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槐矜持地点点头。那锐利得几乎要刺破空气的视线,被这句温言软语包裹,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了半分。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嬴稷身后几步处,一位穿着玄色深衣的秦国画工,此刻正倚着车辕。他手持刀笔,在一方经过特殊处理的浅色轻木片上快速描摹。起落之间,熊槐那带着长途跋涉劳顿的眉宇,那隐含着焦虑与算计的眼角皱褶,已如影随形般拓印其上。熊槐胸腹中莫名一滞,仿佛自己的精神也被那无声的刀笔刻走了些许。
远处,随行的楚国令尹昭阳冷冷注视着那个画工的动作,枯瘦有力的指节无声地捏紧了腰间的剑柄。
旌旗猎猎,撕扯着冬日天空稀薄的云朵,空旷的黄棘原野被分成了壁垒森严的两半。东侧楚国的玄黑底色上,怒放狰狞的朱色夔纹翻卷飞扬;西侧秦地玄色的深寒如同千仞峭壁,唯见阵列森然的甲胄戈戟映着天光,如同蓄势待发的鳞片。
青铜器皿早已精心擦拭,在粗糙案几上闪耀着沉甸甸的光泽。熊槐手下的楚国史官挺直脊背,在竹简上刻下秦篆与楚篆交织的字迹:“维周王三十年……秦王稷楚王槐……修盟……”篆刀在竹青上刮出细碎又惊心的摩擦声,如同心跳般清晰可闻。熊槐端起满盛的醴酒,目光落在对面少年秦王平静的面庞上。嬴稷亦将青铜爵稳稳举起,唇角那抹恭谨的微笑始终未变分毫。
“盟誓既定,寡人欲与秦王再添楚秦之好,世代绵延。”熊槐的声音在薄薄的酒气中显得宽宏而热切。嬴稷眸光微闪,唇边那温润谦恭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楚王有此宏愿,寡人岂能落后?”他放下酒爵,修长的指节探入阔大的玄色袍袖深处。片刻之后,一枚小巧的铜制虎符静静躺在手心。虎身铸纹古朴凝重,狰狞如生,背上两个清晰的篆文——上庸。
熊槐身后,一股近乎于实体的巨大吸力骤然传来——几道灼热目光齐齐聚焦在这小小的铜符上,连史官也停下刻刀的沙沙作响。“蒙楚王诚意感动,归还上庸之地于楚!”嬴稷温和的声音如玉石之鸣。熊槐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向前倾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铜符棱角时,他身后侍立的几位楚国大夫无法抑制地微微挺直了身躯,脸上压抑着狂喜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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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庸!西北失地,今日得以归家!熊槐胸中激荡翻腾,眼中竟有些许湿润之意,上庸失陷的漫长痛苦,仿佛就在此时融化成了滚烫的酒浆,炙烤着他的胸膛。嬴稷一直温和地注视着他。老楚王那细微的颤抖,那眼中翻滚的激动与热望,全都一丝不漏地映入了那双年轻的、清澈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彩!彩啊!”楚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几乎压制不住。
唯在人群之末,令尹昭阳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他枯瘦的手指攥住了衣袍一角,粗布的纹理深深陷入指腹的肌肤。老将的眼神锐利如矛,死死钉在嬴稷那只刚刚拿出虎符的手上。那宽大的玄色袍袖依旧低垂着,刚刚轻微的活动被衣褶完美的掩盖。另一份竹简?那瞬间微妙的棱角轮廓和竹青特有的光泽不可能骗过他!昭阳的心狠狠向深渊沉落——那绝不是什么归还土地的凭证,只能是一份密约!秦王此举,比明火执仗的侵袭更为可怖!
