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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血溅临淄(第2页)

“田……田逆?!”子我身旁的家臣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叫道。

那持剑狂徒闻声骤然抬头,沾着零星血点的脸孔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被一种纯粹的、未退尽的狂怒扭曲得狰狞可怖。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濒死野兽,死死地盯在子我身上。确实是田氏宗族中素来以剽悍凶猛着称的田逆!

一股滚烫的气流猛地从胸腔直冲上子我的脑门,多日来积累的郁怒和对田氏的深深嫌恶,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堆,“腾”地一下爆燃!浓烈的酒意混杂着陡然腾起的恶气,瞬间主宰了他的心神。他甚至没有思考,那只保养得极好的、佩戴着玉韘的手指就猛地扬起,决绝地向田逆一指:“拿下!将这凶徒拿下!”

他身后的家兵如同豺狼出闸,在主人的指令下迅速行动起来。铁甲摩擦发出的森然寒声刹那间压过了风声。一拥而上!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试探,只有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兵器狠厉的格挡声、田逆困兽犹斗的咆哮声和闷哼声,交织在昏沉的风沙里。战斗短暂而残酷。面对数倍于己的精壮力量,田逆的抵抗很快被压垮。

“当啷!”染血的剑脱手飞出,跌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几名家兵如同铁钳般死死制住田逆的臂膀,将他那魁梧挣扎的身躯狠狠按倒在地,几乎将他的脸孔按进路面积满尘沙的污雪泥泞之中。田逆仰起头,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声,口中喷出的白气与寒风融为一体,那怨毒至极的目光如同带血的锥子,狠狠地钉在府门前子我那张被酒意和得意熏红的脸孔上:“子我!你…你好——!”后面的话被一个兵卒粗暴用破布塞住的嘴硬生生堵了回去。

子我冷哼一声,甩袖,转身。“押入禁室!严加看管!待我明日……亲自禀告君上!”他拂了拂在方才混乱中一丝未皱的衣襟下摆,仿佛只是掸去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昂首阔步地消失在华府那沉重的门扉阴影之后。厚重的乌木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寒风、血腥与田逆那令人脊背发寒的目光。那扇关上的门,仿佛也关上了另一扇门——通往风暴核心的门。

田氏宗族内宅深处,门扉紧闭。烛火在四面高墙围拢的压抑中跳跃着昏黄不定的光影,将屋内几个人凝重的面孔映照得明明灭灭。白日里田逆当街行凶又被押走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恐慌波纹正在无声地快速扩散。田逆被押走前那最后怨毒的眼神与嘶吼,此刻正化作无形的冰冷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每个人的心头。这何止是犯禁伤人?这几乎是在这山雨欲来、彼此都在极力克制寻找破绽的僵持时刻,拱手将一柄寒光闪闪的刀递给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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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何其鲁莽!”田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空处,仿佛能隔空点着田逆那看不见的头颅,“这是要害全族啊!”他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田白紧抿着唇,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看向坐于主位,仿佛沉眠在暗影中的田常:“常兄,监止那一派,尤其是那个子我,岂会善罢甘休?他们正愁……正愁找不到这样的把柄!只怕明日早朝……”

田常依旧垂着眼睑,眼窝处投下深深的暗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直到田书那近乎哀嚎的声音落下,殿内沉滞得如同黏稠的松胶。田常的手指才终于在那张冰冷的紫檀木几案上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关节无声地凸起,如同几块硬石。

“去……见豹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如同地底岩石的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砾中滚过,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力量,却又无比清晰,“就说……逆儿得了急症,病得古怪……求他,帮忙送些暖心的酒水进去。”他抬起眼,那眼底没有半点对亲人的担忧,只有一片冻结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深黑,“让他务必……亲眼看看!”

屋外寒风卷地,呼啸着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号。这“豹奴”所指的田豹,不过是田氏一支极为疏远的旁系子弟,近来却因某些阴差阳错,竟得了子我府中管事的位置。在这敏感的时刻,这枚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骤然被赋予了决定天平倾斜方向的千钧重量。

冰冷的夜气渗入肌骨。禁室内外的气息几乎凝固。一名子我府上的守卫裹紧了厚衣,靠在有些晃动的木栏门边,目光警惕地扫过黝黑的过道。脚步声响了起来,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田豹提着一个不小的食盒,面带忧色走近。火光映出他那张敦厚得近乎木讷的脸,此刻愁容满面,嗓音低沉而温和:“兄弟辛苦了,这天寒地冻的……逆郎君……听说突然病得很凶险?里头那位……唉,毕竟沾亲带故。”他提起食盒,里面传来陶器相碰的轻响,一股酒水的醇香幽幽地飘散出来,“一点热酒,暖暖身子。烦劳看守兄弟您……”他的脸上充满了恳切而卑微的请求。

那守卫瞥了一眼食盒,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昏暗禁室深处蜷缩着的人影。田逆背对着门,蜷成一团,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干咳,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极其痛苦。酒气氤氲开来,在这寒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诱人。守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里的戒备像冰雪遇到温水一样,悄然融化了一丝。

田豹察言观色,脸上憨厚谦卑的笑容更深了:“哎,都是苦命差事,彼此体谅吧兄弟……”他极其自然地拿出一个粗陶大碗,动作麻利地掀开食盒盖子,从硕大的酒瓮中倾倒出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醇厚酒浆。那酒香愈发浓烈甘冽,几乎钻入骨髓。守卫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面。那诱人的暖香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不多的意志力瞬间驱散了干净。他接过碗时,指尖碰触到田豹温暖的手,那温度异常灼人。

