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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血染方城(第3页)

蝉声不知何时竟又嘶鸣起来,钻透寂静在众人耳中钻凿撕扯。光影斜移,刻下一道明晰界线,将白公胜饱含热力的身体置于一片炽烈之中。庭外石阶滚烫的光焰将空气蒸得氤氲颤抖,像一幅动荡不休的织锦。

子西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白公胜几乎凝定成赤铜色泽的脸上,那双眼深处,有东西如深潭水草般轻轻拂动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此时缓缓抚过膝上平整的袍服褶皱,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碎响,终于开口:

“善。”短短一字,却凝着铜汁熔铸的重量,敲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之上。他不疾不徐补充道,“君侯之仇,社稷之愤,固不可不报。容某思之周全,禀于楚王,甲兵粮秣,不日……”他语速平缓如溪水缓行,“当有所命。郑国之罪,固难逃天罚。”字字如石落深水。

白公胜眼神骤然迸裂如熔岩横流,几乎烧穿面前空气,一瞬之后他猛然拜伏于地,行的是最隆重的大礼。额头触碰坚硬冰冷的阶石时发出沉闷轻响,再次抬首,声音竟抑制不住微微发颤:“令尹!公心昭于日月!大恩不言谢,胜此生所系,唯此一战!甲兵所指,胜纵粉身碎骨,亦不敢有辱楚国声威!”

子西静静看着阶下跪伏的躯体,眼中深沉如古井寒潭,那丝若有似无的波动早已消失无踪。他的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玉器,温和依然:“将军请起。待我思虑详密,自会有所调遣。”

白公胜站起身,最后炽热地望了子西一眼,仿佛要把这一刻烙印进眼底最深处。旋即转身,大步离去,坚硬的军靴踏在滚烫石板上,如同擂起战鼓,每一下都铮铮回响,渐渐消失在宫门炽白而凝固的阳光深处,只留下寂静与盘旋不去的蝉嘶,还有那一片几乎被晒化的宫殿的影子。

日头渐渐西沉,将郢都的轮廓与喧哗一同融进了昏茫暮色。白公胜踏出那扇曾压得人心口窒闷的宫门时,门外竟候着十数骑亲随。为首一位胡茬如戟的老甲士见他出来,急驱步上前,焦灼地探询道:“主公,如何?伐郑之期可定?”他握于马缰之手攥得青筋凸起,汗珠沿着颈旁沟壑滚落。

白公胜略一点头,简短吐字:“令尹已许之,旦夕发兵!”他的目光越过老甲士焦灼的面庞,穿透城中渐起的炊烟暮色,远眺东南方向被晚霞染得一片火红的云端。

老甲士眼神豁然闪亮,狠狠在鞍上一拍:“彩!只待令符一下,我等便是粉了身碎了骨,也要随主公踏破新郑城门,用那郑人的血,祭奠……”他的话未落尽,却已被身后亲随压抑不住的吼声冲断。

“血祭新郑!替太子复仇!”低沉的怒吼在人堆里滚过,汇成一股压向暮色中的激流。

白公胜的面色在夕照映衬下似缓铁又经锻打,炽热而刚硬。他挥手猛然一顿,再不多言一句,利落翻身上马。十数骑顿时如箭簇齐射,蹄铁击打砖石溅起火星零落,踏碎市井即将笼合的宁静。纵马疾驰过街巷时,路边行人躲避驻足,眼神复杂。几个聚在肉肆门口闲谈歇脚的徒卒,目光追随烟尘中远去的马队背影,话语压低在薄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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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那位刚刚返归的白公?”

“杀气腾腾,莫非要起战端了?”

“管他呢!只盼……莫又要抽调我等入伍。唉,老父多病,地里的粟……”一个年轻徒卒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的絮语被急促的马蹄彻底碾碎。白公胜的坐骑喷着粗重白气,鬓毛扬起如同燃烧赤焰,冲出城门洞的刹那,城外旷野长风扑面猛烈,带着野草与泥土被暴晒后的辛辣气息,狠狠灌入胸腔——这久违的无尽自由气息。

“呜——”他迎风骤然勒马立定,仰天长啸。那声音如濒死猛兽的决绝呼吼,撕开暮色四野回荡。啸声中积压已久的熔岩般炽烈的悲恨,随暮风滚滚倾泻而出。

府邸深处专设的祭室,只余一座肃杀乌黑的神龛。壁上铜灯盏里跳动的豆大火苗,恰似一点幽魂未熄,勉强映照出一柄悬于龛前的古剑。

白公胜推开厚重木门,脚步踏入时,激得空气与尘埃无声震荡。他一言未发,一步步靠近,直至黑沉沉的神龛之前,停住。他深吸一口,室内凝滞的空气裹着香烛旧灰的清苦气味压入肺腑。抬头直视,神龛深处悬挂的那柄长剑,剑鞘漆色斑驳,古意沉重。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冷剑鞘表面坑洼的旧痕,如同触摸一段血肉模糊的过往。

许多年前,父亲太子建离楚前夜的身影在记忆里重新凸现。彼时灯盏光晕温柔而脆弱,父亲手掌厚实温暖,轻轻搭在自己尚显稚嫩的肩头,力道中既有不舍,更有沉甸甸的托付。

“儿啊,”父亲声音里有股子郑国承诺般的温暖,“此行郑国……安身为要。待……诸事底定,必迎汝东归……”父亲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温暖却也似有微光深处不可触及的阴影闪烁。

谁知这一别竟是生死深渊!

