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里……?风物?
时间刹那凝固。象、鸾、翟巨大的木偶悬停在广场边缘的鼓乐中,舞者的身形定在半空。丹墀下层层叠叠的精锐甲士如同石化。田地似乎听见了自己血脉中某种东西骤然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细如冰裂,却震耳欲聋。随即,一股沸腾的熔岩自地脉深处咆哮着直冲他头颅!
“六里?”田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起初轻若耳语,随即猛地拔高,尖锐如裂帛,“六里?!”他霍然站起,宽大的玄纁礼服从金座上滑落堆叠于脚边,如同被遗忘的抹布,章纹顿时支离破碎。他一把从中书令颤抖的手中夺过竹简,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盯着那几行墨迹,似乎要将那薄薄的竹片捏成齑粉,从中挤出根本不存在的“百”字。
耻辱!滔天的耻辱!如同被一只肮脏无形的巨足,狠狠践踏在他高贵的面上,在他田齐的玄纁之上留下污秽的泥印!怒火点燃了他深陷眼窝中的瞳孔,视线竟模糊了一下。方才那份静待楚人献地、坐看河山的从容与自信被这六里“风物”撕扯得粉碎,碎裂的尖片直直刺入他的神魂深处。一股腥甜直涌咽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熊横!”暴怒的咆哮撕裂了大殿凝固的空气,如同狂雷炸响在死寂的宫室中,震得青铜灯盏嗡嗡作响。“匹夫安敢如此戏寡人!”田地猛然扬起手臂,那价值连城的赤金袖口纹饰与手中的竹简一同被狠狠掷向冰冷坚硬的地面!竹简碎裂爆散,墨痕迸溅在光可鉴人的黑陶砖上,如同迸裂的黑血。
殿中死寂如同墓葬。舞伶们僵在原地,额角的汗珠滚落,没人敢抬手擦拭。执戟甲士的呼吸骤然停滞。
田地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环视整个大殿,目光所及之处,群臣尽皆俯首深躬。最终,那燃烧的目光牢牢钉在那瑟瑟发抖的中书令身上。
“拟旨!”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刮割感,“命田文为上将军,即日点三军甲兵!宣召各地附庸诸侯,尽发卒伍!”
他猛地指向南面,手臂在玄纁广袖中绷成一条笔直的、充满毁灭力量的线:“大军南下——踏平方城!寡人要亲见熊横匹夫跪于车下!”
那指向南方的姿态犹如一尊凝固的复仇青铜神像,冕旒的玉藻急促晃动,撞击出急促而细碎的鸣响。深陷眼窝中的烈焰猛烈燃烧,仿佛足以焚尽楚地千年林木。碎裂的竹片散落在他脚边的黑陶砖上,墨痕渗入缝隙,像是永远无法拭去的羞辱烙印。
楚国宫殿的深邃黑暗中,芈横的指节毫无血色,如同冰冷的白骨。他死死捏着几案一角,黑漆表面倒映着他那张因极度震骇而扭曲的脸。
“方城之外……已见齐之玄色大纛?”
阶下匍匐的校尉浑身泥泞血污,左肩甲胄破碎,被一片形状狰狞的碎甲铁片贯穿,每一下吸气都带着沉闷的呜咽:“千真……万确!方城以北……三十里……田文亲领……先锋……上造……陈璋……”
芈横猛地挥臂,案上堆叠的简牍哗啦一声尽数扫落,黑漆铜灯翻滚在地,灯火噗地熄灭。巨大的黑影瞬间吞噬了他半个身子,只剩喘息声在黑暗中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
“快!”他嘶哑的声音尖利地撕裂了黑暗,“召……昭雎!……子椒!”
仅只几个日月轮回之前,他还坐在这宏伟的宫殿深处,对着昭雎慷慨陈词,宣称要用云梦泽畔那六里草木之美,让田齐消受这独一份的“风光”。那些话语如今在脑中疯狂回响,每个音节都如烧红的铁钉,狠狠凿击着他的太阳穴,留下一道道耻辱的火痕。蠢!简直是铜锈蚀穿了脑子!怎会以为那贪婪成性的猛虎会为区区几片树影湖光而满足?
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在殿外廊道响起,昭雎和子椒几乎是撞开厚重的殿门冲进来。子椒年不过三十,意气风发,然而此刻却面色死灰,唇色如蒙了尘的秋霜。昭雎更甚,皱纹交错的脸如同风干的橘皮,仅存的几绺苍白须发在剧烈奔跑后贴在沁满冷汗的额头与脖颈上,深衣下摆沾满了飞溅的泥浆。
“王上!”昭雎“扑通”一声跪地,膝盖骨在坚硬的地面上叩出声响,“不能再……”剧烈的喘息噎住了他的话,他猛地吸了几口滚烫的空气,“不能再耽搁了!唯有……求援于秦!”
“秦?”芈横失神的双眼在黑暗中转动了一下,如同盲目的鱼,喉咙里挤出干涩而绝望的声音,“嬴稷?他焉会助我?”