少年秦王的声音温和低沉地响起,清晰地压下楚人短暂的欢腾:“楚秦既盟,为固兄弟之谊,寡人另有一请。”他微一顿,看向熊槐,眼神温驯如同朝臣仰望君王,“素闻公子兰聪慧仁厚,不知楚王可愿割爱,暂遣公子赴秦?咸阳宫室、秦地风物,必不使公子寂寥。楚地山川水土,公子思念时,可常以信使传达。”每一句话都如同润了蜜的丝线,紧紧纠缠着一位父亲最柔软的期盼,不动声色地织成一条华美的绳索。
熊槐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仿佛一道温暖的光束照亮了山峦的沟壑。公子兰?让他去咸阳?秦王这哪里是为质子,分明是给了楚国未来一块最重的砝码!这份善意的份量,让老楚王几乎要为之前对嬴稷的些微警惕感到羞愧。他用力颔首,仿佛生怕对方后悔般,“秦王深意,寡人感怀!楚秦兄弟,公子于咸阳,寡人心安!”声音洪亮、喜悦坦荡。他身后的臣僚们面面相觑,先前因得地上庸的喜悦迅速膨胀开,瞬间挤满了整个心胸。秦王信义如此厚重,楚国何愁西北不宁?连年征战带来的疲惫与苦涩,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善意冲刷得无影无踪。
黄棘的盟会如同它的开始一般迅速结束。旌旗依次移动,卷起飞扬的尘土。楚人的队伍向南蜿蜒而行,如同一条饱胀的河流。秦人玄色的队伍如同一片沉默移动的浓重阴影,向西流去。嬴稷立于他那简朴的戎车之上,遥遥回望,那少年特有的清澈目光依旧温和澄澈,未曾泄露丝毫内心的波澜。唯有他身后的那个画工,不知何时已被数名精悍的秦卒严密封印般护卫在中间。
楚队的前端,年轻的公子兰登上饰着金漆的马车,对故国恋恋不舍地回头凝望。熊槐立于轺车之上,对儿子频频挥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意:“入秦之后,勿负寡人与秦王的厚望!”公子兰用力点头,车马随即隆隆驶动,朝着秦军的方向渐行渐近。
就在公子兰的车驾即将驶入秦阵之际,紧随其后的十几骑楚国护卫马前突然凭空滚落数块粗大的断木。骏马受惊,猝然长嘶人立。护卫连忙控缰闪避,一时陷入混乱。也就在这短暂的迟滞间隙,公子兰那辆华丽的车驾已被无声涌上来的十余骑黑衣秦卒密密包裹。他们神情冷漠,目光锐利如鹰,动作默契如同连体,不着痕迹地挟裹着楚公子的车驾,迅速没入正在移动的秦军方阵深处。
“保护公子!”昭阳苍老而愤怒的咆哮炸响在混乱边缘,那声音如同被撕裂的帛布。同时,数十名楚国骑卫几乎瞬间如同离弦之箭疾冲出去,意图突破这突如其来的隔断。
但一切都太迟了。当楚骑冒着混乱冲到公子兰车驾原本的位置时,眼前只剩下被车轮搅起的黄尘滚滚翻滚。车和车中的人,已经被那片沉默的、流动的黑色军阵彻底吞没、裹挟着向西涌去。那十几骑黑衣秦卒如同滴水汇入深潭,消失在千军万马肃杀的铁灰色海面,再无一丝可追踪的去向。
“秦王!何至于此!”愤怒的质问梗在昭阳喉头,却终究只化成了一股浓重腥甜的血气。他枯槁的手死命抓住车辕,骨节青白凸起,身体因巨大的惊悸和愤怒而剧烈地晃动着。年轻的秦王,竟然连片刻的伪饰都不愿再做!这裹挟之举,分明是最赤裸裸的宣示:公子兰已是他牢笼中之物,绝无再挣脱的可能!昭阳浑浊的老眼充血欲裂,死死钉在远处那正被烟尘吞没的秦字军旗上,那方方正正、狰狞冷酷如同黑铁的旗字,正嘲笑着楚国所有人的轻信与幻想。
熊槐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收起,便已彻底僵死凝固在寒风中。他那双紧握着上庸虎符的手僵硬颤抖着。方才归土的喜悦如同薄冰般被撞碎,冰冷的刺痛顺着指缝钻入骨髓深处。秦使子兰同行?这哪是什么善意的托付!分明是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裹挟着楚国最尊贵血脉的绳套!
“秦王——”他猛地嘶吼出声,却发觉这声音是如此干哑破碎,立刻又被风中传来的秦军行进那沉重、统一、冷酷如铁的脚步声碾碎淹没。铜铸的虎符忽然变得沉重无比,宛如千钧,狠狠地从他因惊痛而松弛的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硬梆梆地砸在轺车冰冷的木制车板上。虎符上被血泪无数次擦亮的铜纹冷硬地对着冬日天空,仿佛一张无声狞笑的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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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寸见方、刻着“上庸”二字的信物,此刻在熊槐浑浊惊怖的瞳孔里无限放大、扭曲,映照出西北那片失而复得的土地。然而那土地上,早已被一只年轻而充满力量的手,凭空插上了一杆玄黑的、刺破天穹的秦旗,在呼啸的狂风中猎猎狂舞,昭示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更加庞大无边的深渊。
……
暴雨鞭笞着云梦泽畔的旷野。墨色的厚云沉沉压向匍匐在楚国王都东南方向那座崔嵬的章华台,急骤的雨珠打得高台上层层叠叠彩绘华彩的飞檐叮咚作响。章台四周,平日荡漾着楚歌与熏风的水面,此刻激荡着汹涌浑浊的泥浪,如同天地都倒置翻搅。
殿内,深重的幽暗被巨大的青铜蟠螭火盆勉强撕开一角。猩红火焰在吞吐黑烟的沉重乌木里翻滚跳跃,照亮高台王座上那张脸——楚王熊槐的面孔浮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惯常弥漫着骄纵与恣肆的神情,此刻被一种陌生的虚浮与惨白所取代。锦袍下摆在膝前轻微抖动,悬在空中的手迟迟没能接住令尹昭雎奉上的那卷泛青竹简。竹简终是坠落在地面编织细密的菱纹彩锦上,声响淹没在殿外轰然的雷声里,却如重锤砸在每一个匍匐廷前大夫们的脊背。
“陛下!”昭雎的声音穿透雷雨,嘶哑又极力维持着镇定,“急报!北境……郦、昆阳两座要塞已破!齐、魏、韩三军……合围方城!前锋……前锋已叩宛城门户!”
