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声响?”熊围声音低沉地问出口,但目光并未下移,仍旧执着地向上凝视着那彩绘的天顶深处。
子皙大夫心头猛地一沉,刚刚摆脱掉的不快与那股甜腐气息的记忆瞬间被震得涌上心头,手脚霎时一片冰凉。他向前一步,深深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前方冰冷的光滑石板地面,袖口的精致镶边垂落铺散开去。“回……回大王,”他喉头干涩滚动了一下,声音异常柔和平稳,如同往日奏报般流畅,“料场……料场之中有些堆得稍高的粗大圆木,适才大约滚动了几根下来,才发出此等杂音。臣下来时已传令工正前去检视约束,不致再生喧扰,惊了王驾。”他俯身于地纹丝不动,姿态极其谦恭肃穆。
座下一角,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眼皮也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似乎在强压下某种吞咽的动作。
熊围的视线终于从虚空处收了回来,缓慢掠过深深俯伏于阶下的子皙大夫和他身后那两个提盒少年低垂的头顶,最后落回到手中那件冰冷坚硬的碧绿盘龙玉璜上。他用指尖感受着玉器沁人的凉意,刚才一瞬的阴霾与疑虑似乎悄然融化在这温和的触感里。“唔……”他长长的尾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释然,“些许杂木滚落,倒也难免……只是扰了寡人片刻……”那盘龙的麟角锋利精致,被他握在掌里,又似乎勾起了别的什么想法,他低垂眉眼,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兴趣,“子皙啊,你那进上的东陵暖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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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时刻为王上携在身边。”子皙如蒙大赦,立刻顺势起身,身体还保持着谦卑的前倾姿态。他动作极其利落地接过后方随侍少年恭敬递上的狭长漆盒,轻轻掀开盖子。丝绒衬垫上,一块温润如凝脂、散发着柔和内蕴光华的圆形玉璧静静躺在上面,玉质中仿佛有光晕在缓缓流转。子皙上前数步,恭敬地呈送到玉案前。
熊围终于把碧绿盘龙玉璜随手往案边一搁,探身拿起那块暖玉璧,爱不释手地在掌心翻转摩挲着。玉璧柔润的弧度熨帖着手掌的纹路,散发出的温暖气息让他完全放松下来。他深深靠进锦茵的怀抱,脸上因酒力而生的红晕重新变得生动起来,眼神再次被纯粹的欣赏之色填满。
乐师的手指悄然拨过丝弦,那水一般柔软缠绵的曲调再次弥漫了整个殿堂。白衣舞者赤足轻灵点地,如同风中柔韧的柳条,轻盈无声地滑过光洁地面,裙裾随之扬起了优美的弧线。她们的纤腰如同被最精妙的水波缠绕过一样旋转,在金红色炉火光晕下,幻化成一道道难以捕捉的虚影。那些腰间点缀的金铃在旋转时只发出细微得几乎消弭于音乐中的清脆声。
子皙缓缓退回到阶下的位置。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刚才司马那不易察觉的、微动的喉结,又瞬间垂下眼帘,仿佛只是看着自己深衣的下摆边缘。他面上重新挂起温和恭敬的笑容,目光静静追随着楚王被熏香烟雾笼罩的脸庞,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料场的最深处。
季禾在无边无际的剧痛里勉强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边缘,几星幽暗的月光正透过头顶凌乱堆叠的巨大圆木缝隙艰难地渗入进来,像一些无力的白点漂浮在黑暗寒冷的虚空里。刚才那股拖拽的力量松开了他,他整个身体正以一种缓慢的、歪斜的姿态往下滑落。
骨头深处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爆发,仿佛身体里有无数把生锈的钝锯在同时来回撕扯着他的筋肉。剧痛如海啸般掀翻了他最后的神志。他在绝望的黑暗中只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破碎不成语调的“呃……”便彻底沉入一片血红色的混沌深渊中,失去了所有意识。
他的身体沿着那些巨大粗粝的圆木垛堆积形成的陡峭斜坡,无声地向下翻滚、滑动,仿佛一截没有生命的原木。在滚动的最后一刻,那血肉模糊、曾经因滚石而断裂扭曲的膝盖部位,深深地撞在一块斜插在暗影里的、带着尖利棱角的半截断木桩子上,发出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一块黏附着暗红干涸淤泥和灰绿色斑驳霉苔的尖锐木头茬子,像一根锈蚀的锥刺,蛮横地捅穿了季禾膝头那层薄薄的、因受伤而脆弱的皮肤,狠狠扎进了他残废断腿内、长年痛苦折磨他的畸形骨关节深处。
季禾残损扭曲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在彻底沉入漆黑昏迷深渊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一股冰冷的、刺穿骨髓的剧痛洪流以断腿为发源点,猝不及防地、彻底地贯穿了他在痛苦海洋里残存的意识。
黍离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驱赶着又背了几筐沉重的夯土,又是怎样拖着如同灌满了沉重铅块的双腿,摇摇晃晃地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尖利的哨响和无休止的鞭影威胁中,终于挨到了换岗的时辰。监工凶狠的吼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他顾不得那许多,顺着陡峭的土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下来,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地奔向那个堆满废弃木料和石渣的料场深处。
料场里,月光透过凌乱堆放的各种杂料缝隙投下斑驳的破碎光块,又被深深的阴影切割、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尘土、木头腐朽和霉菌混合的气息,更深处那一丝丝熟悉的甜腐味,此刻变得更加刺鼻。黍离的喉咙发紧发干,他焦急地压低声音呼唤着:“禾……禾……你在这儿吗?应老哥哥一声……”声音在空旷杂乱的料场深处激起微弱回响,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他费力地分开挡在面前的粗树枝子,手背上布满刮痕。
