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清冷薄雾弥漫于吴楚边境崎岖山道之间,雾气缭绕中显露出楚军队伍沉默轮廓。粮车后部,猝然响起突兀的“咔嚓”脆响!一辆辎车车轴骤然断裂!包裹伪装用的草席在猛烈颠簸中裂开,里面滚落出之物却非救命粮谷——那是凝脂白玉的素璋断作两截,绿松石镶纹的戈柄沉重砸入泥尘!旁边压阵的楚国什长倒吸一口寒气,正欲上前探个究竟。
就在此时,几个面容模糊如被雾气侵蚀的身影快如鬼魅,倏然蹿至路旁矮丘之上。他们猛地扬臂,“哗啦”声响彻山谷——无数白底黑字的粗糙传单被狠力抛撒而出!它们如同骤然降临的惨白寒鸦,带着令人悚然的啸叫,翻卷着扑向正在行进的楚国军阵,撞在甲胄上、黏附于兵卒肩头、在湿冷的空气里沉坠于泥泞的道路上。
什长一把攫住飘过眼前的一张传单,上面铁画银钩赫然在目:
“楚师饥,道有殍。将军车,郑玉满!”
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入掌心!
什长全身僵冷如冰雕,掌中轻飘飘的麻纸骤然重于千钧,似正汲取他全身血液。他那撕裂喉咙的惊惶喊叫尚在咽喉处凝聚成形,军阵深处却猛地爆开一股席卷的狂怒巨浪!——那是千万双布满血丝、被欺骗与饥寒煎熬得滚烫的眼睛同时被点燃!惊雷炸响于前军:
“是粮车啊!车轴断处露出的,分明是玉!”
“玉!将军车中俱是郑玉!”
“为何食我粮?为何弃我骨?玉……玉竟重于人命乎?!”
咆哮层层叠叠,带着利刃出鞘般的金属刮擦之声,猛烈撞击着灰蒙压抑的天空。长矛如怒龙被高高擎起,在空中狂乱地搅动!无数柄楚戈斜指苍天,戈刃冷光流转成一片肃杀无情的寒川。军阵深处,几辆被士卒死死围定的辎车发出木材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轰然解体——成块的粮食终于暴露,霎时又被无数带血的手撕扯、争夺,麦粒混着泥水扑簌而下,如同骤然降临的灰黄色冰雹!有人将带泥的麦粒狠狠塞入口中;有人用身体撞倒同袍扑向粮堆;被推倒者手中黏糊的麦粒尚未脱手,脸上已然重重挨了一拳!血沫和生涩麦粉混搅一起溅落。
子西停驻在楚军核心的黑漆轩车之上,车帘厚重严密。然而那排山倒海的“殍”、“玉”、“饥”、“玉”的狂吼,早已穿透密闭车窗。车内狭暗,子西倚于锦茵中,闭目凝神,手中兀自缓慢盘动那枚温润无瑕的素面玉璋。指尖感受着玉石流转的触感,帘外刀戈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良久,车幔缝隙透入一道薄暮的微光,恰好落在他掌心那玉璧纯净的温润光晕上,亦照亮他唇角悄然凝成的一线冰冷弧纹。那弧度,如新磨匕首开出的锋刃,无声,无情,稳稳刺破车内一隅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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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归楚军的庞大车阵裹挟漫天烟尘逶迤而行,车轮碾过初冬泥泞道路所发出的低沉呻吟绵延不绝。在车阵后方腾起的尘幕深处,那三块曾躺卧锦匣、价值连城的美玉,此刻被胡乱弃置于一辆辎车角落里,随着颠簸彼此碰撞叮咚作响,幽幽冷光在颠簸中一闪而逝,终究被轮下不断扬起、厚重而浑浊的泥尘缓缓吞噬、消隐。
……
郢都的宫室廊庑间,沉沉夏意如无形巨手,扼紧了每一丝流动的气息。空气粘滞,吸进肺腑都带着沉闷的滞涩。雕梁画柱也在这股无形的重压下显出木讷之色,唯有王座之后侍女们执着长柄羽扇,无声地划动着,徒劳地驱赶着凝滞的酷热,也驱不散弥漫朝堂的那股压抑。
王座之上,熊章,这位年轻的楚王,身着绘有夔龙纹饰的玄端深衣,身形未因盛夏而显松垮。他眸光幽邃,沉静如水,扫过殿下垂首而立的群臣。殿内无风,唯闻铜壶滴漏那单调迟滞的“滴答”,像沉重的木杵一下下撞击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死寂无声,连喘息都凝滞在喉头。
“吴狗……”熊章的声音并不高亢,在这凝重的殿堂里却如石投死水,激起无形的涟漪。“夫差新败于勾践,国力已虚,此正其时。”他右臂微微抬起,宽大的衣袖自然垂落,露出小臂,“为我楚国,洗雪旧耻。”
空气骤然紧绷了几分。老令尹子西,满头华发梳拢得一丝不乱,玄色深衣上的黼黻纹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晦明不定。他闻声抬眼,目光沉稳如渊岳,拱手出列,声如古钟:“臣请王命。当尽起国中精锐之师,挟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东鄙!”
