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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弭兵西垣(第3页)

游吉的愤恨之言尚未完全消散于氤氲草药气息的空气中,内室的垂帘便被一道枯瘦但轻捷如风的手悄然掀开。裨灶无声走了进来,那布满深深褶皱的脸上,两只眼睛却如同浸泡在古井寒水中的冷玉,锐利异常。

他未曾落座,也未理会屋内两位贵人投来的目光,径直走至南向那扇未闭的雕花木牖前,仰起了头。室内的光泄出去不多,他却固执地抬头凝望那片深邃无垠的夜幕。

子展的声音低沉响起:“裨灶先生夜观天象,可有示现?”

裨灶未答。他只是如同浸在了那冷寂的夜色中,成为一尊僵硬的石雕。众人屏息,室内唯闻烛火偶爆的细微噼啪。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只听得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吱吱声和自己的心跳在鼓动耳膜。

陡然间,裨灶那枯瘦的身影震颤了一下,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突兀得如同被扼住喉咙之人骤然挣脱束缚,又似秋后寒霜猝然折断了干枯的树枝。他枯槁的嗓音穿透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锐斩钉截铁:“翼宿!”

游吉心中一震,下意识朝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穹望去,目之所及却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无从辨析星宿位置。只听裨灶继续道,语速快得仿佛急于将这些发现逐出胸口:“翼者,于分野为楚!其形本应是十七星勾连的朱雀之翼!然今夜所见,其星稀若将烬之火!其中星微芒闪烁,飘摇如风中残烛!此等凶象,乃主楚国至尊之人危在旦夕之征!”他猛然转身,面向子展与游吉,窗外的暗影勾勒得他半边脸如同阴刻鬼魅,眼神幽深得令人心悸:“星象昭示,楚王有性命之虞!就在须臾之间!”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如同不安的心跳。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那浓烈的草药气息仿佛凝成冰碴。方才还在怒斥楚王失德的游吉,骤然听闻这关乎他生死的预言,胸中翻腾的怒潮和楚使刻薄的回绝都暂时凝固了。他猛地看向子展,却见子展的脸上亦无半分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胸、近乎冷酷的平静。那眼神掠过游吉的脸庞,缓缓地,却重如千钧地,落向南方那看不见的楚国疆域。

灯芯又是猛地一跳,在子展深不可测的眸光和裨灶如刻在夜幕上的侧影中炸开一朵灼目的光焰,瞬间便又暗了下去,室内再度沉入更深的幽暗之中,仿佛也沉向那南方楚国无法揣测的未来。空气死寂得吓人,如同绷紧的丝弦。

十一月的郢都深宫之内暖得灼热,仿佛要将周遭冰凉的冬日吸尽碾焚。我侍立在鲁襄公身后,耳际缭绕的是楚国宫室内熏香浓郁的沉滞气息。楚王熊昭高踞丹墀之上,眉宇间仍存威严,但面上疲色深浓似雾,掩映在帷帐流转的幽光之中。他不过微微颔首,似欲赐座,可身形突然倾了倾,幸好被侍者不着痕迹地扶稳。五国君主排列阶下,依次致礼如仪。鲁襄公奉玉圭的手悬停在半空,略显迟疑一瞬,方徐徐跪拜。宋平公低俯的身姿格外深长,目光却似深谷暗泉,在光影交错间幽幽滑过丹墀底座镶嵌的黄金夔纹,最终落在楚王略微颤抖的袍袖上,那袍上繁复的山川日月刺绣在灯烛下微微波动着冷光。整个空间,只剩下铜漏凝水珠滴答而坠的声音,以及郑侯袖中玉佩偶然撞击阶石的轻鸣,清晰得几乎能击破人心里的壁垒——朝见盛大,却藏不住水面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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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冬月既望,凛冽寒风终于将我们浩浩荡荡的朝觐队伍驱赶至汉水北岸。薄雾缠绕着冬日疏朗的枝条,冰凌凝结在草叶与船板之上。各国君侯营帐如星罗棋布散落在渡口周围。郑、陈、许三国已在督造舟桥,人声、马嘶以及击水的斧斤之声喧哗破晨霜。