子椒挺直背脊,试图让清朗的声音压下殿内的绝望:“秦惧齐强!齐若尽得淮北而势强西进,其矛锋……直指函谷!”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此乃唇亡齿寒之局!臣……臣愿亲赴咸阳!”
昭雎挣扎着想要起身,枯瘦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仅凭空口之言……难动……秦王!必……必以重利诱之!方城……上蔡……”他每吐出一个地名都如同耗尽一份性命,“割……割地,助秦!”
“割地?!”芈横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撞上冰冷的漆柱。寒意顺着脊柱飞速爬升。丹阳盟约的耻辱尚未洗刷,方城又要……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割地,如同亲手割取心肝奉送他人。
“不能再断送了!”子椒冲上一步,声音几近撕裂,“方城危若累卵!上蔡若再失,汉北尽陷于敌手!楚国……楚国便只剩孤城残阳了!”
王兄熊槐,那张凄风苦雨中、最后囚死于咸阳的枯槁面庞,此刻骤然在芈横眼前浮现。那种不甘的、刻骨的空洞眼神,骤然与芈横自己的目光重叠。一股刺骨的凉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殿外陡然响起急促如雨的铜铎声,凄厉破空!那是宫城望楼最急切的告警!紧接着,一名浑身汗气蒸腾、铠甲上还带着城外泥土腥味的传令兵撞入殿内,带进一片室外潮湿污浊的气息:
“启禀王上!方城……第一烽燧……已燃!”
“狼烟”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塌了芈横胸中最后一道名为犹豫的壁垒。他猛地站直,身体摇晃了一下才稳住,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迟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子椒!”他嘶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沙哑,撕裂殿中凝滞的死寂,“孤与你亲笔盟书——即刻北上咸阳!见秦王!割……割地亦可!他若想要,丹阳……亦给他!只消……只消秦国黑甲出函谷关!”每一个重音都带着心脏濒死的抽搐,狠狠砸落在地。
“诺!”子椒高声应道,霍然转身便欲冲出殿门。他的目光在转身的一刹那掠过芈横铁青的脸——那张脸已被前所未有的疯狂与绝望彻底扭曲。
“且慢!”昭雎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再派……再派精锐斥候!持我玉符……奔……奔方城!”他掏出一枚温润却染着他掌心冷汗的羊脂玉符,用力塞入传令兵满是汗泥的手中,“告子良将军,楚……必须撑下去!撑到秦国兵出函谷关之日!哪怕……拆尽城中每一片瓦砾为擂木,煮沸宫室每一滴脂膏为金汤!撑下去!”
玉符冰冷滑腻的触感浸透汗泥,沉重得如同握着一整座山的命运。传令兵重重点头,转身如离弦之箭般融入殿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咸阳宫阙高踞于渭水北岸的龙首原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被滔滔大河包裹的黑色沃土。巨大的殿宇层层叠压,青灰色的厚重条石墙基承载着朱漆殿柱与覆盖着森严黑瓦的庑殿顶,在沉郁的天幕下投下巍峨磅礴的阴影,犹如一头蛰伏的玄色巨兽。殿阶之下,以白纹石铺就的巨大广场广阔得惊人,尽头处整齐排列着身披玄甲、手持丈余长铍的宫廷武士。他们的面孔在覆面甲胄下只余两道沉冷的缝隙,青铜面甲上的饕餮纹饰在暗沉天光下仿佛蛰伏的活物,不露分毫属于人类的暖意,只有武器反射出的凛冽寒光彼此交错,割裂着整个空间。
子椒在这片空旷带来的磅礴压迫感中心口一阵狂跳。他已在咸阳馆驿中被冷落整整三日!每一日、每一个更漏滴下的时辰,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方城烽燧燃烧的烟迹仿佛已经烙在他的视线尽头,日夜不散。每一次咸阳城楼上传来的刁斗巡更之声,都如重锤敲击在他几近碎裂的心头,如同方城方向传来的阵阵哀鸣。
终于,沉重的宫门在沉闷的机括声中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罅隙。浓烈的、混合了旧漆、冷铁与兽脂灯火的特殊气息扑面卷来。宦者令赵显手持玉柄麈尾,如幽灵般出现在门影深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荆楚使臣,秦王召见。”
子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冲喉而出的悸痛,整了整略显皱褶的玄端礼服,手心里攥着那份以芈横之血按下符节的亲笔帛书,仿佛握着最后燃烧的火把。他步履凝重地穿过那幽深狭长的门缝,光线瞬间被吞噬殆尽。甬道两侧玄甲武士林立,沉默如影子,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形成空洞回响。
大殿深处,并非明亮的灯火辉煌。沉郁的天光穿过高窗上细密的镂空铜纹,在光滑如镜的黑陶地砖上投下束束清冷黯淡的光柱。秦王嬴稷踞坐于数层黑漆高坛之上,身披玄纁深衣,其上章纹被幽暗笼罩得模糊不清,冕旒前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遮住了他几乎全部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