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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怀王折戟(第2页)

什么?!景翠全身猛地一震!如遭五雷轰顶!一股冰冷的恶寒自脊椎瞬间窜上头顶,随即又被一股汹涌的、无法置信的暴怒瞬间冲垮!田文!背信之贼!大王啊……你竟被奸人诓骗至此!来不及懊悔咒骂,求生的本能和统军之将的职责压倒了所有情绪。他赤红着双目,几乎要将车栏捏碎,用尽胸腔之气咆哮:“全军听令!停止前进!前军变后军!立即渡河!抢占岸边高地!列阵死守南岸!快——!”雷鸣般的咆哮炸裂在潮湿的空气中。

“敌军来袭!”“是齐军韩军!”“列阵!快列阵啊!”惊慌失措的吼叫声、军吏催命的呵斥声、兵卒慌乱寻找自己部属的呼喊声、兵刃碰撞的杂乱噪音……瞬间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在原本还算有序的庞大楚军方阵中爆发开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整个军阵如同巨兽猛地抽搐,陷入一片混乱。士卒下意识地挤向岸边高地,慌乱的脚步将泥泞踩踏得更显狼藉不堪。

而就在此时,比水浑浊翻滚的北岸。黑压压的战阵如同从大地上突然生长出的荆棘丛林,蔓延至视野尽头,冰冷的甲胄寒光反射着微弱天光,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洪流。齐国名将匡章,一身玄铁重甲如同岸边矗立的磐石,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了南岸楚军的混乱。他嘴角缓缓拉开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硬的弧度,仿佛冰川裂隙。蓦地,他将手中赤铜铸造的令旗高高举起,随即狠狠劈下!

“呜——呜——呜——”数十上百柄巨大的牛角号同时发出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号声,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召唤!紧接着,千百面战鼓在同一瞬间被狠狠擂动!咚!咚!咚!咚——!声如九天沉雷炸裂,撼动大地,彻底撕碎了垂沙关阴郁的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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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攻!开始了!

如蝗虫般密集的箭雨率先撕裂浑浊的空气,带着尖利的破空厉啸,狠狠泼洒向拥挤在南岸滩头的楚军!噗噗噗!利矢穿透简陋皮甲、贯穿血肉的闷响,士卒中箭倒下的惨嚎,瞬间连成一片,无数身影如同被割倒的麦秆般层层仆倒。鲜血混合着泥水,浸染着枯黄的草茎。

“避箭!”“举盾!”楚军阵中响起绝望的嘶吼。然而临时凑拢的大盾尚未组成有效的防护阵列,比水河中猛然涌起滔天浊浪!数不清的简易舟筏、木排,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刺破混浊的激流涌向南岸!更有彪悍的魏、韩轻甲锐卒,不顾春水刺骨,口中咬着短刀,嘶吼着涉入齐胸深的冰冷河水中,顶着箭雨奋力前冲。紧随其后的齐军战车,轮毂飞转,水花四溅,如同移动的攻城塔楼扑向滩头。

“射!射死那些过河的!”景翠目眦欲裂,手中长戟疯狂指向渡河的联军。岸边的楚军弩手在军官的抽打下,勉强稳住阵脚,拉紧弓弦,拼力反击。强劲的弩矢破开空气,将河中木筏射穿射散,不少联军士卒中箭栽倒,被汹涌的浊流卷走消失。被河水冲撞得立足不稳的战车刚冲上浅滩,便被岸上楚军密集的长矛攒刺钉牢。一时间水陆交接的混战区域,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刀光剑影,矛戟交击,兵刃切入骨肉的悚人钝响,濒死者的凄厉惨叫,金铁撞击的火星,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汗臭气,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右翼松动!破其右翼!”齐军阵中,一浑身浴血的骁将田重,观察到楚军阵型的微弱破绽,咆哮如雷!他亲自挺矛跃马,率麾下百余名最悍不畏死的齐军锐士,如同猛虎出柙,斜刺里直冲楚军方阵混乱的右翼!矛锋所向,楚卒如同被收割的芦苇般纷纷倒下!田重手中长矛如毒蛇信子伸缩点刺,每一击必带起一蓬血雨!其身后精锐紧随冲杀,硬生生在楚军密集的阵列中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

