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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纵横又起(第4页)

狂热的宣告声此起彼伏,在巨大的殿宇内嗡嗡回响,震动着雕梁画栋。老齐王轻轻抬手,身后一位面目沉静、跛着左脚的苍老寺人趋前一步。齐王微微颌首,那寺人便无声地接过一份份符信和珍品,仔细验看,动作沉稳得不带丝毫烟火气。在这喧天的献媚与喧嚣之中,齐王终于端起面前那只用整块无瑕玉料雕琢而成的巨觞,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洋溢着兴奋的面孔,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扯了扯,浮现出一丝满意而笃定的笑容。这笑容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深潭,瞬间点燃了殿内所有人紧绷的情绪。欢呼声、酒爵碰撞的清脆声响顿时爆发开来,震得殿宇琉璃瓦都在微微颤动。

同一片夜空下,咸阳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别府,死寂如古墓。

三日前,张仪的华车驶离了曾经车马喧嚣的府邸正门,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门内庭阶前,曾经被往来车辆反复碾压的坚硬土地,在无人踏足的三天里,竟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几丛细微嫩草。庭院杂草已有半尺高,在带着寒气的夜风里簌簌抖动着,发出细微而空旷的回声。一只不知何处闯入的夜枭,孤独地蹲踞在庭中一株孤零零的老槐枯枝上,冷眼旁观着这座陷入无边沉寂的府邸。

书房窗棂透出微弱至极的一点烛光,映在冰冷的青铜剑格上,竟映不暖那金属分毫寒气。张仪端坐在冰冷的石案前,纹丝不动,如同一尊覆满尘埃的石像。案上积着厚厚一层尘土,仅在他身前一块地方,被他伏案的衣袖缓缓拂开,露出一块冰冷光滑的石面。

他枯坐了整整三日。白日里,门庭寂寂,再无一客来访;夜晚唯有风声呜咽,透过门窗缝隙发出断续如同哭号的怪响。关于各国异动的密报,如同嗅到腥气的秃鹫纷至沓来。一捆又一捆刻满细小篆字的沉重木牍,无声地堆叠在他的脚边,在昏暗光线下投下嶙峋狰狞的阴影。楚王当庭羞辱秦使的细节,燕赵贡品车马浩荡转向东方临淄的规模……无一字遗漏,刻在木牍粗糙的表面上,也刻进他冰冷的眼底。最后一份密报送达,是在午后,由一名形容枯槁、几乎扑倒在他门槛上的心腹斥候呈上。那人嘶声禀报:“相邦……楚军边卒……已在向武关方向……密集调动……”话音未落,人已力竭瘫软于地。

那木牍在烛光下被张仪摩挲过不知多少遍,边角已被磨得圆润发亮。

烛火忽然发出“哔剥”一声,轻微的炸裂后,光线骤然暗淡了一下,旋即又倔强地亮了起来。张仪深陷的枯槁面颊纹丝不动,唯有过分平静的眼珠深处,有东西猛地一闪。那不是寻常的光芒,更像是深寒枯井底部偶然折射出的一道极锋利、极冷的电光,转瞬即逝,快到几乎难以捕捉。他缓慢地站起身来,动作僵硬得犹如多年未曾开启的木质机关,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走到墙角一只不起眼的、颜色暗沉如朽木的矮柜前,柜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

他俯下身,枯瘦如竹的手指在那布满尘垢的柜顶缝隙里细细摸索,指甲划过粗糙的木质边缘,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忽然,指尖触到一点微不可查的凸起。他凝神,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极其轻巧的机括弹动声,整个柜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下方一个小小的、仅能容纳一物的暗格。那暗格深处,静静躺着一只颜色暗黑、质地非铜非木、毫无光泽的狭长漆匣。匣身古朴沉重,上面布满了难以名状的细密纹理。

匣盖被轻轻掀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卷用罕见白牦牛皮仔细鞣制、再用紫胶封裹得结结实实的厚厚卷轴,暴露在摇曳而微弱的光线下。封皮上是张仪本人狂放不羁的亲笔篆字,每一个笔画都如刀斧凿刻——“商於六百里——待天下变”。他伸出两根异常稳定、毫无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卷轴的一端,缓缓地、缓缓地将它从匣子幽暗的深处抽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婴儿脆弱的颈项。

