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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血色江山(第3页)

“吁——!”御者勒住缰绳,熊赀的战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顶端。他身披保暖又便于行动的厚实玄色犀甲,肩披一条硕大的黑狼皮大氅,迎着凛冽的寒风,凝然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在极目之地的北岸,隐隐起伏的低缓丘陵背后,便是此行首要的目标——顿国疆土。再往东,就是楚人多年欲征而尚未如愿的陈国。

“今日起,”熊赀的声音如同冰河滚动,在寂静的寒风中异常清晰地传入身后心腹将领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青铜上,“分其田!”他有力的右臂猛地向前挥出,如同斩断无形的锁链,“自汝水之滨始,向顿国边邑推进!寡人之土,寡人赐予从征勇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对土地最深切的渴望。

命令立刻化作行动。

楚军如同最精密的仪具开始运转。一队队持戈士兵护卫着数位负责丈量土地的“量人”官员与随行的文书、算史官,率先走下高坡,踏上北方那片覆满白霜的贫瘠土地。兵士们用长戈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费力地挖掘标记;量人们熟练地用标准的步尺牵引丈绳,一边计数一边高声报出数字;文书则跪在冻土上,伏于薄薄的木牍上,用铁笔飞快地刻写下丈量出的土地疆界大小,笔尖与木牍发出急促而持续的刮擦声;算史官则默数着绳尺的段数。寒冷中,呼气凝成白雾,士兵和官员们专注的表情凝固在凛冽的空气里。

很快,一辆辆沉重的战车也开始有序驶过预先架设的浮桥,整齐排列于新划定的地块边缘。战车上的甲士们面容肃穆,戈矛林立。紧接着,大批步卒组成的几个方阵开始在河滩开阔之处列阵演练。伴随着鼓点节奏,兵卒们整齐地操演着挥戈挺矛、聚散进退的战阵。士兵们的吼声“杀!杀!杀!”,青铜兵器整齐劈刺的金属破风声,沉重皮靴踏地的轰响如同闷雷滚动,在空旷的河滩上激荡。数面绘着咆哮虎面的大皮鼓在阵后猛烈擂动,鼓声低沉猛烈,如同大地深处酝酿的滚雷,随着河水寒气向更北、更远的方向层层扩散。

楚军的战车和步卒就这样踏着演练的步调,缓缓向北岸那属于顿国的贫瘠土地碾压过去。楚军浩荡行进,黑色的军阵在枯黄的大地上移动如同一大片不断蔓延的铁锈色阴影。车轮在荒草中碾出宽大的道路,沉重的步伐压碎冻土和枯萎的植物,留下满目疮痍的痕迹。

顿国那低矮的边境土城在楚军浩大的声势面前显得岌岌可危。城墙上,几张惊惶的面孔在垛口后一闪而没,土城简陋的木门立刻被从内部死死堵住加固,透出浓浓的惊惧和绝望气息。整个顿国在楚国庞大的军容之前,缩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蚁穴。

演武持续了三日。熊赀骑在马上,冷眼注视着部队一步步踏入顿国边境腹地,最终兵临那座早已门户洞开、守兵星散无踪的顿国小城之下。楚军的战车在城门外围缓缓巡弋,步卒方阵在城下列出战斗队形,盾牌相接如墙,矛戈如林挺立。城墙上偶尔可见几个颤抖的兵卒身影,面对城下如海潮般无声逼来的黑甲之师,只有无言的恐惧。

“禀大王!陈侯之使已在辕门外恭候多时!奉重礼求见!”一位信使自后方策马疾驰而来,于熊赀马前数丈处猛地勒住奔腾的坐骑,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蹄踏起一片冻土。信使滚鞍下马,急切地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熊赀缓缓收回远眺顿国城头的目光,眼中并无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而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一闪即逝,却在无形中宣示了他的计谋已见成效。他调转马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

陈国特使的车驾行至楚营辕门之前便已停驻。使者不敢乘高大车马,更不敢要求直入中军帅帐觐见。当辕门轰然开启时,那使者正独自一人恭敬地肃立在营门外的寒风中。他一身合乎礼数却不显张扬的文官深衣,面色恭谨,略显紧张。

