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仪城主将栾祁矗立在城门楼前的城堞边。他年近五旬,身披沉重的青铜鱼鳞札甲,甲叶上沾满尘土与干涸发黑的血斑——或许来自昨日小规模接触战的痕迹。一手扶着腰间那柄家传的、形制古拙却沉重锋锐的宽刃青铜重剑剑柄,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冰冷刺骨的城垛边缘。坚硬的夯土砖石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脚下历经风雨的大地在隐约震动!那不是自然的脉动,是城外数万齐军甲士集结、调动、演练时踩踏大地带来的低沉嗡鸣!如同巨兽沉睡时的心跳,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他的副将,守城都尉郤献,那张年轻却已经因连日紧张和疲惫而显得枯槁的脸庞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牙齿深深陷入干裂的唇瓣,渗出一缕极其细微、带着铁锈味的血丝。
“城中尚存可战之卒几何?粮秣、兵械,尤余几何?”栾祁的声音嘶哑如同枯枝在砂石上摩擦。他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穿透城外浓重的肃杀,落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潮之上。
郤献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干渴和紧张而艰涩如裂帛:“禀将军,城中现有正卒约二千……城头守备可用……加之城内丁壮,约有三千余人可勉强登城拒敌……弓矢存量尚足,滚木礌石……前些时日抢运上城头,略有积蓄……然……”他话语一顿,仿佛这接下来的字眼带着致命的重量,“……燃城之油……火油……几近告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心知肚明——那滚烫的、能瞬间浇灭登城之敌凶焰的、如同地狱火流般的恐怖防御武器,其储备已不足以支撑一场真正惨烈的守城血战!这对于在敌军绝对优势下蚁附攻城,几乎是致命打击!
栾祁终于将目光从城外令人绝望的营盘缓缓收回,投向城内。城中的空气凝滞如铅。目光所及,许多原本不是战士的身影已经自发地聚集在空旷的校场和街道上。他们中有身躯精壮、眼神锐利的猎户,有手上布满老茧、脸色黝黑的铁匠、木匠;甚至,还有年迈得几乎拄不住拐杖的老人和少数强压下恐惧、努力挺直纤细腰肢的年轻妇人。一张张或沧桑、或麻木、或稚嫩、或惨白的脸庞,在残月清冷而朦胧的光影下,被巨大的惊恐和对命运彻底的绝望所笼罩。他们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如同一个绝望者最后的笑柄——粗糙的木杆上绑着家中割麦的镰刀;从废弃房屋拆下的粗壮房梁削尖而成;更有甚者扛着家中沉重的石磨盘!空气中除了风在低矮屋舍间穿梭的呜咽、远处齐军营寨中沉重而规律得如同丧钟般敲击的刁斗声,只剩下一种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夷仪城,如同一片即将被深不见底的怒海彻底淹没的浮萍,正被滔天巨浪一寸寸、无情地拖入深渊,冰冷的窒息感已经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短暂的死寂如同濒死前的痉挛。栾祁猛地深吸一口气,那气涌入肺叶,如同吸入一团冰冷的铁屑。然而,再抬首时,他眼中的迟疑、忧虑、沉重,已尽数被一种绝境中磨砺出来的、带着血碴的冷酷决绝所取代!
“拆——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破裂,如同濒死的苍狼在月下发出的最后一声凄厉长啸!这声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炸裂在城头、回荡在死寂的城区上空!
所有士兵和城民都猛地抬起了惊恐而茫然的脸!
“凡木料!房椽!可用作滚木者!凡家中地基所砌青石!可充礌石者!尽数拆下!搬上城头!”栾祁的眼珠因为愤怒和决绝而泛起骇人的血丝,他的手猛地指向城墙下那些低矮拥挤的屋舍!“城破在即!家园若毁,徒留空屋何用?!挡不住贼寇!却能为守城出一份力!都给我拆!一块有用的砖石木料都不许留!”他的眼神如同燃烧的烙铁,狠狠地扫过身边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又隐隐浮现出疯狂气息的脸,“夷仪!”栾祁的声音如同奔雷,再次炸开!“今日以血为墨!以尸为基!以骨为砖!以我辈热血!浇灌此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与贼偕亡!”最后那四个字“与贼偕亡”,如同在濒死的火药桶中投入火星,瞬间引爆了最后仅存的绝望中的一丝血性!带着彻底玉石俱焚的疯狂与暴烈,激荡在孤城上空,也狠狠撞击在每一个人濒临崩溃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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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他的,不再是死寂。一股浑浊、粗嘎、破碎不成调却又蕴含着无尽惨烈意味的吼叫声,从那数千个被绝望压迫得早已失去正常嗓音的喉咙里艰难地、又火山般爆发出来:“在——!城在——!”声音嘶哑、低沉、参差不齐,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硬生生拧成一股浑浊压抑的决死洪流!这声音在绝望的孤城中微弱地、执拗地来回冲撞,如同在无边的黑暗里,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仰头向天,发出发自生命本能的最终怒嗥!那是绝命的反抗!是毁灭前的宣告!