混乱之中,楚大将唐昧乘坐的战车被如潮水般涌来的联军步卒层层围困。车轮深陷泥泞,驷马在乱矛攒刺下嘶鸣着倒下!车体轰然倾覆!唐眛不愧为楚国悍将,在战车轰塌的瞬间,暴喝一声,如出闸猛虎般弹身跃出,阔背巨剑带着凌厉风声呼啸斩落!寒光闪处,血线飙射!数颗面目狰狞的敌首冲天而起!然而就在他旋身回斩、杀得兴起之时,一柄阴险的魏军窄刃长矛,如同毒蛇般自其甲胄拼接的微小缝隙处悄无声息地刺入!从后腰直透前腹!唐眛魁伟如山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狂烈如火的战意瞬间凝固、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空洞。他晃了晃,巨剑脱手坠入血泥,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伐的巨树,带着沉重的闷响,砸落在被鲜血染红浸透的泥泞滩涂之上。身旁紧握的楚军“唐”字帅旗,仿佛失去了支撑的脊梁,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颓然折断,裹着满身的泥污和淋漓的鲜血,砸落在主人身旁。

“唐将军——!”楚军阵列中响起一片凄厉如受伤野兽般的悲号!左翼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原本激烈的抵抗瞬间变得散乱而无力,无数士卒在绝望中被联军分割、挤压、杀戮!

血色残阳,如同一枚巨大的、行将滴落的血珠,半坠于西天。大地浸染在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之中。景翠盔甲残破,面颊上被流矢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皮肉翻卷。他眺望着全军如同破堤般崩溃瓦解的战线,心如同被无数冰冷的锥子同时捅穿!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个个带伤,簇拥着他,拼死将他拖向崩溃的人潮后方。

“撤!向方城……撤!”一个亲兵牙关紧咬,口中喷着血沫,嘶哑地吼道。身后,比水南岸的广袤战场,已沦为联军追逐、切割、肆意屠戮楚军溃兵的修罗场。残肢断臂、倒毙的尸骸、丢弃的旗帜辎重、散落浸血的甲叶兵刃……铺满了这片浸满血水的土地。

几乎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楚国北部,与秦国接壤的险要关隘新城之外。广袤的山塬间,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潮正在无声汇聚。那是披坚执锐的秦国锐士方阵!数万强弩如林斜指前方斑驳的城墙,巨大的云梯、撞击城门的冲车静静矗立在阵前。战马铁蹄之下都衔着木枚,所有士卒屏息凝神,整片大军沉静如渊,只有寒风吹过锋刃、拂动战旗发出的单调呜咽。这支由秦王嬴稷亲自诏命,自武关疾行而来的复仇之师,已将新城这个楚国北陲堡垒,锁定为目标。嬴稷在咸阳发出的冰冷诏命,穿透空间,已化为城下这片沉默如冰却凝聚着万钧之力的致命压力!

楚国,郢都。

昔日南霸天辉煌的王宫,此刻如同巨大而沉重的棺椁,被不祥的低气压笼罩。昼夜不息的烛火将熊槐在宽敞大殿里焦躁踱步的身影长长投射在墙壁上,扭曲不定。他发髻散乱,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宽大的王袍下摆被他自己踢翻倾倒的青铜灯盏中的油脂浸污了大片,锦毯上留下一连串焦黑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印记。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如同滚烫的铁水,接连不断地浇在他脆弱的心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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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沙!垂沙急报!齐魏韩背盟!突袭我军!我军……我军大溃!唐昧将军战死!景翠将军下落不明!死伤枕藉……溃兵……”使者跪伏在地,浑身泥泞颤抖,声音已不成调。

紧接着,北境烽火接天!

“新城!大王!新城告急!秦军!黑压压的秦军!不计其数的秦军突然出现在新城之下!已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攻城甚急!守将景鲤将军血书求援!”北境传来的帛书,带着烟熏火燎的焦糊味和干涸发黑的血迹。

“啊——!”熊槐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凄厉绝望的咆哮!他终于明白自己坠入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天罗地网!齐国、魏国、韩国,北方的猛虎!而身后,一直被自己试图当作盟邦或欲谋算的秦国,此刻化作了最致命的毒蛇,狠狠噬咬在他的后心!垂沙的腥膻血气、新城城墙上震天的喊杀声、无数楚军将士临死前的惨叫,仿佛就在这座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回响!他跌跌撞撞冲到殿门前,一把抓住老臣屈原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将这位刚直的三闾大夫拽倒。“屈子!屈子!快!快想办法!遣使者!立即遣使!火速赴秦!”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寡人愿…愿割让重镇!奉上金帛珠玉!牛羊万头!奴隶……对!千户奴隶!求秦王…求秦王看在往日并肩对敌的情分上,救救大楚!救救寡人!快去!”

