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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火光后,指挥奇袭的秦军都尉黑獾嘴角咧开一道残忍的弧线,朝城上露出狞笑。他手中的特制大弩箭头浸透了不知名的油状物,缠绕着点燃的布絮。这箭只要射入城头木楼,便是冲天大火。屈匄眼中寒芒一现,几乎是本能抄起身旁一名弩兵强弩,引箭上弦,铜机扣发!“嗖——!”这支复仇之箭携着锐利尖啸,撕裂翻滚的夜雾,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闪电直刺向黑獾心窝!秦将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身体被带得向后踉跄,手中油火之弩无力坠落在地,燃起一小团卑微的火苗。
恰是此刻,远方天空由青转灰,拂晓的微光,终于艰难而缓慢地撕开了浓墨般漆黑的夜幕一角。混乱厮杀的战场轮廓在昏灰的天光下渐渐清晰。
曙光初现,照亮了被重兵围困的於中关城——楚军最后据点已是千疮百孔。陈轸的战车早已在几番冲锋中倾覆散架。巨大的驷马尸体倒卧在燃烧的废墟前,肚破肠流,车轮扭曲断裂。他本人右肩处深扎着一枚断折的青铜箭镞,血水不断沁出染红半甲,仍以断槊支撑身体,一步一个血印踏入关城最后残存的壁垒之内。
副将浑身浴血地紧跟其后,声音嘶哑绝望:“将军…曲沃方向至今毫无动静!关城内,箭矢不足百捆,煮食的青铜釜都敲碎熔了!军粮……仅够三日!援兵——到底何时可至?”
陈轸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城外秦军营盘,那里正有大股新到的秦军战旗在晨风里猛烈抖动。他的左拳在断槊冰冷的木柄上重重砸了一下,发出沉闷一响。随即那目光越过前方遍野焦土,投向遥远东方的层峦叠嶂,如同要穿过万水千山,逼向齐国大军应发而未至的方向。他猛地一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重重吐向地面。无言之中迸射的怒意已然撕裂咽喉,喷溅在尘埃里。
血色残阳缓缓浸透曲沃城外死寂的原野。
屈匄立于曲沃城头,玄甲在如血的夕阳下凝滞成一块黯淡的残铁。一支庞大的秦军步骑在远处刚刚退去,扬起的漫天尘土如黄云久久不散。城下旷野上遗留的尸骸枕藉,残破的战车骨架歪斜着指向天空。远处被秦人占据的烽燧台上,重新插上一面墨色狰狞的秦军大旗。那黑点刺痛屈匄的双目。
副将走到他身旁,满面烟火尘土,哑声报告:“各营点验…伤亡三停近一,箭矢将尽。将军,我们……守不住了。”
屈匄未移目光,只是嘴唇抿成一道冷厉苍白的线条。他左手缓缓抚上冰凉的青铜剑柄,掌中粗糙厚茧缓慢地摩挲着古雅的剑格与鲨皮包裹的剑身。剑身赤铜之上那原本耀目的青铜光泽,在连番血战与尘沙磨砺后,沉淀出一种沉郁内敛、哑光内蓄的奇异质感——恰如楚国自身,锋芒或可收敛,但筋骨血肉的沉雄之力,已悄然压紧在每一次呼吸之中。
血色天地间,屈匄无声伫立城头,坚若磐石。那柄沉敛的铜剑却如一道凝结的誓言——沉默,但深蓄着穿透千年尘雾的锐利锋芒。
……
东天初亮,临淄东门城头上那尊青铜巨鉴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深紫光线,映照得箭楼内当值的甲士脸上也镀了一层不祥的颜色。青铜鉴专司晨光警讯,今晨所显竟是东方正位涌动的汹汹杀气——那方向,分明指向琅琊海畔。
“越人!”一个年轻士兵喉头干涩地滚动着,嘶哑喊了出来,“是越人的船,好多船!”