使者身后,是一支由多名陈国奴隶吃力扛抬的庞大礼物队伍。数十个红漆雕花大木箱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辕门外的地面上。几名奴隶正合力掀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箱盖。只见箱盖开启后,内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放整齐、质地厚密光滑的上好丝帛,散发着淡淡的蚕茧清香。挪开顶层的丝帛,下面则是码得整整齐齐、被磨砺得寒光闪烁的青铜戈矛!矛尖密集排列如同收割生命的镰刀之林,寒气刺骨。再其下,露出的则是更加厚重的、整副的牛马皮甲,皮甲缝隙间甚至还能看到填充其中的硬铜片,在初冬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兵器与铠甲,战争机器的本质,被陈国裹在精美的和平外衣下小心翼翼地献上,如同割下自身的血肉以求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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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目睹熊赀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辕门之内,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于冰冷的泥土地上,额头深深触地:

“寡君冒犯天威,自知罪孽深重,夜不能寐!”他的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颤,“特奉陈国之宝,以乞……乞恕陈国之罪!”最后几个字已是带着哭腔的哀求。

南方的冬日湿气缠绕,灰白色的浓雾如同粘稠的浆汁,将楚国北部边境的山林与道路密密地包裹住。空气里,草木腐烂和湿土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一支楚军,夹杂着部分穿着迥异于楚兵服饰的巴人战士,正艰难地行进在通向申国边境一条逼仄的泥泞山径上。队伍中只闻沉重的喘息声、靴子深陷烂泥又拔出的“噗嗤”声、皮甲上坠挂的金属甲片碰撞的碎响,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巴人战士身形大多比楚兵更为剽悍紧凑,他们的甲衣粗陋,以厚实的兽皮为主,甲片拼接简单而狂野,赤裸或半裸的臂膀上刺着青黑色狰狞的蛇形、鸟形图腾,在湿冷的环境中,裸出的皮肤浮着油光。他们背负着样式奇特、弓背特别弯曲的硬木弓,腰后斜插着柄部呈扁圆环状、闪着寒光的长短巴式柳叶剑。巴人不时用一种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喉音互相传递着难以辨识的简短信息,声音在粘稠的雾气中显得沉闷而短促。

队伍沉默地前进。突然!道路前方不远的密林深处,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气中,骤然传来一声尖利到令人心脏骤停的破空厉啸!一支漆黑的箭矢如同从地狱深处射出,毫无预兆地穿透浓雾,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噗”一声闷响!狠狠贯进了队伍最前端一个巴人首领的脖颈!那强壮的身躯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只看到咽喉处骤然爆开一个巨大的血洞,黑红色的鲜血如泉喷溅,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粗硬的兽皮甲衣。健壮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沉重地仰面栽倒泥泞中。

“林中有伏!”“是申人!”

惊吼声几乎同时从数张口中爆发!仿佛一个信号,两侧密不透光的山林深处骤然如同火山爆发!无数黑色的身影从树后、岩石后鬼魅般钻出!伏兵发一声喊,利箭如暴雨般密集攒射而出!嗖嗖嗖的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如同毒蜂群猛烈振翅。雨点般的箭矢射向道路中心的楚军!

“举盾!”楚军将领的反应极其迅捷,厉吼之声立刻盖过了箭矢的飞啸!

训练有素的楚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举起了左臂上紧紧绑缚的皮盾!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堵盾墙瞬间立起!“咄!咄!咄!咄!…”箭矢如冰雹般狠狠砸落,大部分强劲地凿在盾面上,发出连续不断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闷响!沉重的冲击力震得持盾楚军战士手臂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密集的箭雨几乎令光线暗淡。但仍有几枚极其刁钻的箭矢从盾牌难以封堵的缝隙中呼啸钻入!

“啊——!”一声短促的痛叫在楚军阵中炸响!一名年轻楚兵捂住左肩要害,指缝间瞬间被大股温热的鲜血浸透。他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苦与对死亡的恐惧。另一个楚兵则被一支劲箭射中小腿胫骨!他闷哼一声,强壮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水中,带起一片污秽的泥浆。他手中的戈矛“铛啷”一声跌落到一旁。

楚军的盾墙艰难地顶住了第一轮死亡的箭雨!

