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礼的老宗祝仍在高声宣读着吉词。两侧肃立的百官垂目低首,保持着应有的仪容。然而伍奢感到自己额角沁出了极细微的冷汗,宫庭中那片沉沉的寂静如同有形质的铜汁般缓缓淌过所有人心神深处,沉重得令人窒息。他耳中那宏大乐声忽然间掺杂进了微弱的杂音,宛如来自深渊的某种刺骨锐物正悄然撕裂华丽织锦。
老宗祝拖长的余音在森严的宫壁间回荡渐散。恰在此时,宫门深处骤然响起内侍那尖利拔高的传报声,如同冰锥刺破了紧绷的水面:“大王驾到——!”
深宫门阀重重次第开启的声音沉重地压向这片场地。一股无声的浪潮席卷过每一名公卿贵胄头顶的冠冕。乐声节奏猛地一变,转为楚君临朝时那特有的、雄浑又带着几分沉滞的曲调。在仪卫的簇拥下,楚王熊居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宫阙最深处那重重帷帐之后。他并未乘坐步辇,而是步行而来,步履从容而威重,踏在被无数人踩过的玉阶之上,踏出帝王气魄威严沉凝的声响。
只是,当楚王的身影在宫门最高处站定,俯视着丹墀下无数俯首身影时,所有抬目注视的臣子们心中都猛地一颤——他身上所着,竟是一袭异常耀目的、崭新无比的大红玄端吉服!这身华丽吉服以丹砂染就,色浓近于血海翻涌,其上又以玄、金两色细丝满绣了蟠虺纹,在火光与夕照下闪烁着富丽堂皇却又极其妖异的光泽。
这一身如火燃烧的大红吉服,本该是新郎所着!礼制森严,一国君王在太子婚典之上,何以如此僭越?百官垂伏的身影,那瞬间绷紧的僵直线条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惊疑与恐惧。在楚王目光不及的阴影角落里,垂首屏息的公卿大夫们眼神飞快地交流碰撞,惊疑已如野火燎原般无声弥漫开来。没有人看到,在人群前排少傅费无极那始终温顺微垂的面庞,阴影之下,那嘴角已然刻下了一个无法掩饰的,如同饮血而餍足的弧度。
他这步棋,下得无声无息,如今却在血色吉服的灼灼逼人光芒中,宣告了最终的惨烈胜利。
楚宫大婚的喜宴灯火通明,铜灯架上炽烈的火焰在深广的殿堂里跳跃喷吐着热力。
乐声喧阗震天,却压不住席间觥筹交错的喧嚷。巨大的漆器食案上,九鼎八簋陈列着珍馐野味,楚椒之辛混合着蒸豚烤鱼的浓烈肉脂香气,在暖热的空气里蒸腾翻搅,扑入人的口鼻,浓郁得让人几欲窒息。朝臣们面庞被酒气和灯烛晕成一片红紫,那些在入席时还残留的几丝惊疑目光,终于彻底淹没在酒液冲涌的快意里,化成了彼此心照不宣却又不敢深究的炽热狂欢。
在这片鼎沸喧嚣的中心,楚王熊居高踞主位,一身红如烈焰的吉服在灯火中愈发刺目。他的眼神隔着厚重酒盏袅袅的热气,似乎已有了些许混浊涣散的迹象,但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得意与满足的笑意却愈加鲜明地刻在纹路里,如同铁钩划出的血槽。几个近支宗亲和善于揣摩上意的佞臣围坐左右,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不时举杯高呼“大王洪福”、“秦楚结缘,王室永祚”,谄媚之声震得鼎中的汤汁都要溅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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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傅费无极谦卑地坐在君王下首。他并不喧哗,只是面带合宜的微笑,适时地为楚王添酒,目光偶尔扫过宴席上那些醉醺醺的面孔。只是当那视线落到前方隔了几排坐席、此刻却空空如也的几张茵席时,嘴角那丝温顺的笑意便更深刻了。
