的嗬嗬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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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悲戚,也全无狰狞之色,只有一种彻底铲除障碍后的平静,近乎疲惫的淡漠。“老柱国,”他声音低沉,如同叹息,却一字字清晰地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何言弑君?昨夜有秦贼刺客入宫,新王罹难,侍卫血战殉主。如此而已。”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狼藉,“这便是铁证。”他上前一步,目光如两块冰冷的黑铁,直刺屈固那双盛满愤怒与死灰的眼睛。“楚国,不能再有下一个韩安了。”目光里毫无波澜,“芈姓列祖列宗血火拼杀换来的三千里山河,岂可轻言拱手?当聚国中锐卒,砺我吴戈,强我犀甲!东联齐岱,北结燕代,与秦虏决生死于淮泗之滨!”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如利剑出鞘,响彻在空旷血腥的广场上:“这才是我负刍该做的事!”
屈固身体猛一晃,搀扶他的两个从者几乎脱手。老人死死盯着负刍那张平静如古井深渊的年轻面孔,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一口鲜血骤然喷涌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胸前雪白的深衣。他高大的身躯如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向后倒去。从者惊叫,试图搀扶,他却双眼圆瞪,直直望向灰白混沌的天空,再无声息。最后一丝为君担忧的热血也彻底冷透,永远封存在了他怒目注视中。
负刍不再看地上倒毙的老臣一眼,迈步向前,足履踏上那片被血和雨浸泡得绵软的地面,毫无凝滞,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宗庙正殿丹墀之下。阶前守卫的众多甲士,面孔在血染晨曦中显得模糊不清,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负刍身上。他停步,抬首凝望那高大威严、俯视苍生的殿宇。王宫层层叠叠的殿顶,在晨光稀薄中镀着一层冰冷的铅灰色泽,如同铁铸的群山。这沉重的宫室仿佛终于吸饱了亡者血,在今日异样沉默。
忽然,“哗啦——”,整齐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寂静,守卫宗庙阶前的甲士们,几乎是同一瞬间,动作划一如同一人所使。他们面朝那个站在血泊边缘的身影,猛地单膝跪下!青铜甲叶叩击石板的声响如一阵沉闷的滚雷,碾过空旷的广场。无数长戈的锋刃同时向下倾斜,指向沾满血污的玉阶,汇成一片肃杀寒光。
负刍的身影微微顿住,终于踏上那片被鲜血反复浸染的王阶。一步,一步。足底的湿润印痕在光滑白石上清晰分明。背后广场中央那片深褐色的庞大血迹,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潭沼泽,而他正从血泥中跋涉上来。
他终于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独自站在宗庙那深阔空旷的殿门口。殿内阴影浓重幽深,唯有巨大的先祖牌位在香烛微弱的光线下沉默矗立着。门框内,一方巨大的青铜鉴矗立其旁,平滑冰冷的镜面上映出的那张脸,线条刚硬如斧凿,眼中光芒却如北地冬日夜穹中唯一闪亮的狼星,凛冽而坚硬。他的眼神在铜鉴中定格一刻。那里面的影像忽然与千里之外那个挥戈西指、驱使着万千铁血大军的秦王嬴政的模糊身影竟有几分重叠相似。
殿堂尽头幽王熊悍巨大的主位之上,空空如也。
负刍的视线越过空荡的主座,投向更高远的殿外——那是楚国的疆域,那片浸透远古血液又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土地尽头,天幕正渗出最初一道血线般的薄薄红晕,即将成为今日唯一的日光,沉默而缓慢地浸染着寿春宫阙肃穆的黑色屋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