就在这死寂般的深夜,张仪紧握着那沉甸甸如同凝固了铁血与山川的舆图,大步踏出书房冰冷的门槛。庭院里的冷风猛地扑到他的面上,那风如刀割。他身形不见丝毫佝偻,反而挺得笔直如一杆刺破夜空的长枪,目光径直刺透这沉沉的黑暗,投向皇宫那一片如盘踞猛兽般矗立在最高处的、闪耀着几点冰冷光芒的巍峨宫殿群。脚下的土地依然沉睡着,但他步履所踏之处,一股无形的、滚烫而狰狞的力量,正从他紧握的舆图和笔挺的身姿里无声地蔓延开来,要将这冰冷的夜,连同这片沉寂压抑的土地一并点燃、撕裂!

咸阳宫,秦王寝殿。通明的灯火映照着新王嬴荡那张年轻气盛、线条刚硬的脸。他袒露着精壮健硕、如同覆盖一层坚硬鳞甲般的上身,汗水在他虬结凸起的肌肉上蜿蜒闪亮。两名内侍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柄沉重得惊人的玄铁大钺,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大气也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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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要打!”嬴荡的声音如同虎啸狮吼,在空旷华丽的殿宇中隆隆回荡,“魏、韩鼠辈敢叛?寡人的大钺正痒!赵人忘恩?吾大秦雄师直捣邯郸!还有那……”他猛地停住脚步,目光如电般射向殿外沉沉黑暗的方向,眼神像要剜肉剔骨,“那个口吐莲花之人,坐看寡人被天下耻笑三日!三日!连个屁都不放一个!真当寡人的剑——钝了不成?”那怒意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脸上剧烈奔涌,紧握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甘茂,这位秦王心腹之臣,一直沉静地侍立在一根盘龙金柱投下的阴影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缄默与恭敬。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君王话语里那声几乎被咆哮淹没的停顿,眼底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幽光,随即被更深的忠诚与忧色覆盖。他稍稍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如磐石落地:“王上息怒。张仪虽一时……”他斟酌着字眼,“但天下奇变骤生,此等老谋深算之辈竟也……闭门三日?只怕……其门,并不似表面那般绝然无路?”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一滴水,刹那间在寂静的殿内激起无形的波澜。

嬴荡正要发作的雷霆之怒猛地一滞,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转过身,那双燃烧着狂怒火焰的年轻鹰眼死死攫住甘茂低垂的面庞,想要从中分辨出什么。就在这瞬间的对峙凝结成冰之时,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甬道由远及近响起,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人心跳的缝隙上。

“禀大王!”一名披甲锐士仓促奔入,单膝跪地,气息急促,“相……张仪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他于宫门请求面王!说他……”那锐士喉咙发干,后面的话在秦王凌厉如刀的目光下几乎说不出口:“说他有商於……地图?欲献于王?”

“商於地图?”嬴荡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四个字带着奇异的分量,让他满腹的怒火骤然冷却、凝固,连周身奔腾暴烈的血气都为之一滞。先前那种要将天地撕碎的狂躁瞬间消退了不少。他缓缓转过巨大的身躯,视线扫过甘茂那如同青铜雕像般毫无表情的侧脸,再落在那柄悬于内侍手上、象征着无上王权与杀戮的巨钺泛着冷光的锋利刃口上,眼中燃起一丝混杂着浓烈困惑和更强烈欲望的新焰。商於……那让楚国疯狂,使天下侧目的六百里战略枢纽?!如同一个被冰封多年的宝藏,骤然被投入滚烫的火炉核心!

“传!”一个几乎从齿缝里迸出的命令字眼被狠狠地甩了出来,在灯火通明、空气沉重的宫室里撞出清晰的回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个张仪……难道,竟敢揣着秦国王室最隐秘的战略布局图卷……三天……足足三天!

