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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假势为刃(第3页)

“哈——哈哈哈哈哈!”秦王爆发出雷霆般的大笑,震得殿梁簌簌作响。他终于将目光投向阶下那持着帛书、一脸惶惑的书生模样官员,眼中再无半分青年君主偶尔流露的锐气光芒,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蔑,如同看待一件可随意碾碎的尘埃。“寡人言必诺,行必果?”

笑声未落,一旁一位须发贲张如雄狮的老将甘茂已跨步上前,声音如同从砂石地里碾过:“周天子之九鼎尚在洛水,秦王岂能受尔等楚人束缚?”他布满战阵伤痕的脸上,狰狞的杀伐气毫不掩饰,目光如刀锋刮过楚使的身体。大殿之内,秦国的文武诸臣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垛,哄笑声轰然炸开,从低沉闷响到肆意嚎叫,肆无忌惮地回荡着。“对!岂能受缚!”“楚蛮子也敢痴心妄想!”“哈哈哈哈,要汉中?拿真刀真枪来咸阳取!”

那浪潮般的、充满了原始蛮力和嘲讽的声浪撞向楚使。他感觉那紧攥着帛书的手指瞬间麻痹,血液仿佛逆流回心脏,又在瞬间冻结。眼前秦王那张挂着讥诮笑容的脸、甘茂那赤裸的凶戾、四周无数张狰狞狂笑的面孔……所有这一切都旋转扭曲变形,最终汇成一道刺目的白炽光芒,将他脑海中所有精妙的辞令、所有楚王交付的重托、连同楚国君臣关于汉中的迷梦,通通撕成了漫天飞散的齑粉!

楚使猛地踉跄一步,那张原本竭力保持礼仪的面孔,此刻苍白如纸,肌肉完全失控地簌簌抽动起来,绝望的眼神在惊恐中疯狂逡巡,喉结上下滚动,却连一丝完整的声音都无法挤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颈。那份被高举的帛书,如同被突然抽去了骨骼的活物,从他僵死般的手指尖滑脱,悄无声息地坠落向冰冷坚硬的殿砖地面。黄色丝绸在冰冷的石砖上无力地摊开,上面鲜红的印戳,如同凝结的血斑。

无人去俯身捡拾这废帛。

秦王对阶下的崩溃如同未见。他舒展了一下肩膊,古铜色的肌肉在粗厚的皮束下虬结滚动,转向身旁的甘茂,又扫视殿下亢奋的将领,声音不高,却带着磨刀石般的决心,压过了犹自回荡的哄笑:“韩地已平,前路无阻。传寡人诏——”

整个喧闹的大殿骤然一肃,死寂如冰水泼下,连气息都凝结了。所有人都如同箭在弦上,目光灼灼聚焦于秦王。

秦王的声音陡然冲破这短暂的寂静,震得殿壁嗡嗡作响:“即刻点校三军儿郎!寡人将亲帅我大秦雄兵!”他猛地自王座上站起,巨大的身形仿佛填满了殿堂的阴影。“此去洛邑——取周鼎!”[注]

“……破洛邑!取周鼎!!”狂热如炸雷般的吼声瞬间撕裂了整个咸阳宫的穹顶。

在这震耳欲聋的、要将世界彻底重塑的咆哮声中,那楚国使者仿佛一尊僵立的石俑。他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膝盖沉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殿砖之上,碎裂般的声响被彻底淹没。他双手撑在地面,头颅深深低下,整个身躯如同被狂风折断的枯草般蜷缩颤抖。那份象征承诺与耻辱的帛书,那丝滑的绸缎上刺目的血红印戳,就在他视野模糊的前方摊展着。无声的浊泪终于冲破了他强作的仪态,大滴大滴滚烫地砸落在印纹之上,将“秦”字瞬间晕染开,暗红混浊一片,仿佛是他胸腔里那颗骤然碎裂的楚国君臣之心流淌出的最后血泪。

