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一声用尽全力吹响、几乎撕裂人耳膜的螺号猝然炸响!这声音尖利、暴戾、穿透一切风雨,狠狠撕碎了临淄宫城深夜的死寂!同时,偏殿侧门位置,那个佝偻的“小宦官”猛地从湿滑的地面上弹射而起!动作之迅捷,哪里还有半分内侍的滞重!一道寒光自他宽大的袖中直刺而出,精准无比地贯入那探身侍卫的咽喉!侍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被血液堵住的“嗬”响,身体已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寝殿门板上,发出轰然闷响!
“来人!有——!!!”寝殿门内另一个值夜侍卫的凄厉吼叫只爆出三个字,便被第二道破空而至、穿透雨幕疾射而来的弩箭狠狠钉在胸口!后半截示警被硬生生截断,化为浓重的血沫。他向后踉跄两步,撞翻殿角的青铜灯架,火焰骤然腾起、舔舐帷幔!
螺号的嘶鸣还在空中震颤、回荡!偏门处、雨幕之中、围墙之下!无数个幽暗沉重的身影如决堤的黑色洪水,骤然发动!他们沉默着,踏着几乎被螺号掩盖的、低沉汹涌的脚步声,汹涌地撞开那扇洞开的偏门!甲片密集的刮擦声、兵刃与墙壁偶发的撞击声、鞋履踏破殿前积水的噗嗤声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雨水冲刷着新涌入的黑甲士兵,顺着他们狰狞的覆面甲缝隙淌下,如同流着污血的兽!
整个风露阁底层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锅,瞬间炸开!宫女绝望的尖叫、侍卫拼死反抗的怒吼、刀剑劈开骨肉的可怕闷响、垂死惨叫以及甲胄撞击声……在风雨呼啸的掩盖下,奏响一曲混乱而残酷的乐章!
几乎被彻底遗忘的阁楼顶层,齐侯田剡寝殿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开!
田午一手紧握滴血的长剑,踏着门内侍卫尚有余温的尸骸,跨进了这方寂静得近乎诡异的空间。他身上那件油浸的黑色劲衣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他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温热血液,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深红,那双眼睛却在血污覆盖之下,燃烧着令人胆寒的亮光。他身后的黑潮还在疯狂涌来,沉重的甲胄撞击和皮靴踏过木质楼板的隆隆声,如同战鼓,不断逼近。
田剡,年轻的齐侯,只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孤身伫立在寝殿中央。他甚至没有去抓取那柄象征权柄、却对此刻毫无意义的诸侯剑。烛火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跳动,那双因醉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愕然与惊怒。
“……弑……逆!”田剡的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刻骨的恨意,射向门口如同杀神般的胞弟。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猛地抬起,指向田午手中那柄血污蜿蜒的长剑,“你……”
回答他的,是田午一步不停逼近的步伐!田午身后,更多黑甲武士涌入寝殿,他们手持利刃,分守殿内各个角落,如同坚冷铁壁,彻底封死所有空间。田午的靴底踩在地砖上沾染的雨水和门口侍卫泼洒出的血液上,发出粘腻而清晰的“啪嗒”声。那声音每一步都像直接踏在田剡的心跳上。
田午在距离田剡十步之遥处骤然加速!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如同扑食的猎豹般发动!手中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决绝,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虹,直刺田剡的胸膛!
田剡在极度震惊之后的本能反应竟也极其迅猛!他在那寒芒点至胸口前的最后一刹猛地侧身!锋锐的剑尖擦着他的左肋狠狠掠过!寝衣破裂,一道长长的血痕在素白的丝帛上迅速洇开!
剧痛让田剡发出一声闷哼,却也激起了困兽垂死挣扎的凶悍。他猛地借势旋身,右肘如铁杵般向后全力撞向田午空门大开的肋下!生死搏杀,他亦非无力的羔羊!
田午仿佛早已预料,腰身如灵蛇般诡异一折,田剡灌注全力的肘击只擦着他侧腰衣物滑过!而田午右腿早已无声抬起,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田剡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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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沉重的肉体撞击声!田剡的下盘被扫中,痛哼一声踉跄后退!田午毫不容情,手中染血长剑再次扬起!剑锋撕裂空气,斜斜削向田剡未及收回的左肩!
田剡拼力拧身闪躲,剑刃擦过肩头,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立刻喷涌而出!他双目赤红,在接连中招的剧痛和死亡的刺激下,爆发出疯狂的力量,双手如爪,不顾一切地向前扑抓!想抱住田午握剑的手臂!
田午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冰冷的眸子骤然一闪!握剑的手不可思议地向后一缩,避开扑抓,同时左膝如同攻城槌,带着呼啸的风声,向上凶狠顶撞!
咚!!