甘茂的目光仿佛不经意的掠过大殿角落一座巨大的青铜滴漏。细细的水流滴入铜盘,声音清脆却像敲打着某种看不见的鼓点。水滴落下处,幽冷的光一闪而逝。

幽暗深邃、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宫廷甬道里,脚步的回声被石壁挤压得异常短促沉闷。张仪双手平端身前,稳稳捧着那卷覆盖着沉重白牦牛皮的卷轴,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笃笃声,清晰如战鼓敲打在心坎。空旷而冷寂的甬道两侧,那些镶嵌在石壁中的古老青铜火把盆里,火焰被无形的气流卷动,拖曳出诡异的影痕,跳跃不定地投射在他僵硬的身躯、木然的脸庞和手中那如同浸透了古老血锈的牛皮卷轴上,仿佛无数鬼手在暗中拖拽。经过两道侍卫林立的门禁,又穿过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空洞呜咽的广场,方才来到秦王寝宫入口。

殿门无声滑开,里面强烈的光仿佛燃烧的瀑布倾泻而出,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殿宇宏大奢华得令人窒息,黄金雕饰的盘龙巨柱反射着成百上千支烛火熊熊燃烧的光焰,如同无数金鳞在翻腾燃烧的热浪中滚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暖香和烛泪焦糊的气味。然而这一切,都压不住高踞九阶白玉台之上,那位年轻君王的威严——他袒露着的强健上身油光闪亮,眼神如同饥饿的虎豹,直直地、几乎要将他和他手中的卷轴一同钉穿。新王嬴荡,已然披回了一件宽松的黑缎常服,衣襟随意敞开,袒露出强健的胸膛轮廓。他像一尊凝固的黑色石像坐在宽大的御座里,只有一双燃烧着精光的鹰眼如饥渴刀刃,紧紧锁定着张仪手中的卷轴和他每一个微小动作。座旁内侍捧着的玄铁大钺和甘茂默立的身影,都成了这张巨大棋盘的背景装饰。

张仪在距离高阶尚有七步的地方停下。微垂着眼睑,避开那令人窒息的审视目光。双手将卷轴平平举起,越过自己的头顶,臂膀不见丝毫颤抖。“罪臣张仪,叩见王上。”他的声音如同被这满殿辉煌的金光照彻得只剩灰烬,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费尽力气才从石缝中挤出,“身负王恩,却……未能镇抚诸侯,致强秦威名……今日蒙辱于殿阶之下。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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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简短的话语,如同落入滚烫烈油中的水滴,在死寂的金殿里激起了无形却猛烈的波澜,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中的卷轴上,屏息凝神。

嬴荡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身体微微前倾,那锐利得像新开刃口的目光,从张仪高举的卷轴缓缓移动到他那张看不出半分波动的、如同凝固了死灰的面颊上,再移向旁边默立如磐石、目光低垂、只余眼角余光扫视的甘茂身上,最终仿佛掂量了每一个字的分量。殿内死寂无声,连铜漏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得如同擂鼓,一滴,一滴,砸在众人心弦上。

秦王的声音终于冷冷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敲打在凝滞的空气中:“哦?自知罪重……又何来面王?”那目光重新牢牢攫住卷轴,“你手里,拿的什么?”

张仪头颅垂得更低,仿佛脖颈承受不住无形的重压:“罪臣……自知万死难赎。唯念先王重托……不敢全弃。”他将高举的卷轴平放回自己胸前,动作却异常缓慢沉重,仿佛它是一座小山,同时打开了封口处那早已松动的紫胶结。“此……乃昔日应诺于楚王熊槐之……商於六百里山川形胜舆图……”话未说完,手猛地一紧!五指骤然发力!

“刺啦——!”

一声尖锐短促、如同撕心裂肺的裂帛巨响骤然撕裂了整个华丽沉重的金殿!无数烛火随之狠狠一跳!卷轴两端被张仪枯瘦的双手猛然撕开,紧绷的牦牛皮如同痛苦濒死的巨兽脊梁,从中断裂!粗糙的断面瞬间裸露出来,如同撕裂的血肉,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惨烈和决绝!

甘茂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老辣沉稳的瞳孔里如同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难以抑制的波澜!御座之上,秦王嬴荡那带着审视与威压的挺拔身躯,在声音爆响的刹那微微向前一顿!仿佛无声的重拳狠狠砸在了心口!

