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仓行事向来畏首畏尾,如同妇人!”田盼身旁的副将愤然骂道。卫国夹在赵、魏、齐几大强国之间,如履薄冰,其军队主帅的怯懦和观望,早在预料之中。
田盼收回目光,那张经历过风霜的古铜色脸上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冷硬如铁的决断。他简短而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不等了。”
旌旗如云,指向西南。这支由齐、宋两国精锐组成的联军,再无半分犹豫迟疑,以强大的压迫感扑向早已谋划好的目标——扼守魏国东南要津的坚城襄陵。
襄陵城头,守城魏军的望楼上,守将扶栏远眺。当视线里那片汇聚了齐国玄甲与宋国青色旌旗的厚重色块如无边潮水般从平原尽头涌来时,饶是见惯了征战杀伐的将领,瞳孔亦猛然收缩。急迫的锣声立刻被粗暴地敲响,急促撕裂长空,警示之音在城墙上凄厉地回荡不绝。城中的妇孺惊惶的哭喊声零星夹杂其中。城内各处屯兵处,铁甲撞击声、军官嘶吼列队的口令声瞬间沸腾起来。守将死死抓住箭垛冰冷的石沿,手背青筋毕露。
就在那联军的浩荡队伍挺进至襄陵城下数十箭地的开阔地带,前锋开始构筑简易壁垒阵脚之时,地平线上另一股烟尘倏然卷起!
“卫旗!是卫国的人马!”
城头守军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只见数千卫国甲士,在公孙仓的将旗指引下,正以一种颇为奇异的态势出现在襄陵守军的视线侧翼——他们并没有直冲襄陵城下与田盼的主力汇合,反而如同两股泾渭分明的浊流般,与宋、齐联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竟朝着襄陵城的后翼方向包抄压去!
“该死!无耻鼠辈!”守将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卫国那暧昧的姿态、不痛不痒地加入到攻城序列的举动,此刻彻底暴露无遗——他们只想分食魏国这艘巨轮倾覆时掉落的碎屑,却绝不愿冲在前面当那碰壁碰得头破血流的刀尖!然而,这三股合力而来的庞大压力,已然如同一道无形的巨箍,重重套上了襄陵城的咽喉!
田盼立于阵前高车之上,远远望着公孙仓部队那谨慎得近乎卑怯的移防动向,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蔑笑。他随即拔出腰间佩剑,凛冽的剑锋映着萧瑟的冬日阳光,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清啸!
“擂鼓!”
“攻城——”
他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联军队列中响起!
沉重如闷雷的鼓点猛地轰响起来!伴随着大地隐约的震动,数百架狰狞巨大的投石机被甲士们奋力推向前线,无数张强弓硬弩瞬间在阵前扬起一片密集的死亡之林!裹着火油或涂抹着剧毒的巨大石块呼啸着撕破空气,拖着浓烟烈火的箭矢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向襄陵的城头和那紧闭的巨大城门!
襄陵之战骤然爆发,其惨烈之势竟超乎双方想象!
田盼指挥下的齐军步武卒,披重甲,执长戟巨盾,在强弓劲弩掩护下如同钢铁熔流,向着城下冲击,与滚木礌石和沸油浇落的魏军死死绞杀在一起!城上城下,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公孙仓带领的卫军则远远停留在两翼,他们射出的箭雨稀稀拉拉,鼓噪声与杀进号呼的齐军相比,显得格外“温柔”敷衍。
围攻襄陵的战报,犹如一枚滴血的箭簇,被驿站快马接力,昼夜兼程传递向西北方向的魏国都城——大梁。
初雪覆盖下的邯郸城郊,已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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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郊野上的阡陌、田垄、稀疏的村落,已被庞大、混乱、散发着浓厚血腥与腐败气息的魏国攻城营地彻底覆盖。连绵的营寨如同盘踞在大地上的巨大灰色菌斑,燃烧取暖和熔炼器械的烟气污浊地混杂在一起,升腾弥漫在枯枝林地上空,形成一片肮脏的铅灰色云层。
营盘中央,帅帐宽敞而肃杀。炉火熊熊,火光映照着四壁悬挂的巨幅邯郸城防图——图上箭楼、城门、甚至水道处都被朱笔多次密集勾画标注,显出攻击的重点和焦灼。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正握着酒爵。那手的主人,魏军主帅、上将军庞涓,身形魁梧如铁塔,身裹厚实的玄色皮甲。他已经脱去了沉重的护身铁甲,只露出里面的贴身劲装,宽阔的肩背隆起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他正举着酒爵,凑近跳跃的炉火光芒细看里面新斟满的鲜红葡萄酒浆——那是从大梁王库专门运来犒赏将领的珍品。
“襄陵?”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一种猛虎打盹般的慵懒感,随即是喉头滚动,将酒浆咕咚一声咽下。他随意地将空爵往案上一顿,动作漫不经心,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案上未干涸的朱砂印记都被震得跳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则不值一提的市井琐闻:
“雕虫小技!齐国鼠辈,欲效仿围魏救赵?哼!”这声轻哼低沉,却像一块浸透了轻蔑的寒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清晰无比。“田盼小儿不过虚张声势!宋国?纸糊的架子!卫人?唯利是图鼠辈耳!”他目光扫过帐下垂手肃立的几名重要部将,“莫说此刻小小襄陵无虞,即便真到了火燎眉毛之时,只需遣一支偏师回援,如碾死几只蚂蚁般轻易!”