巨大而密集的战鼓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炸开!那声音低沉、雄浑、连绵不绝,如同深藏于九幽地心的洪荒巨兽挣脱了束缚,发出的狂喜咆哮!声浪汹涌激荡,从城外齐军营地深处疯狂碾压而来!城头所有晋军将士只觉得脚下的城墙在伴随着这死亡的节奏而微微颤抖!大地呻吟!紧接着,远处齐军营地方向升腾起无数如同鬼火般密集跳跃的火把!那跳动的光芒瞬间连成一片决堤的熔岩洪流,裹挟着滔天杀意,汹涌咆哮着扑向孤城夷仪的城墙!
“稳住——!准备迎敌——!”守城都尉郤献的嘶吼在震耳欲聋的战鼓与潮水般涌来的呐喊声浪中,如同投入怒海的碎石,瞬间消失无踪!
齐军的前锋,如同钢铁的潮水,举着密密匝匝的巨大橹盾构成的庞大方阵,踏着如雷的步伐,无视着城头稀疏零落的箭矢,已经如同巨大的龟甲阵,缓慢却坚定地逼近了护城壕沟!这壕沟并不宽阔,显然齐军围城多日,早已观察清楚,谋定而动!无数巨大无比、浸透了冰水的草捆被如雨般投入壕中,紧接着是数不清钉制厚实的宽大木板被迅速层层叠加铺设而上!草捆与木板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刺耳摩擦和断裂声!短短半炷香时间,一条条越过冰冷壕沟的通途被强行铺开!
“弓弩手——列——!”郤献的声音撕裂喉咙般吼叫出来,拖出长长的颤音,带着对死亡的刻骨仇恨!
城头上稀稀拉拉的晋军弓弩手们早已将弓弦拉满!粗砺的手指扣在冰冷的箭簇尾部,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冰冷的箭簇在城下火把的微光中闪烁着地狱般的幽暗光芒,如同群星坠落,却点满了死神的徽记!
“引火!”几乎在同一瞬间,城头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处烽燧火种被守卒用颤抖的手、决绝地点燃!火焰腾空!
“射——!”
那一声号令如同地狱恶魔甩出的鞭响!尖利、短促、破空!
“嗖嗖嗖嗖嗖——!”密集到几乎重叠的破空尖啸声,撕裂了浑浊嘈杂的空气!射出的并非寻常的箭矢!而是一根根缠绕浸透了油脂布帛的、在箭杆后部引燃了的——火箭!那一道道燃烧的火线在黎明的昏暗中撕裂开无数道短暂而明亮的死亡之光痕,如同在黑夜画布上泼洒出的、拖着长长尾巴的妖异火蛇!它们疯狂呼啸着,一头扎进护城壕沟里那厚厚铺就的草捆和木排之上!
刹那——不!甚至比刹那更短!
“轰——!!”“噗——呲——!!”如同在干燥的草堆上泼下了火油!刺目耀眼的火焰猛地从壕沟深处腾空暴起!瞬间映红了大半边黑暗的天空!熊熊燃烧的火舌发出噼啪爆响,贪婪无比地舔舐着沾满油脂的草捆与干燥的木排!浓烈的黑烟裹挟着烧灼的焦糊味冲天而起!
一片混乱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壕沟附近猝然响起!那是踏在尚未燃尽或刚刚铺设的木排草捆上、被冲天而起的烈焰瞬间卷入炼狱的齐军前锋士兵!炽烈的火舌如同魔物的舌头,轻易卷过他们身上未完全覆盖铁片的皮甲边缘、厚实的麻布靴履、粗麻布的下裳!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啊啊啊——!!!”哀嚎声扭曲了喉咙!他们滚倒在地,拼命拍打着身上跳跃的火焰,翻滚挣扎着试图扑灭这来自地狱的灼烧,却反而将火引到更多的枯草和同伴身上!惨叫声中,他们很快便一动不动,成为燃烧焦黑的尸体,散发出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刚刚铺设的通道,瞬间变成了一条燃烧的火河!
“燃了!烧死这些齐狗!”城头一个刚放下长弓的年轻晋卒目睹此景,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被火光映红的脸上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然而,紧挨着他的老伍长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庞,非但毫无喜色,反而像瞬间被凝结的冰霜覆盖!眼神里是极致的恐惧!“蠢货!别瞎叫唤!”老伍长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死死抓住年轻士兵的肩膀,因为寒冷和极度恐惧而剧烈地发抖。他那浑浊得如同泥沼的眼睛死死盯住城外那片被跳跃的火光和扭曲的烟雾交织的昏暗战场边缘,声音干涩而带着破响:“狗日的大家伙……那要命的……来了!那才是催命的阎罗!”他猛地抬起因反复冻裂而肿胀流脓的手指,艰难地指向壕沟火河更后方的黑暗深处!