……

韩国雍氏城下,残破的夯土城墙在浓重的阴云下喘息,土黄色楚军大营的旌旗如垂死的鸦翅在风中扑打。那些斑驳的墙面上扎满灰黑的箭杆与石坑,深深裂痕如垂暮老者面上的褶皱,无声承受日夜不休的撞击与砍斫。楚兵已连续五个月的围攻几乎榨干了这座城池每一滴血液,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腐烂、汗酸与血腥浑浊的气味。当那包裹着油布的火矢再次流星般划过头顶,沉重砸进城池最深处时,城中绝望地升腾起混杂着牛马皮革焦糊气味的烟柱——最后一匹能行走的牲畜已化作黑烟袅袅。守城兵士的陶碗中,粥汤已然比寡水更稀薄,浮着几粒可怜粟米与无法辨认的草根茎叶。饥饿,如附骨之疽悄然侵蚀着最后一线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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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援的信使……是否冲出了重围?”城墙雉堞后,守将扶墙半跪喘息着,声音仿佛喉管里摩擦着的砂石,枯涩嘶哑。

身畔的亲兵嘴唇干裂几无血色,只机械地点了点头。

守将浑浊双眼死死遥望向西北,那是咸阳的方向:“秦国……秦王……开恩啊!”

宣室殿内,炭盆散发出的暖意丝毫未能驱散沉重寒气。一份韩使泣血陈词的帛书在秦王嬴稷年轻的手中簌簌抖动。太后芈八子,身披玄色凤纹深衣,端坐在秦王嬴稷身侧榻上,容色如笼秋霜,不见一丝松动:“雍氏?楚军强攻数月不下,已是强弩之末。疲敝之师,何足为惧?我军此时介入,徒耗我粮秣甲兵而已。”她眸光锐利如刀,直刺君王面上,“王上初登大位,更要明晓这天下棋局。秦国疆土非取于韩,若救其急,于我何益?”

殿内的空气凝滞如同黏厚的漆胶,秦王嬴稷捏着绢书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嘴唇紧抿一线。

殿门轰然推开,殿外料峭冷风裹着细雪卷入,扑得灯焰猛地摇曳。甘茂迈步入殿,玄色深衣上沾着星点化开又复凝的水痕,肩头尚有未拂净的细碎雪霰。他从殿外裹身的寒霜中走来,未曾参拜,脚步沉稳有力径直走向御案前,声音斩钉截铁:“王上!庸夫只见其害,独目不见其大利!楚国倾国之力久困雍氏,师老兵疲,早已不复初围时凶猛。其力竭而犹不退,不过一‘名’字强撑着罢了!韩国之存亡,于我秦国,非为一块韩地,实为天下要害枢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殿堂,望向无垠的远方:“昔张仪谋楚,纵横之策虽利一时,却遗下诸多羁绊牵累。如今魏国方遭新败,正缩颈蛰伏;齐国自顾不暇,赵国困守晋北一隅……”他的声音陡然提升,每一个字都如铜锤般重击在殿内回音石柱之上:“大王!此际正是天赐良机!以我秦军初养之锐,救韩如救烈火之急,只需一举冲散楚军围攻之势,彼军心必然崩摧瓦解!届时携大胜救韩之威,大王之声威立时便震彻西陲!”

甘茂的目光如有实质之火,从秦王嬴稷年轻而紧绷的面庞,再缓缓扫过芈太后深不见底的凤眸:“韩国与我,唇亡齿寒,今救之,非为恩义,实为日后踏足中原铺就通衢要道。他日王旗东指,大河上下,诸侯谁敢昂头而视?!”最后一字尾音,似已带出战场戈矛交击铮鸣。

太后的眉尖仿佛最精细的刻刀划过玉石般难以察觉地一蹙。秦王嬴稷胸膛却急剧起伏数次,眼中那点犹豫被一种年轻的锐气刺穿。他猛地起身,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铜质御案上,清脆的震响在空阔大殿内回荡:“善!”声若裂帛:“即命甘茂为将!发精骑五万,出函谷!解雍氏之围!”

