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华夏英雄榜 > 第321章 碎玉黄棘(第3页)

第321章 碎玉黄棘(第3页)

昭滑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从残破的阶梯疾奔而下。他脚下的瓦砾碎石吱嘎作响。他越过那些如同黑色磐石般的秦卫,径直来到向寿轺车近前站定。他的目光如同两支冰凌,狠狠刺向车中那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质询:“向相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撕裂,“好一场破城之功!楚王熊槐的信使星夜兼程,力推你坐此高位,这便是你给楚国的回报?让秦人独享此功?!”

向寿端坐未动,玄色朝服一丝不乱。夕阳最后一道惨烈的血红涂抹在他清瘦而沉稳的侧脸上。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拂过自己胸前绣工繁复的云气纹样,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丝缅怀往昔的恍惚。他的目光并未看昭滑灼人的双眼,而是越过他燃烧的肩胛,落向远处被浓烟笼罩的城楼一角。

“昭滑将军,”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一卷旧日的竹简,与四周狂躁的毁灭格格不入,“楚王熊槐,待我恩重如山。昔年落魄于郢都,若非王上信重提携,我向寿不过一介流亡寒士,何谈今日?”

他向北方遥远的咸阳方向缓缓拱了拱手,姿态恭谨谦卑:“今日秦王,擢我于万众之上,拜相托国,以国士待我。此等知遇,焉能轻负?”

昭滑眼中怒火更炽,如同野火燎原,牙缝里迸出字来:“你……”

“将军请听我一言!”向寿猛地抬高了声音,压过了昭滑的怒斥,同时他那温和的眼神骤然一敛,如同平静的湖面瞬间冻结。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近车轼,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带着淬火般的冷硬,灌入昭滑耳中:“楚王,以我为心腹。秦王,更认我为肱骨。这些,都无甚分别。”他那如同深潭的瞳孔中,似乎有诡异的光芒倏忽闪过,如同水底的刀光,“要紧的是,他日事在谁手,路为何方,他们不知。我更……不必使任何人知!”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如同寒冬腊月一盆掺着无数冰凌的雪水,兜头从昭滑头顶浇下。他整个人如同中了定身法,魁梧的身躯在血色残阳和硝烟缭绕中猛地僵住。那双原本燃烧着狂怒的眼眸,此刻翻腾的只有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混乱与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在向寿那张神色莫名、似笑非笑的脸庞上。城下士兵驱赶俘虏的喧嚣、燃烧梁木断裂的巨响、远处伤兵的哀嚎,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昭滑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涌如同擂鼓的轰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楚国郢都,浓重的寒气比霜雪更刺骨。自纶氏城破的消息传来,宫廷之内,一片萧瑟肃杀。

屈原府邸前,庭院中昔日葱郁的橘树已显颓败,枯叶铺地,更增几分凄凉。石阶冰冷。屈原独立庭中,素色深衣被凛冽北风刮得紧贴身上,显出颀长而伶仃的骨架。他微微仰面,望向铅灰色的天空,似乎想从中找寻一丝慰藉。嘴唇紧闭,下颌棱角在寒风中绷出倔强的线条。

“屈大夫接诏——”

一声拖长而带着某种刻意彰显威势的尖利嗓音刺破了寂静。内侍监在两名魁梧如熊罴的甲士簇拥下踏着枯叶,踏入这孤寂的庭院。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刻着冷漠疏离,仿佛从未认识过面前这位曾深得楚王倚重的左徒。

屈原缓缓转过身,动作沉滞如同背负万钧。他面上看不出悲愤,唯有一片干涸的平静,眼底却像是沉淀了整个楚国的寒冬。他撩起深衣下摆,向着那道黄帛王命,屈膝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之上,额头轻轻触碰同样冰冷的石面。

内侍监展开诏书,公事公办地宣读,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尔左徒屈原,上不合于君心,下不安于臣职……屡言秦为虎狼不可近,然谤议毁军,动摇国本,阻挠邦交……念尔曾着《橘颂》,微有才情,着即废为庶人,流放汉北,永不得返郢都!尔其谢恩——”

冗长刻薄的词句终于念毕,庭院里只剩下风声。连那内侍监的声音里也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紧绷——楚王对屈原的恶感,竟至于此!

屈原以额触地,维持着跪拜的姿态,声音从他抵着石阶处低低传来,平静得出奇,仿佛那关乎自身前程生死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臣……屈原……谢王上不杀……隆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随即,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缓慢地站起身。袍袖随着他的动作拂过地面冰冷的石砖。他身边只跟了一个须发已有些灰白的老仆,正抱着一个包裹,眼中含泪,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

“走吧。”屈原的声音很轻。

就在主仆二人刚欲转身之际,府邸虚掩的黑漆大门忽然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木门撞击在石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钝响!一个面庞微黑、穿着宫中侍卫服饰的精壮青年莽撞地冲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痕迹,神情焦急万分,似乎跋涉了不短的路程。

“兄长!”那青年一眼便看到庭中即将离去的屈原,不顾甲士警惕的目光,急切地喊道,“不可独留此地!”他的目光扫过屈原简单得近乎寒酸的包裹,又重重地落在随后而出的内侍监脸上,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屈署虽愚钝,愿随兄长……流放汉北!”他重重地说出那最后四个字。

屈原的步履顿住了。他看着闯进来的屈署,那个少年时曾依恋地跟在他身后学诗书的堂弟,此刻脸上染满风尘,眼中却是与这凄清庭院格格不入的决然火光。一丝极淡的暖意,终于在那片冻湖般的眼底深处艰难地化开了一瞬。他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却已然默许。