那日清晨,天蒙蒙亮,北风卷起冰屑贴着人面颊削去。我正为鲁侯整理马鞍的束带,冰屑混着寒气钻进指缝。急促的马蹄声猝然从大雾深处袭来,撕裂了清晨的冷冽。

“王……王上!崩了!”两名身裹玄衣的楚国信使滚鞍下马,扑跌在冰寒刺骨的地上,咽喉嘶哑,声音破碎凄绝如哀鸿。为首信使挣扎抬头望见簇拥在鲁襄公周围的我们,双目瞬间瞠裂,布满血丝,“君上!王、王上……”那惊恐而绝望的哀鸣在寒冷的晨气里荡开,撞上雾气又反弹回来,直钻入每颗战栗的心。

人群猝然失序,如同一锅沸汤被揭了盖子。驷马不安地踏动四蹄,拖得兵车微微晃动;一乘陈国副车惊马,长嘶着向前猛冲,将冰面碾出道道狰狞的碎痕;郑伯身侧的掌旗官猛地一窒,手中沉重的玄色旌旗颓然下倾,顶端的青铜矛尖“铛”一声闷响倒在地上,旋即又被慌乱躲闪的军靴踢进泥雪。死寂如浓雾覆裹而下,除了风在吼叫,只剩下佩玉轻撞的杂乱声响,如秋后凋零的冰珠跌落在地,发出最后无助的哀鸣。

这死讯,刹那间冻结了汉水岸边的所有心脉。

当夜,鲁国营帐深处,灯火只在帐帷缝隙漏出几缕微光。鲁襄公端坐席上,身子却微微倾向炭盆,一只手在橘色暖光里半悬着,烤着僵硬的指节。

“宋公的车驾……有何动静?”公的声音被炭火煨过,低哑干涩。

“回公上,”叔孙豹趋步近前,压低声音,“车、马皆整顿已毕,车辕悉数向西。”

“向西……”鲁襄公猛地抬眼,“他要回宋?”他搁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猝然握紧,羊脂般的玉圭冰凉印在掌心深处,旋即,一阵细微而不由自主的颤栗爬上了他紧握的手指。

“臣探得真切,绝无差池。”叔孙豹头垂得更低,“宋营人心已乱,私语四起。宋公深夜召左右相商,虽屏退了侍从,但出帐时,其国叔向神色仓惶,袍袖也沾染了未干水痕……那是汉水东回之路啊!”他顿了顿,语气如铁锤砸下,“君上,宋已决意返国。我们……或该紧随其步?”

帐内一时只剩炭火燃烧的毕剥声,鲁襄公的影子被火光放大,沉重地拖曳在帐壁上。良久,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紧绷的手,玉圭的轮廓早像一柄刀深深勒进皮肉里。“天寒如此……先王亦未得安奉于庙堂。”襄公抬起脸,眼窝深陷处却有幽火浮动:“然楚国非当年蛮横之邦,熊居其子,继立亦需诸夏之君奉璧告见,此礼不可废……”声音竟渐渐定了下来,像落雪的微尘,带着沉缓的寒意铺陈,“卿为我备齐素服,再备快船渡河……楚新君处,终需有鲁国使者。”他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火,投向南方沉沉的夜色,宛如试图穿透无边黑暗追寻一个模糊而必须一搏的答案。

冷,无孔不入的阴冷自四面八方渗入骨髓。天边仅存微弱的一丝光亮。鲁襄公的车队已在江边排列整齐,轮毂裹上厚草,骖马口中喷出成团的白气。我们渡江刻不容缓。我侍立于车下,看见宋伯营地方向,有人群如蝼蚁般蠢动,正加紧收拾。宋平公身着紫金深服的身影被簇拥着向辕门移去,衣袍上云纹龙章在残阳里竟凝出几分决绝的颜色。他忽有所觉,步履停顿,目光越过两国营寨之间那条布满冰凌碎石的空隙,穿透人群缝隙,直直投过来——投向裹着玄色外袍正欲登车的鲁襄公。