咸阳厚重的城门伴着沉闷的绞索声开启。寒光耀眼的戈戟簇拥着猎猎黑旗,如一片沉重的铅云向东滚动;车轮碾过尚未被寒风彻底冻结的关中黄土,留下深深凹陷车辙印痕延伸而出。甘茂坐在战车上,冰冷甲胄之下仍清晰感知到马车的每一次细微震动。军势如奔腾大河,直扑那缠绕着死亡与焦臭气息的雍氏城。

楚军大营中,昭应握着几卷简牍的手指骨节已捏得隐隐发白,上面的墨字仿佛刻入眼里,不断刺痛神经——后方军需粮草连续遭袭被焚!他猛地抬眼,望向东北方辽阔平原。地平线上,一道与天际融为一体的漫长黑线正沉稳而不可阻挡地压来。那森然的黑甲之海上方,一面巨大的“秦”字纛旗在朔风中招展,如同自地府深处卷上人间的一股煞气寒流!

“秦军……”昭应喉头一阵发紧,声音涩然如锈铁摩擦:“传令!拔营!”他手掌握拳重重砸在冰冷的栅栏原木之上:“退守颍川!”

号角声顿时凄厉破空。楚营内顿时如搅动的蚁穴,甲片撞击叮当,军卒奔走呼喊中卷起尘埃,原先严密围城的阵列被抽去脊梁骨般迅速松动瓦解。黑潮滚滚向前,尚未真正交锋,楚国战意却已在军令中悄然崩塌溃败。

冰冷的霜寒尚未从魏国皮氏城高耸的夯土城墙上褪尽,空气中却已开始弥漫开春草萌发与陈年血腥交织的诡异气息。远处,更为沉重刺耳的攻城器械绞索声日夜不休地回荡,仿佛巨兽低吼。

城下的旷野被两支军阵分割覆盖。西面,墨色的秦军大营壁垒森严,帐幕如黑色礁石般冷硬沉稳,巨大的抛石机、高耸的云梯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森然待命于阵前,那密匝排列的玄色盾墙反射着暗沉沉的幽光。与之相对,赤红旌旗飘扬的楚营如一片燃烧的火海,蔓延在东侧原野之上,营地外围环绕着拒马鹿砦与浅显壕沟,营中奔走着的士卒甲衣也更为鲜亮扎眼。

秦营主将幕府内,气氛却远非平静。年轻的秦王嬴稷立于帅案后,目光阴沉得如同即将掀起暴雪的天空。案上一幅牛皮地理图被粗暴地推开,一份新到的赤漆封泥帛书在案角处尤为刺眼,帛面上墨迹仿佛刻着昭昭罪证——密探急报:楚王背盟!楚军已暗自增兵,且与城中魏军有所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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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熊槐!”秦王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声若雷霆:“寡人与你共分此城!你竟敢与魏城下勾连,图谋寡人的河东之地?!”他额角青筋迸现,年轻脸庞因暴怒而涨红,“如此蛇虺心肠,何堪盟约!何来‘亲’字可言!”

他身旁,端坐的芈太后手中正徐徐捻动一串温润白玉珠链,此刻动作也微微停滞了一瞬。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目中,有极复杂的光芒瞬息掠过:楚王,终究是娘家之弟,血脉难断……但眼前怒不可遏的秦王更是如今秦国砥柱。那玉珠轻轻一声脆响撞击。她面上神情终究恢复如一泓不起微澜的古井深水。袍袖之下,指甲却无声地掐入掌心微微颤抖着。

“王上息怒。”低沉而平稳的声音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坐在下首的樗里疾一直微微闭目沉思般不动,此刻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中虽蕴含长年风霜沧桑痕迹,此刻却清明锐利,似能刺穿一切纷扰迷雾:“楚人反复狡猾,天下皆知。其意既明在河东,欲与城中魏人内外勾结,使我腹背受敌。然,”他唇角竟浮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微弧,“彼有千般算计,何抵我雷霆一击?楚王所依恃者,不过新得魏国质子太子遫尔。此子在手,楚王自以为攥住魏国君臣之心,可翻云覆雨。”

樗里疾缓缓起身,走到帅案前,枯瘦手指在牛皮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驻在象征楚军大营位置:“臣以为,若就此拔营攻楚,则魏必趁机夹击,楚魏二军内外合力,于我大是不利。然若……”他的手指离开地图,朝秦王微微一拱:“王上可遣一能言之士入楚营示以‘和议’之态,诳楚王放归魏太子遫……”

“放归魏太子?”秦王眉峰紧锁,眼中怒焰尚未尽消:“岂不是资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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