内侍监皱了皱眉,似有不悦,但也似乎懒得多做理会,挥手让开一步。

两日后,汉水之畔。

天空压得极低,灰沉沉的铅云密布,遮蔽了所有天光。凛冽的寒风自北而来,毫无遮拦地穿过岸边稀疏枯黄的芦苇丛,发出呜呜的尖啸,又挟裹着冰冷刺骨的水汽,狠狠抽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远处裸露的河滩之上,大片泥沼早已封冻,冰晶在浑浊的泥水里泛着灰白光泽。几株枯死的古柳佝偻着黑色的身躯,残存的几根细枝在风中狂乱地抽搐,发出绝望的呻吟。

一支奇特的船队正艰难地沿汉水溯流而上。并非寻常渔船货船,其船只体型都极大,底舱明显压着沉重的货物,吃水极深。这些大船行过之处,搅动浑浊的河水,带起一阵阵冰冷的旋涡。大船之上,张挂的正是象征楚国军队的赤色旗帜,一些穿着赤色号衣的楚国士兵,正撑着长长的篙杆抵住浅滩,在岸边奋力拖拽。岸边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役夫,在皮鞭的抽打下,喊着喑哑沉重的号子,如蝼蚁般拖曳着粗大的缆绳。号子声在凄厉的风中如同哭泣断断续续,又被风撕碎。

“楚”字大旗在船桅顶端狂乱地飘卷,旗角不断抽打着冰冷的桅杆,发出扑扑的闷响。

屈署眼尖,认出了那旗帜。他裹紧了自己单薄破旧的夹袄,吐出一口白气,对着前方不远处踽踽独行的一个清瘦背影低声唤道:“兄长……你看。”

屈原脚步未曾稍停,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那支庞大船队和岸边如同地狱中蠕动的苦役队伍。他看得更加真切:有些船只上,沉重的舱板缝隙间,偶尔露出一抹抹金属幽暗沉郁的冷光。青铜!

船队前方领头的大船上,立着一位监督押运的楚国将官。他并未注意到岸边芦苇丛后那几个如同影子般孤寂的流放者。只听得一声粗哑的嘶吼破开寒风传来:“再加把劲儿!这批货,必须按期运抵丹阳界口!延误者斩!”冰冷的水珠和唾沫星子从他的吼声中飞溅出来,伴随着一声皮鞭清脆的裂响!岸上拉纤的一个役夫应声倒下,血痕瞬间染红了脚边的冰渣烂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屈原的目光在那役夫身上微微一凝。他侧过脸,冷风将他鬓角散落的几缕斑白碎发吹得凌乱不堪。他看着屈署,声音不高,却像凝着化不开的寒冰:“丹阳之界,已与秦国接壤。”仅仅一句话,如同淬毒的匕首,戳破了所有表象,“此非粮秣,乃铜铁!”他眼底深处,一丝深沉的痛楚如流星般闪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掩去。楚地铸剑炼戈之青铜,正是楚国的筋骨血脉。如今,却被一船船碾过这条冰冷的汉水,交付到那双贪婪的虎狼之手中。所谓的盟约秦楚同牢,无非是用他屈子的放逐,和他楚国的血肉为燃料,点燃的祭火!

他不再看那喧嚣残酷的船队,转身踏上了前方更为崎岖荒凉的河滩小道。瘦削的身躯在漫天狂风中,挺得笔直,仿佛要刺破这片沉沉压下的铅灰色天幕。

身后,船工的号子再次凄厉而悲壮地响起,混杂着皮鞭的厉啸,在无边无际的河风里挣扎回荡。

……

熊槐的轺车在黄棘以南的旷野里碾过初冬的枯草。清晨的薄霜碎于沉重的车轮之下,如同无数微小的珍珠。他特意挑选了大辂,朱漆绘彩,八驾骏马昂首嘶鸣,连缀的青铜鸾铃在行进中应和着肃杀的节律。他要秦国那位年轻的秦王嬴稷,远远听见楚王的威仪。他特意换上了深玄色的王袍,衮冕十二旒垂落,衬着他花白的鬓发和久掌权柄磨砺出的威严轮廓——这身象征楚地最高权威的服饰,在深秋清冷的空气中也浸透了沉甸甸的期待。上庸!那是汉水上流形胜之地,扼守着楚国西北的门户。自六年前秦人强弩破城,楚国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刀刃。

轺车停下时,远方苍茫的烟尘中已显露出另一个轮廓。那是在秦将魏冉统领下,一支精悍得如同剃刀的队伍。玄黑色是他们的底色,连空气都畏惧他们的沉默。队伍中央一辆简朴的墨黑戎车缓缓停下。车上的少年站起身——几乎还是个少年,细挑的身形,甚至略显单薄,眉眼间亦尚未褪去某种少年气的锐利。可当他的目光越过丈余的空地扫过来时,熊槐忽然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那眼神,如同北地深山古井中的凝冰,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年老的楚王,与年轻的秦王,隔着刚刚踩出的车辙,目光在空旷的原野之上轰然相撞。

“秦王不远千里而来,寡人深感楚秦之谊深厚。”熊槐的声调刻意压平,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铜锈。他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重压,声音滚过田野,带着荆山青铜的粗粝质感。

年轻的嬴稷立于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浮现在唇角。“楚王言重。”他微微躬身,动作流畅如流水,毫无青年王者的轻浮,反而透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经人反复打磨的圆润。“秦楚毗邻,寡君日夜思慕荆楚风情。今日得见楚王雄姿,风骨沉凝,足显南国底蕴浩瀚,果不虚传。”字句谦逊熨帖,如同丝绸一般,只是语调深处,那缕看不见的冰线并未真正融化。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