他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殿柱之间。未待余音散尽,另一道锋芒毕露的声音已从武官班列中昂然响起:“令尹之论稳则稳矣,然失之钝重!”出声者乃公子子期,熊章之弟,年富力强,一袭紧束的赭赤甲衣衬得身躯挺拔如戟,英气勃发。“吴人狡狯,必不肯与我正面对垒。当出奇兵,疾驰破敌!”
子西眉峰不为人察地微微一蹙,随即舒开,面上不见喜怒,只沉声道:“公子之勇,人所共知。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稳扎稳打,策万全之师,方为上计。”他目光转向王座上的熊章,带着不容置疑的权重,“臣请总三军之帅,以国运搏此役!”
“父帅当年亦曾兵震汉水!”子期声音陡然拔高,年轻的面孔因急切与那份炽热的渴望而微微泛红,眼神如同两簇燃烧的幽火,“锐气如锋,正当一鼓而前!令尹暮气沉沉,何能统御此征?愿王兄择弟为前锋,裂石开山,为大军荡平前路!”他直呼“王兄”,语气激烈,毫不示弱地迎向子西投来的那道沉凝如渊的目光。
堂上死寂重临。无形的张力在子西的沉稳与子期的锐气间无声碰撞、交缠,如同两道奔涌向前的河水,因河道狭窄而骤然对峙、激荡。那铜漏之“滴答”声复又清晰敲在众人耳膜,每一声都似在提醒这短暂的停顿。群臣屏息,汗珠自鬓角悄然滑落,跌在冰冷坚硬的殿砖上,洇开微小的深色印痕,旋即被蒸腾的热气隐没。夏日巨大的嗡嗡声穿透殿堂,更添窒息之感。
熊章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这两位举国最为倚重的重臣身上,老将如磐石,新锐似火焰。终于,他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
“叔敖。”
沉静的声音并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在!”子西肃然躬身。
“子期。”熊章的目光转向弟弟。
“臣弟在!”子期胸膛起伏,躬身应诺。
“予尔二人军令。”熊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心底,“叔敖,为左军主将,授虎符节钺,领带甲之士一万五千,战车八百乘,出三关,攻其北。”
“臣,领命!”子西双手高捧过顶,郑重接过侍者奉上的青铜虎符及象征指挥大权的雕木节钺。符身冰冷的触感与巨木节钺的沉重压入掌心,一如他那颗磐石般的心。他眼神愈发沉凝,重逾千钧的不仅是手中兵符,更是维系千钧重负之楚国的责任与信任。
“子期,为右军主将。”熊章目光落在子期身上,“授虎符,领精锐徒卒、战车五百乘,自潜邑东下,疾趋东陵,击其侧翼,务必撼动其壁垒!”
“诺!”子期朗声应道,双手接过那同样沉甸冰冷的虎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开喉咙,他抬起头,目光如两柄渴欲饮血的利剑,直欲刺破殿宇沉闷的窒碍:“王兄放心!弟必如利锥,破其甲胄,让吴人晓我楚国锐卒锋芒!”
熊章微微颔首,并未置评。他目光扫过二人身后林立的将军们——屈将、沈尹、斗怀……那一张张或饱经风霜或蓄势待发的面容,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熊章缓缓站起,走下那几步丹墀,长袍曳地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侍者早已捧着漆盘恭候在阶下。
他亲自执起嵌有绿松石的漆鎏金铜爵,醇厚的米酒清香霎时弥漫了方寸之间。“第一爵,”他将酒递到子西手中,目光沉沉,“予汝三军虎符。”子西双手接过,杯中酒液映着他庄重的面容,那目光深处除了对王命的承接,亦闪过一缕复杂难明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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