然而,走在队伍两侧、首当其冲的巴人战士队伍,却在突袭之下损失惨重、一片混乱!巴人的弓箭手虽然开始仓促还击,他们粗犷的硬弓拉满了射出的箭支虽然力道十足,但射速较慢,且无阵型可言,显得凌乱无力。巴人战士手中的武器多为擅长的近身劈砍的巴式剑和短柄的投掷斧,面对远处密集的箭雨,他们缺乏有效的格挡工具。

混乱中,巴人首领们用嘶哑的喉音嘶吼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命令被淹没在混乱的嘶吼与箭矢穿空声中。几个年轻的巴人战士被刺入身体要害的箭矢射倒在地,尚未咽气就在泥泞中无助地抽搐着。一个负伤的巴人战士倚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拼尽全力想拔掉刺穿自己大腿的箭杆,剧痛却让他浑身发抖,喉咙只能发出压抑的喘息。

楚军统帅此时就在队伍中央。熊赀的座车停驻在盾墙的掩护之后。他脸色阴沉如墨地透过盾牌间狭小的缝隙望向前方浓雾中如同鬼影般闪烁腾挪的申国伏兵。巴人队伍中不断响起的闷哼、惨叫和身体重重倒地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他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因极度愤怒而剧烈地抽动着。

“令旗!!”熊赀猛然回头,对紧跟车旁传令的亲卫官厉声咆哮。那双鹰隼般的眼中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杀意,“三箭齐射!压制两翼!巴军左右散开!正面突击!杀光这些鼠辈!”每一个字都裹着冰冷的煞气,如同淬火之刃。

楚军的令旗急促地舞动起来,号角发出短促而锐利的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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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的箭阵立即发出可怕的回应!三个早已在阵后引弓待发的密集弓弩方阵同时发动!刹那间,遮蔽天空的黑色箭雨从楚军盾墙后方呼啸着腾空而起,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浓雾,狠狠扑向两侧山林的伏兵藏身之处!如同黑云压顶!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树叶被急速穿透发出的簌簌声、枝条被强劲力道撞断的噼啪声、伏兵中箭后发出的凄厉惨嚎声,骤然代替了先前申国占优的攻击!

就在楚军箭雨压制申兵火力瞬间!楚军最前方的盾墙猛地从中裂开两道巨大的口子!

早已蓄势待发的楚国重装步兵如同两道钢铁洪流,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杀啊——!”,如同奔涌而下的黑色怒涛,挺着如林长戈,如同两道闪着寒光的巨大犁头,狂猛地撞进了前方浓密的树林之中!

血腥的肉搏立即在混浊的雾气中爆发!楚军士兵吼叫着,沉重的青铜戈矛凶狠地刺出!申兵被迫扔下弓箭,抽出短兵格斗。皮甲被锐器撕裂的声音,骨头被沉重兵器砸碎的脆响,刀斧入肉时闷钝的噗嗤声,濒死者最后的惨嚎声,瞬间取代了箭雨的呼啸。混战在浓雾弥漫的山林泥泞中展开。楚兵训练有素的阵型和精良的装备,在近战中彻底压倒了申国伏兵。

……

残阳如血,沉甸甸地压在西边连绵的黑色山脊线上,将它最后的、极其惨烈的余烬泼洒在涌水河面上。河水浑浊泛红,湍急地打着漩涡向下游奔涌而去,水面漂浮着大量树枝和断裂的武器。岸边大片土地被踩踏得泥泞不堪,泥泞中除了纷乱的足迹和车辙,还散落着被踩踏进泥土里的断箭、碎裂的盾牌残片,以及沾满血污、破败不堪的甲衣碎块和残断的兵器。

楚军与巴人战士的残部正在打扫战场。楚军的收尸队沉默地将楚国战死士兵的遗骸小心收敛,裹入军带来的素布。而战死的巴人则被随意地拖到一起,堆放在冰冷的泥地上。巴人战士们沉默地在尸堆中翻检辨认着自己阵亡的同族兄弟,他们粗犷的脸上是悲痛与某种冰冷压抑的愤怒。几个巴人战士看着楚人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同伴的遗体,又看向那些被随意丢在烂泥中的巴人尸体,愤怒地在喉咙深处发出如野兽受伤般低沉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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