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撕扯着山峦间最后一点绿意,将韩国纶氏城头的旌旗抽打得簌簌作响。城墙斑驳,布满刀斧新旧刻下的伤痕,几处新崩的缺口后,隐约可见攒动的韩军头盔,寒光凛冽。城下土地,已被反复踏践成寸草不生的黑泥沼,几段破烂的云梯斜插其上,如同巨大枯朽的骨架。空气沉甸甸压下来,裹挟着浓厚的焦臭味与一种铁锈混杂着脏器腐败的咸腥气息,无处不在,钻入人的鼻孔,渗进骨缝深处。
秦军深沉的黑色营盘如铁铸的环,紧紧扼住城池西南,营中一片肃杀,唯闻兵戈轻碰的冰冷声响与驷马沉重的鼻息。隔着一片泥泞不堪、遍布浅坑的空地,楚军绛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翻飞,营地里人声鼎沸些,夹杂着些听不懂的楚地方言呼喊,倒显出生气,却也透着久战不下的浮躁。两军对垒之处,一具韩将无头的尸体横在稀泥里,几支折断的利箭深深没入其狰狞的前胸——片刻前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徒劳无功地结束了。
秦军辕门外,一员大将勒马驻立。玄色重甲包裹着身躯,只露出冷硬如岩石的面庞,线条刚硬如刀凿斧劈。正是白起。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了那道狭窄却又遥不可及、箭矢难飞的泥泞空地,凝在城头,许久,方沉沉道:“楚人脚步拖沓,鸣金三日,鼓声未闻。这城墙,啃不动了。”
他身旁一骑,身披楚将鲜明赤甲、领口饰有青铜虎头的昭滑闻言,冷嗤一声,手中马鞭朝城垣一指:“你们秦人的铁骑善战平原驰突,如此坚城,岂是单靠蛮力可夺?强攻徒然折损精壮,倒不如依我昨日之策,再掘地道,分进合击!”他声音洪亮,隐隐带着火气。
白起未看他,只将目光收回,落在辕门旁斜插的一面韩军黑缨残破的军旗上,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地道?呵,韩军掘穴之声已然入耳。我秦军,从不做活穴中之兽。”他顿了顿,语带冰棱,“楚王所应我王粮秣,已逾期五日未至。军中存粟仅余七日。此城再耗半月,我部唯有拔营。”
昭滑脸上瞬间凝起寒霜,眼中怒火升腾,他刚欲反驳,猛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狠狠撞碎了剑拔弩张的空气。所有人闻声转头,目光皆被西南黄土道上腾起的一缕烟尘攫住。
一骑,通体墨黑,背负玄色包裹,正是秦王令骑装束,正不要命地驱策着坐骑,如一支脱弦的厉矢,冲破凝滞的秋风,直扑秦军辕门。那马口吐白沫,显然疲惫欲死,那骑士也泥污满身。秦营内霎时骚动,卫士如临大敌,矛戈林立,瞬间筑成一道森然铁墙。
昭滑眼尖,立时辨认出那并非寻常传讯,秦王令骑轻易不离咸阳!他心头猛地一坠,手不自觉按紧了腰间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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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冲到辕门前,滚鞍下马几乎同时,人已扑跪在白起马前,双手擎起一支密封的青铜函,气息断绝般喘息着,嘶哑高喊:“咸…咸阳王令!密送大良造!”
白起冷峻的眉峰骤然压下,他不接函,凌厉目光如刀,切向昭滑,直刺其面门。昭滑瞬间了然那目光之沉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昭滑将军!”白起的声音带着铁器碰撞的质感,“请移步!秦军内务,不便旁观!”
昭滑脸色铁青,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他胸膛起伏,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狠狠一勒缰绳,胯下战马暴躁地转了个圈。他咬紧牙关,终究一言未发,调转马头,猛地抽了一鞭,率领数名楚骑疾驰而去,身后扬起一道混杂着怒意的不甘尘土。
辕门沉重地关闭,仿佛隔断了整个战场。
咸阳,大秦的宫室耸立在渭水之畔,其势如巍巍山岳。重重宫门之后,深处便殿,炉中炭火灼灼,烘烤着龙涎香的绵长氤氲,却也驱逐不了这深秋透骨的寒意。秦王嬴稷独自一人,枯坐于重茵铺就的席榻之上。他刚刚拆阅完一份来自前线的竹简军报,上面只有五个字——“僵持不下,粮绝”。
殿内寂静无声,唯闻青铜宫灯内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微响。嬴稷合上眼帘,指关节却无意识地在面前乌木漆案光滑冰冷的表面反复敲击着,指尖每一次抬起落下,都牵引着殿内光影明灭。那单调而沉滞的声响,在幽深的殿内孤寂地回响,如同夜枭在敲打古旧的木梆。这僵持,绝非他所愿。穰侯魏冉那双精明内敛、却总暗藏算计的眼睛,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角落深处……
这时,内侍独有的、近乎无声却敏捷的步履打破了死寂。一个被风尘覆盖、疲惫不堪的身影几乎是匍匐着爬入殿中。来人并未抬头,只将头深深抵在冰凉如水的黑色地面,双手奉上一支封泥完好的竹筒,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王上……楚国秘使……星夜抵宫……呈楚王书。”
嬴稷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内侍膝行上前,接过竹筒,复又膝行至王前,恭敬地奉上。嬴稷伸出两根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轻易捏碎了竹筒口封着的紫泥,展开那卷薄薄的素帛。
目光扫过楚王熊槐那熟悉的、带着些楚国独特婉转笔意的手书,嬴稷那岩石般亘古不变的冷漠面庞之上,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掠过,如同千年古潭被一枚小石惊起一缕轻波。他将那卷帛书就着明亮的宫灯,再看了一遍。合上卷帛时,紧抿的唇线极轻地松动了一下,随即是一声沉郁、复杂、却又带着奇异的放松之感的吐息,沉沉地融入了暖炉边炙热的空气里。他对着依旧匍匐于地面、不敢稍有动弹的密使道:“来人。安置楚国贵使,奉酒肉,善加服侍。”