那是伍奢父子的座位。
就在席宴方开不久,酒尚未过三巡,一名小侍疾趋至伍奢身侧耳语了几句。伍奢浓眉猛地锁紧,几乎要刺破额角,那张向来沉毅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骤然起身,对身后随侍的长子伍尚递去一个极短促、凝重如铁的眼神。父子二人竟在全场最喧嚣混乱之际,毫无声息、也未惊动旁人地匆匆离席,没入殿侧偏门的深重阴影之中,如同两滴水消失在了蒸腾的酒雾里。
费无极垂下眼皮,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他端起面前一爵色泽深沉的醴酒,却不饮用,只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玉杯壁上的蟠虺纹。
“太傅何所思?”一声微带疑惑的询问自他下首座响起,是近旁一位微醺的中大夫。
费无极抬眼,脸上笑容温润:“不过见今日盛筵,得偿所愿,思怀古人所言‘乐而不荒’。”他说得平缓又坦然。那中大夫被殿堂内喧闹的声浪撞击得耳膜发疼,哪里还听得清这些辞令,只醉眼惺忪,稀里糊涂地点头应和两声,复又投身于身旁另一波劝酒笑闹的漩涡里去了。灯火深处,费无极的指腹在温热的玉杯壁上感受着蟠虺纹路阴刻的每一道刻痕。楚王那身殷红吉服映着灯光反射过来,如同熊熊野火裹挟着某种滚烫炙痛的毁灭力量,灼着他的眼。他心口深处,如同深壑被无声点燃一般,腾起一股近乎痉挛的巨大战栗。这一切已然无可逆转,那少年太子……费无极猛地仰头,将爵中冷冽的酒浆一口尽数饮下,如同吞咽下一捧滚烫的砒霜。
太子建此刻在哪里?当是那由他费无极亲自为太傅传递去的消息所指向之处……
殿阁回廊间,风声比正殿要清晰得多。
“父亲!孩儿刚刚探得消息,”太子东宫书房门前窗格透出的昏黄烛火下,伍尚的声音带着奔走后残存的喘息,撞碎在冰冷的空气里,“章华台东苑……秦国公主今夜……竟被抬入……抬入楚宫……西宫之内!”他年轻刚毅的面庞被震骇和愤怒扭得近乎变形,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门扉吱呀一声被用力推开。伍奢站在门内暗影深处,身形僵挺如石像。灯火只照亮他半边身躯,他手中原本似乎捏着竹简一角,此刻那些简牍散落在脚下漆席上,发出细碎杂乱的微响。东宫书房的灯火在门框里跳跃,映着他那张脸:没有咆哮怒吼,没有目眦尽裂,只有一种从骨缝里渗出的、足以冻裂岩石的深寒。这深寒凝住了他的面容线条,冻结了他的一切表情变化,唯有一双眼睛,在明暗交界中亮得可怕,像是两柄刚从寒潭中淬炼而出、无声渴望着鲜血的毒剑:“你说……西宫?”声音滞涩得如同在砂石上磨过。
“是西宫!内侍们都在私下窃议……大王他……”伍尚几乎是咬着牙挤出那后半句。
伍奢没有动。只有那投射在墙壁上的高大黑影,在摇曳的烛光中猛地晃动了一下,如同不堪承受某种重压。“好一个……费无极!”这三个字,从伍奢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像凝着血的冰锥猛地刺破那冻结的表层,“竟行此禽兽不如之谋……断送储君……要毁我楚国根基!”
就在伍奢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廊深处的暗影里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和衣袂擦墙的窸窣响动!