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爆裂的湿气噼啪作响。紧接着,是熊槐喉咙里滚出的一声沉重又压抑的喘噎,仿佛濒死困兽不甘的呼噜。
“破……破了?”熊槐艰难地俯下身,手指颤抖着抓向那地上的竹简,像要抓住一根救命浮木。绢丝在指间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冰凉的触感刺激得他微微一颤。他的目光慌乱扫过简上刻凿的军情:“魏嗣的长戟……韩仓的戈矛……都悬在孤王的宛城之上……”他猛地抬眼,血丝清晰充塞眼白,扫过殿堂中列位重臣:“田辟疆……他是想拿孤楚人的血染红齐国的祭坛吗?!方城!方城竟也守不住?!孤的景翠将军何在?”
阶下老将景翠浑身披挂的甲胄湿透,水珠顺着冰冷的玄甲缝隙滚落,在他跪伏处的地毯上聚成小片污黑的水渍。他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深刻:“臣,有负王命!三军联手其势……其势如山崩,方城坚墙……挡不住魏韩铁蹄与齐军弩阵交攻……”
“山崩?!孤的楚国才是南方的山岳!”熊槐陡然爆发,一掌拍在厚重的髹漆青铜兽头案几上,震得樽爵嗡嗡跳动。他猛地站起,绛红锦袍下那魁梧的身躯因震怒而剧烈起伏。“景翠!景氏一族累世将门!你的儿子在郢都卫军吧?”声音如寒冰般切齿,“带兵!把你儿子,把所有的儿子,把郢都十五岁以上还能骑上马背的,都给孤压到前线去!堵住!堵住宛城!让昭滑去秦……”
那“秦”字尚未在殿内彻底回荡消散,宫门被轰然撞开的声音裹挟着一股冰冷腥气的湿风卷了进来。殿中火盆猛地一暗,火焰挣扎片刻才重新腾起。所有人的目光被门洞处的景象死死攫住——
一个瘦长的影子湿淋淋地立在门槛处。雨水从他的高冠、玄衣、宽博袍袖和他尖削的下颚不断滴落,在他脚下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水洼。他整了整同样湿透、紧贴手臂的宽袍阔袖,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从容。即使面白如纸,即使胡须上不断有水珠滚落,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沉稳地迎向高台之上的楚王熊槐。来人,正是楚国先王便倚重的心腹重臣,令尹昭雎。
“大王!”昭雎跨过门槛,一步踏入殿内温暖却凝结着恐慌的空气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的风雨,“秦使到了!”
殿内死寂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撕裂。紧接着,轻微的骚动如同暗流无声涌过每一张凝重压抑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那扇沉重宫门开启的缝隙处。
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幽深的光影里,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像。他一身式样紧窄利落的黑色深衣,与殿中楚国贵族的宽袍大袖格格不入,只在衣襟袖口边缘以繁复的金线勾勒出诡秘的鸟篆纹路,行走间几乎听不到沾满泥浆的步履声响。腰系三寸宽的皮带嵌铜兽首,悬着一柄形制简洁、鞘身黝黑的长剑。雨水将他的墨色长发紧贴头颅,面如刀削,下颌紧绷,鼻根耸起两道凌厉的棱线,唇很薄,紧抿如墨线刻痕。他的眼睛是真正的冷意,像深冬渭水中沉埋的铁石,不带情绪地扫过整个殿堂,最终锁定高台之上的熊槐。
来人解下腰间长剑,剑锷撞击剑鞘铜箍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他没有依循惯常繁琐的拜见之礼,只是对着王座方向,挺直腰背,双手抱拳高举过额——一个简单得近乎傲慢的秦礼。
“秦国行人嬴悝,”他的声音如同冰石互撞,字字清晰地敲打着楚人的耳膜,“奉我王急命入楚,见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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