结结实实,正撞在田剡胸腹之间的位置!内脏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田剡双眼猛地暴凸,瞳孔剧烈扩散开去,如同骤然碎裂的琉璃!所有动作瞬间凝滞!他口中呛出无法控制的、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浓血,身体如同被抽掉骨节的面袋,沉重地向后倒去!砸翻了身后一张沉重的髹漆矮案!案上盛着残酒的玉杯摔得粉碎!
猩红的血花在光洁如玉的地砖上溅开妖异的一瞬。滚沸的呼喊、杀伐的噪音、连绵的风雨声,在这个短暂的瞬间,被彻底隔绝。阁楼顶层死寂一片,只剩下微弱的烛火舔舐着墙壁上的阴影,发出劈啪作响。
田午缓缓站直了身体。胸膛微微起伏,剧烈搏杀后的热力从汗湿的身体里蒸腾出来,与阁内凝滞的空气融为一体。他手中,那柄刚饮了君侯之血的青铜长剑兀自微微震颤,冰冷的幽光上,浓稠的血液正沿着剑脊蜿蜒流动,最终在近柄处汇聚,滴落在地面上未干的积水洼里。
啪嗒。
临淄宫城深处最为宏阔高大的正殿——宣明殿前,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御道广场上,残余的血腥气和浓稠潮湿的雨腥味胶着在一起。新一天的晨曦艰难地刺破乌云,浑浊而冰冷的光线笼罩下来。广场正中央,一座临时搭建、异常简陋的木质祭台被竖立起来。祭台通体以未经打磨的、带着粗糙树皮的厚重原木捆扎而成,散发着新木被雨水泡过的霉烂气息。唯有祭台顶端,供奉着一块巨大的、象征着祖先血脉的漆成深红色的齐国祖庙灵牌。
祭台下,数千名黑甲持戈的军士列成森严方阵,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广场的湿漉地面。甲胄折射着青冷的晨曦。士兵们沉默伫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刀枪剑戟的锋刃斜指天穹,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钢铁丛林,一股凝聚到极致、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铁血煞气在军阵上空无声盘旋,浓烈得连雨水都要退避三舍。
公子田午在数十名气息彪悍、眼神如鹰隼的亲卫武士簇拥下,稳步踏上了祭坛粗糙的木阶。他不再穿着昨夜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身特制的、色泽深暗如夜的临淄上大夫朝服。深衣上以极细密的针脚暗绣着象征力量的玄豹纹样,在浑浊晨光里若隐若现。衣料挺括坚韧,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他的脸清洗过,但似乎仍有洗不去的硝烟与血腥烙印其上,显出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地。那双眼睛扫过下方寂静无声的军阵,如同扫过自己的臂膀。
他身后半步距离,一个年轻瘦削的身影,被两个身披重甲的武士几近挟持着,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跟随。田喜——那被从混乱中揪出的、血缘上最接近“正统”的田剡庶弟,脸色白得如同死人,唯有嘴唇呈现一种病态的深紫色,浑身不可控制地瑟瑟发抖,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过于宽大的诸侯冕服沉重地裹在他身上,更像是一种捆绑。冠冕上垂下的十二道玉旒因为身体的颤抖而互相碰击,发出细碎而杂乱、令人心烦意乱的叮当声。
祭坛下方正前方,昨夜立下大功的宗人令宗虔、内卫官高迁、侍卫统领庞勇等人,垂手肃立在一处特意预留出的空地上。宗虔的脸上竭力压抑着狂喜与惶恐交织而成的扭曲神情,目光不断瞟向祭坛上的背影。高迁则紧张地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田午踏上祭坛最高点,转身。广场上数千道目光“唰”地一声聚焦在他身上,那寂静骤然加重了百倍。
“天意昭昭!鬼神可鉴!”田午沉浑、不带任何情感起伏的声音猛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冷的铜锤敲打出来,在压抑的空气里轰然炸开!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的穿透力,瞬间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他手臂倏然抬起,指向身后那具象征田氏祖先的庞大灵牌!“先君创业维艰!志在四方!兴齐国!强黎庶!”他的目光倏地转向身侧抖如筛糠的田喜,冰冷的眼珠子透出一股无形重压,“然——君嗣无道!惑于谗小!弃国政!疏贤良!背祖训!纵情欲!”
田喜被这突然投来、刀锋般的目光钉在原地,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垮了他!他想后退,身体却被身侧铁塔般的武士紧紧钳住!一股温热的、带着强烈骚膻气味的液体顺着他的腿根无声流下,洇湿了沉重的下裳,在地面留下一小片深色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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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午眼中厌憎的厉芒一闪而过,不再看他,头颅昂然转向下方,声音拔高至顶点,如同宣告天罚:“上承祖灵之怒!下顺百姓之愿!今!”
他霍然侧身!一把抽出佩在腰间、尚未归鞘的长剑!剑尖嗡鸣,冰冷地指向苍白欲死的田喜!“遵先祖遗命!共拥新主——田喜承齐侯位!继大宗!安社稷!”
寒彻骨髓的声音,利剑般刺穿全场——
“伏——唯——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