“谁?!”伍奢断喝如刀劈裂凝固的空气,他整个人如同绷紧待发的劲弩,猛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刺向回廊转角处那片深黑。
暗影跌跌撞撞地向外挪动着,一个人几乎是被踉跄地拖拽出来。是东宫内侍阿衡。他面色惨白如纸,全身抖得像风中秋叶,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句:“太……太傅……奴才……奴才什么也没……”他忽然双膝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发出沉闷的重响,双手死死捂住嘴,却依旧挡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悲鸣。
而就在阿衡挣扎着滑跪出来的地方,一个瘦削的人影被更浓的黑暗拥抱着,终于完全显露了出来。那人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动不动地站着。东宫书房透出的微弱烛火,极其吝啬地描摹出他的轮廓:十五岁的太子建,身着本该穿着于昏礼大殿的绣金朱红玄端礼服,那身鲜艳刺目的华服在暗色里如同一摊粘稠未干的血污。他脸上没有震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伍奢眼中那样刺骨的冰寒。唯有一片死寂。少年特有的、还未被世事刻画的眉眼中,唯余下一片空洞。
仿佛他整个人的魂魄,已在方才那几句话的刀刃上,被无声割裂破碎。那双曾有过明朗神采的眼睛,此刻只是定定地望着父亲和太傅的方向,然而眼底深处映着的却不是活人的身影,而是一片血污横流的、即将坍塌倾覆的宫殿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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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涌向头顶又被瞬间抽空。他看着儿子身上那刺目的红,再看看远处宫阙灯火喧嚣处那轮红日般刺眼的帝王冕服身影,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匕首扎进他的心脏:这楚宫,怕不是将堕入万劫不复的血海之中?寒意刺骨,却并非来自体外。他迈步上前欲扶住太子,但太子建的身体绷得极紧,竟如同一座在狂风中凝立却又将倾的幼峰,那无形无质却足以摧折骨血的狂暴力量,正于无声中撕裂着这少年储君的每一寸骨血。
喧嚣如同滚烫的铜水在身后沸响。西宫深处这间紧闭的偏殿里却静得可怕,唯余铜漏在角落发出绵长、单调、令人窒息的滴答声,仿佛是这宫闱无言的呻吟。
费无极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楠木门。门枢无声地转动——上好的鱼胶被炭火反复熬炼数日,只为确保此刻没有一丝声响惊扰内里端坐的人。
偏殿里没有宫人,内里只燃着一盏双头连枝树形青铜灯,火焰幽幽跳动,将光影投射到殿顶和四壁上浮刻的云雷兽面纹饰上,那些凶狞的浮雕仿佛获得了瞬间的生命,在光暗交错间扭曲蠕动。一张铺设着锦茵的独席放在殿中央。楚王熊居背对着殿门,垂目端坐席上。他已换下了那身刺目的婚典吉服,穿着一件暗赤常服,金线只在袖口滚边处勾出几道隐隐的虬龙暗纹,在幽光里几乎难以辨别。他一只手随意按在屈起的膝头,指节微曲,似握着什么,又似乎只是空洞地搁置。
费无极无声趋步上前,伏身至席侧。灯焰微微一跃,映亮了他俯首时颈后一丝不苟的发髻和恭敬姿态。
楚王没有动,声音从前方幽暗里传来,像是蒙着一层薄纱的钝器:“太子……如何了?”
费无极抬起脸,面上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哀伤与忧虑:“臣斗胆,刚使人探望殿下……殿下惊闻变故,哀痛过度……听闻在东宫……已然泣血了。”他的声音极其沉重,带着某种痛惜的真诚颤音,“伍奢父子在侧……”
空气凝滞一瞬。那始终沉稳的背影似极微地僵了一下,随即,便是更深沉的静止。熊居缓缓转过了头。他那张在幽微光线下如同青铜塑像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泣血”带来的震动,只有无边沉寂的冷硬:“泣血?”他语声平淡,几乎不含起伏,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来自洪荒、令人血液为之凝固的压力,“为子之道,当体父之难。天潢贵胄,何至于此?”他目光落在费无极脸上,那目光并非探询,倒像是在凝视一件冰冷的工具,“伍奢……于太子身侧多久了?”
费无极伏得更低,几乎整个身躯贴向冰冷的砖地。灯花猛地爆开一个小小火星,映出他眼底压抑到极致后骤然亮起的、毒蛇吐信般的冷光:“回大王,自太子幼承庭训,伍奢为太傅……朝夕授业解惑,已有八载。”他的声音更加低沉艰涩,“今日东宫之内……伍太傅似对大王……微有怨望之言。太子泣血……恐亦有其从中相激之故。”他顿了顿,仿佛极力鼓起全部胆气,才将最重的石头用力抛向深渊,“臣……实在忧惧。太子少艾,本就易惑于言……若长此以往,为佞人长久蛊惑于深宫……恐与大王父子之情益隔……更恐……恐动摇立国之基啊!”
青铜漏壶的滴水声,在这密闭的殿宇中变得异常响亮,嗒、嗒、嗒,像是沉重的脚步踏上无人幽寂的甬道。熊居转回头去,重新对着那片刻满凶兽的、幽暗的殿壁。良久,他那只按在膝头的手似乎极其缓慢地合拢,握成了拳。灯下可见那指骨微微凸起。
“伍奢……”低沉的声浪几乎是从他胸腔深处磨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石碾般的寒意,“教子不善……是寡人之过。然则惑乱宫闱……”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