远眺之处的微明天际线,并非朝霞,亦非阴云,竟似无数船帆堆叠而成的浓黑巨幕,正缓缓逼向齐地。浓烟般沉重的阴影下隐约可见庞大船体的轮廓破开薄雾,肃杀之气随着黎明微寒海风飘荡而来,连城头旌旗也惊惧地簌簌飘卷,猎猎作声,仿佛是风中之魂在低语哀鸣。戍卫士兵们握紧手中铜戈,粗糙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那股来自海上的杀气凝若实质,几乎令人窒息。
沉重的步履踏着王宫甬道上铺地的青石板,回荡在空寂的庭院,声声叩击人心。齐国上大夫田婴匆匆行进至一处幽深的偏殿前,步履沉稳但内心焦灼如焚。侍者早已敞开殿门,躬身相迎。一入其内,熏炉里那点微暖香气根本无力抵御寒气,倒是正中一张巨大的漆案上铺展的缣帛地图更为醒目,其上的朱砂标记猩红如伤口初绽,醒目刺眼——一支蜿蜒朱砂箭头,正从东南吴越故地射出,尖锐笔直刺向代表琅琊的标记,血淋淋毫不容情。
齐王田辟疆踞坐于案后阴影深处,头戴九旒平天冕冠,珍珠串成的垂旒遮不住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而眼底布满的血丝在幽微灯火下清晰可辨,宛如密布细网:“大夫……”语声疲惫低哑,“如天边那抹不祥之黑所示?越人……果真来了?”
“回禀我王,”田婴拱手,袍袖垂落,姿态恭谨而从容,他的目光掠过地图上那支如血蛇般逼近琅琊海岸的朱砂标记,投向更遥远、线条更为复杂的西部,“越军如狂澜之浪,锋刃直指我齐之海滨。而同时,郢都南方的楚军主力,其势亦如一张强弓被拉到了极致——”田婴枯瘦的手指如鹰爪探出,沉稳地滑过地图边缘,“楚之锐卒,分道北伐!”他指尖重重点在北方一处朱砂晕染的“曲沃”之地,旋即掠过蜿蜒向西的路线,“景翠将军,引精锐之师围困曲沃未久,正驱其疲敝之兵北向图谋於中!”手指继续西移,叩击着“南阳”标记,“北围楚曲沃於中,战线足有三千七百余里之遥。”最后停在紧邻齐国边境的一个点,“而我齐之南境大野之侧,更有楚另一支重兵陈于南阳。名为助御强秦,实则与我接壤,其北聚鲁、齐、南阳三地兵力……其心叵测,狼视眈眈!”他的手指最终重重落回东南海岸那支最刺目的朱砂箭头上,“此诚我齐危如累卵之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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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殿内只余粗重压抑的喘息,久久回响。年轻的齐王身躯几近凝固,仿佛被巨大的网笼罩动弹不得。他沉重闭目半晌,似乎被地图上那些朱砂标记灼伤了眼。
“腹背……皆敌?”他唇齿艰难地磨出这几个字,“既如此……我齐,何以自安?”
昏黄灯火摇曳,跳动着映在田婴眼底深邃的幽光。他唇角隐约露出一丝锋利的弧度,手指没有回撤东南海岸,反而逆着火线般的朱砂箭头指向朝西南楚地纵深轻叩数下,动作沉缓但决然:“猛虎搏兔,利爪伸尽则身腹空门大开。”他指尖划过楚北境那支蜿蜒深入的三千七百里长线,仿佛在丈量着楚人咽喉至胸腹的要害,“巨蟒噬敌,全力张开利齿啮咬多处之时,其七寸逆鳞,最易暴露!”指尖蓦然抬起,凌厉地悬停在代表楚都“郢”的标记上方,犹如秃鹫锁定猎物,“而此刻,郢都便是那最为空虚之地!重兵尽陷外线泥潭,守备空虚,此乃千年未逢,唾手可得之机!”
田辟疆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骤然扭动交织成狂热的精光:“你是说……让那海上的利剑……掉过头去?”
“越王无强……”田婴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淬火的冷刃般锋利清晰,“其人骄狂,闻利而进,嗜掠无厌。闻得楚郢空虚,犹如鲨鱼嗅血而狂!”他略略前倾身体,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冰风,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只需一封言辞精妙的国书,臣自有把握说动此獠,教他舍近求远!那时,越楚相争于千里之外,楚之巨蟒必拼力回噬来敌。其深陷于我西线之师,”他手指轻轻敲在围困“曲沃”与布防“南阳”的楚军标记上,动作轻松如同拂去微尘,“自然不得不分崩离析,自解其围!”他缓缓退后半步,姿态却愈发笃定如山,目光幽邃如深潭,“待其两败俱伤之际……”
殿内青铜人形灯盏的火苗陡然一窜,照亮田婴清癯面容上那丝冰寒彻骨的笑意,一闪即逝。
“彩!”一个带着颤抖与狂喜的浊重嗓音猛地撕裂了死寂,“大善!彩!田卿真孤之伊尹、太公!”齐王倏然振袖而起,巨大的身影在斑驳壁画上摇曳晃动。他眼中血丝燃烧沸腾,一把抽过案头备好的素帛,抓起玉管镶金的毛笔:“孤这便亲自修书!邀那海上之虎,速速前去!猛攻那楚之七寸!孤要让他无强去撞得头破血流!”