鲁襄公刚刚踏上乘石,手扶车轼似乎察觉到那道穿透人群的目光。我们鲁侯蓦然回首。两君的目光在汉水冰冷的薄雾上空、在无数忙乱奔走的甲士与马匹之上瞬间碰撞,没有寒暄没有示意。

宋平公忽然扬起手,指向西归的方向,一个再清晰不过的指引。

江风劲厉,吹起鲁公玄衣的袍角,如垂翼盘旋又落下。鲁公嘴角紧抿,最终,那目光似有万钧重负,却还是决然收回,他深深沉入车中。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冰冻土地发出刺耳的呻吟。鲁襄公的青铜车驾在刺骨江风中徐徐转向南方,驶向江水翻涌的渡口。他终未应和宋平公那无声的回撤令符,留下身后那个执着指向西方的人影,伫立在旷野朔风里越来越小。

船首劈开冰冷的江水,涛声轰鸣。

渡过汉水后,楚国原野坦荡如砥,但空气异常凝滞,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沉滞的泥浆里。沿路村镇人烟稀少,偶有老者倚门窥视,眼中却尽是空茫的警惕,仿佛整个楚国骤然缩回了自我舔伤的茧中。鲁襄公弃车乘马,马蹄踏在硬土道上敲打出空洞的节奏,而宋国的消息,便由这急促蹄声送来。

“启禀君上!”信使滚鞍落马,声音在空旷野地回荡,直追着我们的车尾扬起尘土,“宋公车驾……已平安过境!”他喘息未定,衣袍上仆仆风尘尚带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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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国了?”鲁襄公蓦地勒住缰绳,声音悬得很高,撞碎了途中的寂静。坐骑不安地顿了一下前蹄。

信使额头触在冻土上:“昨日午时,宋都北门开启,公……公车已入。”

鲁襄公并未说话,只是执缰的手忽然一紧,青筋在皮护腕上微微凸起,复又放松。那匹马仿佛感知主人心中波涛,焦躁地甩着头,朝楚境更深更晦暗之处打了个粗重的响鼻。

沉默随马蹄持续向前蔓延。

终于抵达楚境驿站,石灯上微弱火苗在夜风里瑟瑟。楚大夫薳罢早候在阶前昏暗灯影里,神情如青石刻痕,硬而空寂。揖让如仪,却处处透着绷紧的生疏,目光扫过鲁襄公腰间的玉环时,似有冷风擦过。殿中,鲁公手捧玉圭,躬身而拜,将先君朝觐的礼器高高奉上。

新楚王熊居——如今的楚灵王端坐君座之上,眉间积着阴沉未化的云团。这年轻的君王身姿挺直,可那面容却有些僵滞,眼神空茫地直视着阶下,尚未习惯王冠的分量。鲁襄公口中诵读的致敬之词在他耳中游走,声音似乎被吸入那巨大殿宇的高深顶处。熊居的目光终于艰难地落在鲁襄公手中玉圭上,嘴唇动了动,却未立即召近臣接下这沉甸甸的邦国信物。殿堂之上,楚之公卿大夫排列两侧,人人垂首低眉,如雕塑般沉默。殿中寂静得异常沉重,唯有殿角铜漏,水滴声一下、一下,敲在每双低垂的眼睑上。那一刻,礼器成了孤悬于空谷的微响。

驿馆内的时光流逝似乎也变得迟缓滞重。这夜浓墨泼洒,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中几盏残灯摇摆不定。鲁襄公于灯下翻阅简牍,手指划过墨痕,在摇曳光晕里划开一条条阴影。

忽然,叩门声响起,一声比一声低,如同寒鸦在檐间跳踉。

“君上……”楚人使者入内,面如土色,声音抖得字句欲裂,“令尹……”他喉头滚动数次,舌尖干涩得几乎粘连,“屈建屈大夫……昨夜……薨了!”

我闻见此言心中陡沉,不禁趋步靠近案前。昏暗灯影下,鲁襄公执简的手一僵,简牍一端敲在案上,“啪”地一记轻响。他的眼睫垂了下来,遮住目光,唯独喉结在昏光微明里上下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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