整个辉煌的殿宇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声。撕裂声的回响在巨大的空间里来回碰撞,嗡嗡不止。千百支蜡烛爆裂的细小火花仿佛凝固在空中。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片突兀暴露在剧烈烛光下、撕裂翻转后露出的另一面景象牢牢攫住!

牛皮卷轴断裂处的内层,赫然是另一种质地!粗糙,暗黄,像极了某种……浸泡硝水鞣制、极其耐用的普通——马腹熟皮!而其上绘制的地形线条,粗犷杂乱如孩童涂鸦,山峦走向歪斜扭曲,河流标注全无章法!一片混乱!哪是什么精心勘测的商於地图?分明是最低贱、最粗劣的草样!

嬴荡的震惊尚未化作言语,殿门处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骚动!几名宫卫竟拦不住一位披发跣足、满面风尘之色、甚至来不及清理满身泥泞的瘦小身影!

“报——!大王!紧急密报!”那瘦小的身影正是新斥候令,冲开最后的阻拦,踉跄扑倒在地,衣衫破碎,双手染满泥尘,一只手臂甚至缠着渗血的麻布。他不管不顾地朝着御座方向嘶声裂肺地狂吼,声如夜枭泣血:“南门急报……楚……楚使!楚国使者私潜国境,正星夜兼程,欲……欲在诸侯合纵盟约签押之前,秘密拜会相邦府邸!探子冒死才截得消息!”他猛地抬头,脸上不知是汗水泥土还是泪水纵横交流,血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穿过死寂的殿堂,盯住那位站立在煌煌灯火下、手持着那卷被无情撕裂的伪造图策的——秦国旧相张仪!

所有的视线都凝滞了片刻。甘茂的目光骤然从斥候那惨烈至极的形容上收回,瞬间扫向御座上秦王那张年轻气盛的脸——那张脸上凝固的震怒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近乎不可思议的了然和另一种极其锐利的光芒正在裂缝深处疯狂滋生、涌动!秦王身体挺得更直,呼吸都屏住了。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张仪手中那被撕裂后裸露出的、丑陋粗糙的“马腹图”上,又猛地扫过斥候血迹斑斑的脸,最后落到张仪那仿佛凝固了永恒枯寂的面孔上——那张脸上此刻竟缓缓地、缓慢无比地,浮起一个极其淡薄、却又冰寒刺骨到令人骨髓发冷的微笑。

这微笑,如深渊乍现!

殿角的铜漏滴水声突然变得清晰猛烈起来,咚!咚!咚!

张仪猛地抬起头!那眼神穿透了撕裂的舆图,穿透了满殿死寂的烛火,直刺向御座上那位年轻君王的双眼深处!那眼中是深渊般的黑,黑得灼人!他手中握着那断裂的卷轴残骸,手臂猛地向下一挥,动作凌厉如剑劈断水:“王上!六国今日之狂悖,徒有其表!彼合纵声势煊赫,不过同床异梦,内里空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从枯朽的石缝中爆发出穿金裂石的咆哮,震得满殿烛火齐齐跳动,“诸侯之盟,利尽则散!楚王贪我商於之地如渴骥奔泉!今其秘使将入吾彀中,此乃天以破绽赠秦——王上当速发雷霆!毁其虚盟于未固之前!”最后一句,声如洪钟巨杵,重重撞在雕龙画凤的金柱之上,嗡嗡回荡不绝!

嬴荡猛地从御座上挺直了脊背!那宽大的黑锻王袍下,年轻君王蕴藏的磅礴血气与暴戾野望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铁汁,猛地沸腾起来!他攥紧的手掌指节因过于用力而爆出森森白色,骨节咔咔作响。那几乎要烧穿张仪的目光深处,狂怒与震撼如风暴般翻腾之后,一丝近乎狰狞的、攫取猎物般冷酷狂喜的光芒,正一点一点,如同初露的獠牙般锐利亮起。他的视线从殿宇尽头那狼狈斥候的脸上,倏地扫过低头不语却心弦绷紧的甘茂,最后死死锁住台阶下傲然挺立、手中紧攥着撕裂舆图的张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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