素帛在灯火下展开如初雪,笔锋饱蘸浓墨,落于其上。
“维齐三年孟秋,”齐王田辟疆的字迹带着不加掩饰的急促,墨痕深沉,“齐侯田辟疆再拜致书于越王无强尊前:昔者勾践栖于会稽,能忍垢含辛终雪会稽之耻,霸越之威震于东南。今大王承其遗烈,拓土海滨,强甲天下……然窃为大王惜之,所逐者海隅之利,何如西向中原,取楚社稷,承旧吴之怨,名正言顺乎?”墨水快速流淌在丝帛上,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楚以不才窃据中原腹心,今其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至无假之关三千七百里!将卒疲于奔命,辎重断绝于山泽……况其国中之军,为景翠所统,北聚于鲁、齐、南阳三境,千里分散,如七宝流沙盘,一触即溃!郢都城防空虚,甲兵尽在外,宫室犹在梦中……此诚越千载一时之良辰也!”齐王的笔锋愈加狂放凌厉,几乎要破绢而过。“大王若举强越之卒,鼓行而西,避实捣虚,径薄郢都,则荆楚百年经营皆属王业之资。愿大王急图之,勿令楚人有所防备!……”
使者带着这封墨迹未干、浸透诱饵的帛书,在三百锐士护卫下,如一支离弦之箭策马冲出临淄东门。
丹阳战场残阳如血,尚未熄灭的战火余烬在废墟与尸体间散落明灭。楚将昭阳立在战车上,玄色皮甲染着厚厚一层深褐血迹,他盯着一个被捆绑跪倒的俘虏——此人曾是越军的前沿司马,几番酷刑后,舌头被割去半截,只能用断舌含混不清地吐出“黄棘”二字,伴随血沫喷射而出。探骑狂奔而来,几乎摔下马背:“报!发现大队越人车马行迹!东南方有尘土翻腾如同烟柱腾空,方向是——”声音激动到战栗,“——云梦泽北岸!目标直指黄棘之野!”
“黄棘……”昭阳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拉扯出一个刀刻般生硬而狰狞的弧度,疲惫如铅的眼皮猛地掀起,精光四射:“天亡无强!彼自入彀中!”沙哑的指令如同生铁摩擦,猛地迸出齿缝,“急令!所有还能提得动剑、张得开弓的!不分部曲!全速开赴黄棘!布连环战阵!要快!”
马蹄声撕碎了战后的寂静。楚军残部在昭阳战车率领下,如一股复仇的钢铁洪流,裹挟着浓烟与血腥气,朝着云梦泽以北那片沉寂的湖沼之地,狂飙突进。车轮碾过泥泞和败草,留下一道道深痕,昭阳立在疾驰的战车上,目光越过苍茫原野,直刺向那片即将成为猎场的黄棘泽。
黄棘大泽的边沿,泽草疯狂地向上抽长,绿意几乎凝成实质厚重的帘幕。初秋的暑气被密布的深水所蒸腾,在半空中化作无边无际的低垂白雾,浓重而湿热,使得视野变得黏稠模糊。越军浩荡的人马便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雾气中跋涉,行军长龙被无形的网切割成断续的斑块。军士汗流浃背,甲衣黏腻附着在皮肤上。沉重的象鸣声撕开沉闷的雾气,笨重的披甲战象甩动它们粗壮的鼻子,步履不稳地在烂泥与深草间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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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该诅咒的鬼地方!莫不是楚人故意引我们来此?”战车上的无强王粗声咒骂,手中青铜酒爵已倾尽佳酿,烦躁地摔掷在湿草甸中,发出沉闷声响。“再赶一日!直破郢都!”他鞭梢猛然挥向前方,浓重的雾霭里依旧空空荡荡,如同吞噬了一切的巨口。唯有他胯下驾驭的大象焦躁甩鼻,脚步迟疑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