郑人……他齿间死死咬住“郑”字,像要嚼碎骨殖。当年逃至郑地,本已如惊弓之鸟,父亲却还轻信了郑国权贵虚词笼络,以为可安身立命于异邦城下。可恨郑人卑劣,翻脸如翻掌,背盟弃义如唾弃敝履!父亲……竟被弃于沟渠之中。

冰冷的泪珠已不知何时渗出,沿着白公胜被炽热仇恨灼得硬如石雕般的面颊爬下,坠落在胸前衣襟,悄然无声,洇出更深的暗痕。他指端青筋在幽光下如盘曲铜纹,猛然收紧一握,剑鞘上覆着的薄灰簌簌掉落。烛火在那双如野兽般凝聚不动的血红眼眸里疯狂摇曳,仿佛随时要被这无边的恨意和哀伤挤压吞噬尽最后一寸光明。

“父亲……”一声压抑的哀呼从胸中撕出,沉重回荡在这密闭窒息的祭堂里,与壁上微微颤动扭曲的暗影交织相撞。

许久,烛泪积满了沉重的底部。白公胜缓缓屈膝,一跪到地。他将前额深深抵在冰冷坚硬的地面,用唯有自己与父亲亡灵能听闻的声音起誓:“郑贼之血……必染红新郑城门!”这句话出口,祭室为之一震,连空气都凝结了。

时光在郢都城中,如铜壶滴漏般昼夜不息地流淌。白日里,酷暑依旧灼人,街衢蒸腾着暑热尘土气息,偶见商贩摇着破芭蕉扇驱赶蝇虫。

白府演武场中却是整日杀声震天。

“嗬——杀!杀!杀!”烈日当空无遮无拦,白公胜赤裸上身,虬结的肌肉在汗水冲洗下如赤铜闪烁光芒。他手持青铜长剑,锋刃劈开闷稠灼热的空气,发出撕裂布帛般刺耳短鸣。他的亲信家兵列队,木棍互击,沉闷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每一记狠辣劈刺都伴随其粗重咆哮,宛如困于笼中欲择人而噬的暴戾虎兕。

汗水如浆流淌,浸透脚下尘土滚烫的泥泞。

胡茬似铁的老甲士持戈列于队首,目光如鹰隼来回扫视队列。他忽跨一步近前,沉声劝道:“主公!心火炽盛,更需缓行!令尹处尚无军令下达,甲士们不可过度操演,耗尽了筋骨气力。不如暂歇片刻?”

一道锐利剑光应声急收,堪堪凝定在甲士胸前寸许之地。甲士未曾挪动分毫,眼睛都未眨一下。白公胜喘息如灼热铁匠风箱,胸膛剧烈起伏。那口燥郁之火在他眼中烧灼跳跃,目光灼灼仿佛穿透老甲士,钉在了遥远新郑的城楼之上。他唇边浮起一丝扭曲冷笑,手腕猝然发力收剑:“耗尽了?”低沉声音如同地下熔岩沸腾鼓动,“再练!郑国城头寒光凛冽,区区木棒分量尚不足!”

剑光又起,杀气逼人,场中再次掀起更为暴戾的呼喝与木棒撞击之声,尘土蒸腾四溅。

郢都宫阙深处。

白昼的光线被高墙窄窗筛得稀薄,在这间内室里氤氲成一片半明半暗的昏黄。子西端坐于矮案之后,手中一枚沉甸甸的青铜虎符泛着暗绿幽光,被他无意识地在掌中细细摩挲良久。

文之无畏躬身侍立于侧,良久方出声,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破这凝固的空气:“令尹……今日白府之内,仍是一片杀伐操演之声,白公胜其志……似乎愈燃愈烈。”

子西缓缓抬眼,他的手指终于停在了虎符某一道深刻的铭文上。“烈火?何惧之有?”他唇角竟微向上挑了一下,“烈火烧得越旺,其燃尽自熄之时,灰烬便只会愈发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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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腕轻旋,将那枚冰冷沉重的虎符悄然收回到宽大衣袖深处。那微抬的眉梢眼角间,流淌着一种近乎淡漠的深沉,“让那把楚地熔炉铸炼出的好剑,再受些时日烈火煎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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