屈原鬓发凌乱,形容枯槁,连日苦谏忧心如焚使他迅速衰老。他任由君王摇晃着,眼中是无尽的悲痛和无力:“大王!臣当初便泣血叩首,劝您莫信田文离间之言!您…您偏要再中奸计!如今四面皆敌,强援尽失!为今之计,唯有一线生机:遣使卑辞厚礼,晓以唇亡齿寒之理,或可引动秦念旧谊……只是…大王啊,臣只怕…怕秦人恨意已深,非金珠重宝所能化解!事急矣,迟恐……”

“去!立刻去!倾府库而奉之!只求秦出一师!”熊槐此刻已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这根似乎唯一的浮木,他用力推开屈原,发狂似地对一旁的侍臣吼道,“备快马!不!备三路使者!分头奔赴咸阳!星夜不停!告诉他嬴稷!寡人…寡人认错!什么都答应!只要肯出兵!”

咸阳章台宫。烛火通明如昼,檀香清冷的气息也化不开殿内那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楚使匍匐于冰冷玉阶之下,头冠歪斜,锦袍污损不堪,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写满了千里奔波的狼狈、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额头死死抵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双手捧着一卷色泽华贵、以金线装裱的素绢国书,高高托举过顶。那上面熊槐谦卑如仆从般、力透丝帛的文字,字字泣血,许诺割让新城周边三座大邑,赔款粮秣不计其数,并尊秦王为“仲父”,只为乞求“兄弟之邦”发一旅之师相助。

秦王嬴稷端坐于高台之上,玄衣朱裳,身姿挺直如同青铜铸就。他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阶下颤抖的楚使,如同古井幽潭。此时,阶下一位久历国事、深谙六国利害的老臣,趋前一步,谨慎地开口:“大王,熊槐已如断脊恶犬,哀鸣以求苟活。楚国根基尚在,若此时施以小惠,使其留得一息残喘之力,便可借其之力,在东方牵制齐魏韩三国。齐若并楚,其势将倾东南而压关中,此非我大秦之福也。莫若假意应允,待……”老谋深算的提议尚未完整说出。

“宽宥?!”嬴稷倏然抬首!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冬雪原上炸裂的第一道惊雷!他缓缓站起身,厚重的玄色王袍上金线绣成的玄鸟纹样在烛光下骤然活了过来,如同烈焰中腾飞的黑色巨影!一股沛然莫御的王者威压瞬间充斥整个殿堂!阶下的楚使筛糠般颤抖起来。

“武关之内外,为探楚国异动,寡人多少斥候健儿埋骨异乡!”嬴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击的铿锵锐利,字字穿透人心,“为防备楚军背信突击,新城内外驻防日夜惊心,耗费粮秣兵甲无数!关内各邑青壮停止春耕,为保关塞倾力运送辎重,民怨已起!这一切耗费,这一切惊扰,皆为熊槐一时贪婪昏聩所招致!”他目光如冰凌,直刺阶下使者,“如今齐楚血战于垂沙,楚国败象已露,腹背受敌之刻,才想起寡人,才想起摇尾乞怜?!这等朝三暮四、寡廉鲜耻之徒,有何资格与寡人称兄道弟?!有何面目妄谈情谊?!”质问之声,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楚使的心上,也如冰冷的钢针,刺破了那层“利害平衡”的薄纱。

嬴稷猛地拂袖!一股劲风卷起楚使手中那份承载着楚国最后希望的国书。精美的锦帛翻滚着跌落尘埃,上面卑微的文字仿佛在无声地哀泣。秦王转过身,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使者,森寒的话语如同宣告最终裁决的圣旨,响彻殿堂:“非但不发一兵救楚!诏:王翦、蒙骜二将!尽起武关锐师!倾全力猛攻新城!寡人要亲眼看着,那个言而无信的熊槐——”他嘴角扬起一个近乎狰狞的残酷弧度,一字一顿地吐出冰冷的结局:“为他反复无常的卑劣行径,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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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这座矗立在楚国北境,背靠巍峨群山,俯瞰秦楚要冲的坚城,此刻如同怒涛中风雨飘摇的孤礁。数日惨烈无比的攻防战,早已榨干了城中每一丝力量。城墙上下,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粪便、焦糊尸体的恶臭,令人闻之作呕,粘稠得化不开。城头原本林立的黑色楚字旌旗,此刻倒伏断裂近半,残余的旗帜也被烟火熏燎、血迹浸染,残破不堪。守将景鲤双唇干裂焦黑,布满了结痂的血沫,连日沙哑的狂吼已经让他喉咙彻底嘶哑无声。他右臂包裹着渗血的布条吊在胸前,仅凭左臂拄着一把缺口累累的长剑,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在垛口间巡梭,如同择人而噬的受伤雄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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