次日早朝,深灰的天光刚刚透入巍峨高阔的咸阳宫正殿。文武重臣依班肃立,玄色袍服如同沉默的松林。穰侯魏冉垂目立于文班之首,他身姿端肃,如同一尊静待山崩的海礁,面上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沉静穆,似乎早已知晓风暴即将来临,又或是对这世间风浪已全不在意。
秦王嬴稷端坐王位,冕旒垂下的珠玉纹丝不动。他目光越过群臣,落在远处宫殿高穹的鸱吻之上,缓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冷的石锤一下下敲在群臣心鼓之上:“穰侯魏冉,身负国柄二十载,功勒麒麟阁,然今岁以来,事多舛驳。”
他停顿,殿内如万壑压顶般死寂,连呼吸都已屏住。
“北谋赵地,劳师无功,损我兵士。东和于楚,本欲断齐鲁之臂助,然楚人狡诈,粮秣常缺,误我战期,使联军困于纶氏城下,寸步难移!”嬴稷的声音陡然拔高,“此皆尔谋划之失,居相位而不能通变于时局,有负于秦!”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狠狠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也砸在满朝文武的心上。穰侯依旧垂着眼皮,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在听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良久,他竟撩起厚重的深衣下摆,整了整袍袖,一丝不苟地对着玉阶之上的嬴稷俯身,一个极其规范的大礼叩拜下去。花白头发,深色衣袍,这一跪叩的姿态,透着难以言喻的苍劲凝重。
“臣……才疏德薄,有负王命。请辞相位,避贤路。”他的声音低沉干涩,如同久已失修的辘轳摩擦着井壁。
嬴稷沉默。大殿里死寂得可怕,几乎能听到群臣袖中攥紧的手指骨节发出的轻响。许久,秦王才轻轻挥手,那动作仿佛是拂去眼前的一点尘埃:“允。”
内侍手捧黑漆托盘,盘中赫然是那枚象征秦国权柄至高无上的黄金相印!嬴稷的目光在殿下群臣惶恐而各怀心思的脸上缓缓巡睃,最终,落定在武班之中,一个身影高瘦挺拔,面上恭敬谨慎的青年男子身上。
“向卿何在?”
那高瘦的身影越众而出,步履沉稳,来到大殿中央,对着丹墀肃拜。正是向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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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稷看着他,声调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昔年孝公之世,商君变法图强,秦乃崛起西陲。今擢向寿,继相位,希前贤功业,再振我大秦雄风!”
向寿双手恭敬地举过头顶,稳稳接过了内侍呈递的相印。黄金相印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的手臂生生坠断。向寿的手在接触到那温润冰冷的金属时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将相印高高擎起,声音激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奋与哽咽:“臣寿!才鄙德弱,蒙王恩浩荡,委以国鼎之重。唯肝脑涂地,竭尽驽钝,以报君恩于万一!”说罢,再次深深拜倒,额前的方山冠触碰在地面冰冷的青金石板上。他低垂的脸上,肌肉有刹那的僵硬掠过,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红晕所替代。
秦王颔首:“如此甚好。”
几日后,血红的太阳还未完全沉入韩国连绵苍茫的群峰背后,余晖如同泼洒的浓血,将纶氏这座饱受摧残的孤城浸染得一片凄厉。焦黑的城楼在夕阳下轮廓毕现,墙体之上遍布坑洼和血污。
向寿端坐在一辆披挂着玄色皮革、由四匹健硕驷马驾拉的铜轺车上,车轮碾过城门口狼藉一地的砖石瓦砾,发出令人心悸的碾压碎响。他被簇拥在身着重铠、手持长戟的高大秦军锐士中央。秦军黑压压的队列已然涌入城中狭窄的街道,如同墨汁涌入宣纸的褶皱。甲胄撞击声、驱赶俘虏的怒喝声、妇人孩童尖利的哭叫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浓浓的黑烟从城内多个角落腾起,弥漫着呛人的焦糊气味,其中还隐隐夹杂着皮肉烧灼的恶臭。
昭滑立在城楼最高处残存的一段垛口后,冷眼看着下方秦军喧腾的入城场面。他脸上的血污与烟尘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狼狈痕迹,身上精良的赤甲多处破损,一道狰狞的刀痕斜划在肩甲上,在昏红的光线下分外刺目。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混乱的街道,牢牢盯住了那辆缓慢驶近的、身份显赫的轺车,以及车内那个穿着玄色相服、身姿端肃的熟悉身影。那身影,即便包裹在秦国的威严朝服之下,昭滑亦能一眼认出。
他猛地握紧了腰间冰冷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出清脆的声响。
轺车在城楼下不远处的空旷之处停驻。周遭凶悍的秦兵如铜墙铁壁般环立护卫。车中的向寿平静地抬了抬手。护卫统领略一躬身,锐利的目光向周围一扫,低喝一声:“退后十步!”
玄甲护卫没有丝毫犹豫,齐齐发出沉重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向后退开一个整齐的半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