终于,他凭借一点昏暗月光的残影,在巨大圆木垛形成的一道狭窄缝隙深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季禾像一截被粗暴折断的树枝般蜷曲着倒在几根朽木之下,头以一个别扭的角度侧歪着。黍离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冰冷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季禾同样冰冷的面颊。没有一丝气息。季禾那条永远折磨着他的断腿姿势尤其怪异,膝头的位置被一根尖锐的木刺深深洞穿,黑褐色的血块凝结在破碎的裤腿上。
“老天爷……!”黍离如同被毒蛇狠狠噬咬一般猛地缩回手,眼前发黑。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息轰然冲上顶门。他拼命压制住喉咙里要冲出来的哀号,扑通一声瘫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双手痉挛着捧起季禾的头颅,那冰凉僵硬的触感让他如同跌进最深的寒潭。
料场的出口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人声,是几个提着风灯、前来巡查料场以防走水的兵卒。
黍离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松开了季禾的头颅,身体像惊弓之鸟般缩进旁边一堆腐朽松脆、满是虫眼的矮小废弃木板之后,只留下一只眼睛透过虫蛀的破孔和朽木的缝隙拼命地向外张望。那微弱的光斑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直朝着他藏身的废料堆和地上那团蜷缩的黑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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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蛇,瞬间死死缠住了黍离的整个心肺。他的喉咙被无声地扼紧,舌头僵硬冰冷如同死去,完全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浑浊的泪水瞬间模糊了他昏花的老眼。透过木板缝隙那些被泪水扭曲的视野,他看见那些跳动的风灯光晕,明晃晃地停在了几尺之外。
风灯的光晕在地上漫开一片黯淡昏黄的光斑,边缘清晰而刺目地照亮了季禾那条蜷曲的、被惨白月光勾勒出诡异线条的断腿,也照亮了那段插在膝盖骨缝深处、沾染着血污和霉绿色物质的、如同诅咒标记般的尖锐断木茬子。冰冷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扼住了黍离的心脏和喉咙。
季禾那僵硬蜷缩的肢体突然猛地一阵剧烈的抽搐!像水面上垂死之鱼最后的弹跳,突兀而狰狞地撕裂了料场死寂的平静!
“啊——鬼!”
年轻的兵卒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提着的风灯咣当一声砸落在地,里面的油脂泼溅出来,瞬间点燃了地上散落的几小块碎木屑。小小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在倒伏的灯罩周围不安地摇曳升腾,发出噼啪的细微爆裂声。
“是人……是死人!”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但尾音明显打着颤。兵卒们手中的矛戈下意识地、慌乱地向前方那片晃动的阴影、那具诡异抽动的身体和地上不安跳动的小小火苗斜斜地指向。
黍离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被自己拼力压下去的、还在微弱搏动的生命最后的痉挛。他整个身体在腐朽的木板后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残叶,一口酸腐的腥气堵在喉头,牙关紧咬,齿缝间弥漫开浓烈的、鲜血的铁锈味道。
天终于开始泛出深青色时,监工那令人心悸的铜锣带着刺穿昏晓的力道猛砸响起来,如同铁椎凿击心脏:
“开——工——”
声音在高山深谷之间撞击回荡,惊醒了伏在低矮茅屋檐角上的几只寒鸦,它们扑棱棱地冲天飞起,朝着黎明的天际散去,留下几声零落的凄鸣。
黍离佝偻的身影挤在沉默得如同石像般的人群里,跟随汹涌的人潮,跌跌撞撞地重新攀上巨大而冰冷的石础平台——这里将是又一层楼阁拔地而起的根基。初升的朝阳带着一种病态般的冰冷白光,将远山勾勒出刀锋般的轮廓。黍离机械地在泥浆中搅拌着木棍,浑浊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料场那早已被清理干净的角落——除了两道深深的拖痕和被踩得一片狼藉的枯草外,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浑浊的眼底如同一潭凝固的死水。
头顶上方不知第几层的露台上,突然传出几声空灵清脆的叮咚玉磬撞击声响。那是宫人正在轻敲响玉,为更高处,为那悬浮于云端之上的楚王新一日开始净手奉羹。
清越的磬声乘着渐渐温暖起来的风,从百仞之高的顶端悠然飘下,轻轻拂过黍离布满沟壑和污垢的脸颊。那声音那么清脆悦耳,那么遥远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黍离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向上望了一眼。
头顶之上,只有灰蒙蒙的天光,以及那依旧笼罩在阴影里,只有最高层仿佛被初阳点燃般金碧辉煌的巨大宫阙台顶。
他额前灰白散乱的头发在带着清晨寒意的风中微微颤动,然后又重新低下了头,浑浊的视线重新落回到自己那双粗糙皴裂、沾满湿泥的手中握住的沉重木棍上。他拼尽全力搅动面前那一桶粘稠、冰冷得如同墓土浆汁般的泥水混合物。
泥浆溅起,冰凉地粘在脸上。
楚国的战车碾过春草滋蔓的蔡都原野,青铜的辐条碾碎了草叶下萌动的蚱蜢翅膀。那轮悬于东方的春日,似蘸血的铁盘蒸腾着腥气。公子熊围立于战车之上,赤红皮甲在日光下燃烧。蔡洧紧握剑柄立在他身后,指甲刻进冰凉的剑格边缘。风撕扯着公子围那纹绣繁密的玄色战袍,像旌旗在火边痉挛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