烟尘弥漫、火光跳跃扭曲的间隙中,无数巨大的、移动的、黑影轮廓,如同来自冥界的山峦,缓缓地、坚定不移地越过火壕尚未完全燃烧的两侧通道,在地面上碾压出深陷的辙痕,带着令人胆寒的沉重质感一步步逼近!那是什么?所有识得的晋军老兵脸上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那是他们无数次噩梦中重现的恐怖景象——攻城冲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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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被命名为“陷城”的庞然巨物,如同钢铁骨架披挂上多层浸透冰冷河水的厚厚生牛皮的狰狞怪胎!巨大而尖锐的顶部如同怪兽的头颅!普通的滚木礌石砸上去,只能发出一声闷响便滑落,毫无用处!在冲车内部,数十名赤膊着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的精壮齐军死士,额头青筋暴起,口中发出非人般的、整齐而沉重的号子:“嘿——咗!嘿——咗!”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壮如同攻城巨锤的沉重圆木——那圆木的前端,赫然包裹着尖锐、沉重、闪烁着冷光的巨大青铜撞角!
“轰——!!!”
第一记撞击!沉闷、巨大!如同洪荒巨兽的脚掌重重踩踏在大地的心脏上!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精准无比、狠狠地砸在夷仪饱经风雨、布满撞击痕迹的厚重城门正中心,那硕大的青铜门环连接处!
城门之后顶着粗壮木桩的数名晋军士卒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透过脚下的城墙、透过沉重的门栓木柱轰然传来!如同一头巨大的石兽撞击!那力量瞬间掀翻了顶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沉重的撞角顶得城门发出剧烈到极点的呻吟和颤抖!其后巨大的木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垂死者颈椎断裂的恐怖“嘎吱嘎吱”呻吟!大块坚硬的木屑如同飞刀般四处迸溅!整个东城门区域都在震动!
“顶住!妈的顶住!加固!上石头!撑住啊——!”守门军官几乎是用撕裂喉咙的声音在狂吼,双眼充血欲裂!更多的晋卒如同发疯的蚂蚁,抱着巨大的条石、更粗的原木、甚至拆下的巨大磨盘石,踉跄着、嘶吼着扑向剧烈颤抖如同随时会破碎开来的城门内侧!他们像要以自己脆弱的血肉之躯,将这扇摇摇欲坠的大门死死堵住!用人墙、石墙堆砌成最后的一道血肉堤坝!
然而,城头!城头防御的士卒们早已被如蝗虫般攀附而上的齐军步卒彻底牵制!齐军如蚁群般的步兵在城下密集如雨的箭矢掩护下,如同攀附巨兽的虱子,抬着无数架比城墙还高的长梯,悍不畏死地扑向城墙!云梯如同在朽木上疯狂滋生的藤蔓,眨眼间就挂满了夷仪斑驳的土墙!无数个黑色的人影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向上攀爬!
“礌石——放!”郤献的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喊杀声中几不可闻。巨大的青石被守城丁壮们合力推下,“轰隆隆隆——”沉闷的滚石声如同地狱的碾磨!伴随着令人牙酸心冷的骨肉碎裂的恐怖脆响和撕心裂肺的惨嚎!攀爬至一半的齐军如同秋天的落叶般纷纷扬扬、沉重地砸落城下!
“金汁!滚油——浇!”滚烫的、稀薄的、冒着恶臭白烟的最后一点珍贵油脂热汤被舀起,从城垛的缝隙和专门设置的泼口倾泻而下!劈头盖脸浇在那些刚刚露出狰狞面孔、正欲跃上城头的齐军士卒头上脸上!“嗞——嗤——”伴随着一阵皮肉被烫熟的白烟和刺鼻的焦臭味!惨绝人寰的痛苦哀嚎比任何惨叫都更加钻心透骨!一个个被滚油浇灌的齐兵连人带梯翻滚着惨叫着摔下城墙,砸在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痛苦蠕动的伤者之上,引起更大范围的混乱和惨叫!
血!暗红色的、粘稠的、腥热的血如同污浊的油漆,一遍遍泼洒在古老的城墙和冰冷的石地上,在土黄色的墙壁上留下道道迅速发黑凝固的印记。城墙上下成为了一个巨大无比、疯狂运转的血肉磨坊!无论是齐军晋卒,还是被强征上来的丁壮,生命在这无情的磨盘碾压下如同草芥般疯狂消耗!每一步前进或后退,都踏在由新鲜血肉和碎裂的骨骼堆积而成的阶梯之上!夷仪城下,尸骸枕藉,残肢断臂散落,血腥之气浓烈到令人窒息,连深冬的寒风也无法将其吹散!
栾祁就矗立在东城门正上方的敌楼旁。他沉重的札甲已被凝固的血块、滚烫的金汁和冰冷泥土的混合物覆盖,斑驳不堪。每一次沉闷的撞击巨响传来,都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大铜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脏之上,带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和钻心的疼痛!那是城门在巨大撞槌下发出濒死的哀鸣!每一次撞击,似乎都耗尽了那两扇巨大门板最后一丝力量。而每一次撞击后短暂的间歇,都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城门之后,是顶门晋兵更加疯狂的嘶吼、负伤者的呻吟和对撞槌下一次来临的无尽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