帐下一名心腹部将上前一步,带着几分谨慎开口:“将军,探马已报,齐国田忌统领其国西部大军主力,已渡过济水,其前锋距此不过数日路程!观其行伍,甲坚旗锐,军势颇盛!”
庞涓虎目之中寒芒爆闪!他猛地从虎皮坐席上站起,高大的身躯几乎顶到高大的帐顶,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田忌?!”庞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怒和一种被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挑衅了的羞恼,“区区一田氏武夫,也敢来捋虎须?!”怒斥声在帐中回荡,震得火盆里的火焰都猛烈摇曳了一下。
他几步便跨至悬挂的羊皮大地图前,宽厚的手掌带着沛然之力,猛然拍在地图上邯郸城西北方向的一片标识着复杂地形符号的区域!啪的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开:
“此处!桂陵!便是那田忌老儿的埋骨之地!”他眼神锐利如锥,直刺着那图上标注的地名,“传令!邯郸各营垒,只留攻城之半力!其余所有精锐——‘武卒’及轻装锐士,即刻整备,随本帅迎击齐军于桂陵!邯郸城破已在旦夕,莫让这些齐地鼠辈,坏了本帅破赵、献俘大梁的大功!”
“诺!”帐下诸将轰然应声,气势激昂。
帅帐之内尚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围猎热血沸腾之际,庞涓亲率的魏国主力——“武卒”已如同苏醒的嗜血蚁群,开始以惊人的效率从围困邯郸四面八方的壕堑壁垒中撤出。甲叶摩擦碰撞,汇成一片连绵汹涌的金属狂潮,向着西北方向汹涌而出。大地为之颤动!留在邯郸城下的魏军立刻感觉到了压力骤轻——齐军主力的动向已然被侦知,围攻的魏军在将令下转为佯攻态势,声势虽未减弱,但那种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进攻锋锐明显松懈了许多。
几乎在庞涓军令下达的同时,远在邯郸城头一处隐蔽的女墙箭垛之后,一个浑身裹在厚重毛皮斗篷里、仅露出苍白面色的赵国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城外魏军营地的变动。远处滚滚烟尘直向西北方向卷去。
“来了……”他嘶哑地自语,声音干得像磨砂纸擦过喉管,“庞涓拔营了……齐军……当真有如此压力?”他猛地扭头,对着身后黑暗处喝道:“速去禀报公子!庞涓主力确已离邯郸!时机……稍纵即逝!”
齐国西路军主力的行营,并未如庞涓斥候所报径直扑向邯郸城下,而是在田忌沉稳的掌控下,于邯郸东南方向、邺城以北一片易于防守的高原区域,牢牢扎下了根。
这里地势开阔,背靠连绵的低矮山丘。营盘连绵,布局谨严。拒马壕沟层层环绕,斥候游骑昼夜不息地在营地周围数十里范围内飞驰巡弋。营盘上空那面墨底的“田”字将旗迎风鼓荡,如同猎猎作响的黑色火焰。营中气氛凝重而整肃,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弥漫。
一辆由四匹健马拉动、外观厚重却并不显奢华的特制辎车,悄无声息地停放在中军营盘深处最不起眼的位置。厚重的皮帷牢牢垂落,隔绝了营盘中日夜不息、令人烦躁的操练呐喊、铁器敲击以及人马的喧嚣。仅有两名魁梧的哑仆守候在车旁,沉默如山石。
车内空间被帷幔分割成内外。外间仅容转身,放着一只微弱的火盆用以驱散透骨寒意。浓烈刺鼻的药草气味,混合着皮毡、汗渍与炉火金属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中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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