田豹一直微笑着看着他急切地将那碗滚烫的酒浆灌进喉咙。酒水顺着他微微鼓动的喉结流下去。一碗接一碗。起初守卫还在努力推拒,口齿不清地说着职责的话,声音越来越模糊,浑浊的双眼已经不能聚焦。当田豹第三次倒酒时,守卫拿着碗的手剧烈地抖动着,酒水泼洒在前襟上,留下大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缓缓歪倒,最终头一垂,沉重地砸在面前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田豹脸上的谦卑笑容如同残雪遇阳,瞬间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猎物入彀般的冰冷狞笑。他再没看那守卫一眼,迅速从食盒底层摸出一把短小的、打磨得异常锋利的青铜锉刀,快速而灵活地对着粗大木栅锁扣上的皮绳一阵刮削。细密的木屑簌簌落下,坚韧的皮绳悄然断开。栅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禁室内蜷缩着的田逆猛地翻身坐起,哪里还有一丝病态?他眼中布满血丝,燃烧着劫后余生般的疯狂火焰,如同脱笼的野兽,没有丝毫迟疑,猛扑向那敞开的生机!

幽暗的长街被浓墨般的夜色死死裹住,唯有呜咽的寒风如泣如诉,撕扯着一切细微的声响。一道矫捷如同鬼魅的黑影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飞速移动,脚步轻悄得如同狸猫行走沙地,只有粗重狂乱的喘息声泄漏出灵魂深处的恐惧与逃离囚笼的癫狂。黑影一闪,倏地没入田氏府邸那扇仅开启一道窄缝的小门之中。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外界的无垠黑暗彻底隔绝。门轴转动那“吱呀”一声轻响,在此时静谧得如同坟茔的内府中,竟清晰得如同惊雷炸裂!

数条身影如同原本就和厅堂的阴影融为了一体,此刻闻声骤然暴起!田白猛地跨步上前,双手铁箍般紧紧钳住田逆猛烈起伏的肩膀,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死死瞪着田逆那张惊魂未定又混杂着嗜血亢奋的脸:“说!到底出了何事?为何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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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逆身体还在因狂奔而剧烈的起伏颤抖,他猛地甩了一下头,试图摆脱被桎梏的感觉,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扭曲:“是他!那厮该死!他那狗腿子管事竟敢在我家的铺面里撒野!骂我们田家……骂我们是祸国的虎狼!还扬言要把我们……”他梗着脖子,双目圆瞪充血,像是看到了当时不堪回首的辱骂场面,“我就……一刀!给了个痛快!”他抬起还在微微痉挛的手,在空中狠狠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

田常高大的身影从厅堂深处幽暗的立柱旁缓缓踱了出来,停在离田逆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急于责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深潭般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尖锥,穿透昏暗的光线,钉在田逆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扭曲的脸上。那目光冰冷、沉重,不带一丝亲族的温情,只有一种审视棋子价值的极端冷静。正是这份死寂的审视,让田逆身体里那汹涌的狂怒和得意瞬间凝固。一股寒意穿透他的骨髓,竟让他不由自主地垂下头,不敢与那深渊般的目光对视。

“人证……”田常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石摩擦木桶,“已尽?”

田逆猛地抬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了!亲眼看着他咽了气!”语气斩钉截铁。

厅中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田常的目光缓缓扫过田白、田书、田盘——每一个兄弟脸上都写满了惊涛骇浪般的忧惧。空气中无形的弦被陡然绷紧至极限,濒临断裂,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嘶鸣。

“晚了。”田书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子我的手段……豹奴那边……怕是……”

“立刻——”田盘猛地一砸身侧的木柱,语速快得如同爆豆,“立刻送信给豹奴!让他务必探一探!子我那厮现在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转向田常,声音因为意识到那可怕的可能性而变调,“兄长!我们不能……再坐等刀落颈上啊!”

一股沉重冰冷的暗流在整个厅堂盘旋涌动,田常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僵立如铁,仿佛一座山岳般的黑色剪影。他未发一言,只是微微颔首。那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冷水,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夜色如墨般粘稠沉重,子我的府邸深处却灯火通明。高烧的铜树灯擎上烛泪滚烫滴落,将整个内厅映照得亮如白昼。宴席已撤去,残存的佳肴美馔气息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子我斜倚在铺着珍贵白虎皮的软榻上,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只光洁圆润的玉杯,脸上被酒意熏染成酡红,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几分醺然的迷离笑意,定定地看着侍立在榻前的田豹。

“豹子啊,”子我懒洋洋地开口,语调拉得很长,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酒宴的歌舞升平里,带着一种主人与亲信家臣聊体己话的随意腔调,“你说……这临淄城中,谁家最碍眼?”

田豹躬着身,那副敦厚朴实的脸上堆满了忠谨小心的笑,略一沉吟,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这……奴才不敢妄言主家事。只是近来田常行‘大斗出、小斗入’之策,市井野人愚昧,颇有感念之声……但终究是一帮不识好歹的愚民罢了。”他抬起眼睑,飞快地觑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哼!他田常算个什么东西!收买些许草芥之心,便痴心妄想撼动齐国的根基?”子我冷哼一声,捏着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的醉意突然被一种寒冰般的戾气取代,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猛地坐直身体,手臂一扬,杯中的残酒泼洒出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几星刺目的深红酒渍,“我乃监止同宗!蒙君上信赖!岂容田氏这般跳梁宵小在我眼前放肆?他以为他那点龌龊心思……瞒得过谁的眼睛?”他说得急怒攻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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