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一声清晰脆响,仿佛惊雷落入死寂的殿堂!
那颗凝聚着齐国之主威严精魄的赤红血珠,精准无误地坠入下方早已温好、置于祭案上等候的巨型玉雕花瓣形酒爵中!浓烈醇厚的陈酿瞬间将这抹霸道刺目的殷红拥抱、吞噬、晕开!深紫泛黑的酒液如同一头贪婪的远古猛兽,在玉璧温润的光泽下,无声地舔舐着那道象征征服与屈服的伤之入口。
徐子、郯君、莒公,如同三具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绑、操纵着肢体的傀儡,在景公冰冷的注视与台下无数兵戈的反光中,依次上前,颤抖着拿起那柄尚未擦拭、残留着霸主之血的匕首。徐子的动作尤其滞重迟涩,持匕的右手抖得像风中残烛,锋刃划过自己掌心时,那伤口割得浅而扭曲,每一丝缓慢蔓延的尖锐痛楚都仿佛牵连着整个徐国祚血脉的抽搐与哀鸣。切割血肉的声音细微却刺耳,如同无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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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碗各自融入了牺牲之血与君王之血的浑浊酒浆被高高捧起。冰凉的玉爵壁无法隔绝掌中那股刺骨的粘腻温热。混杂其中的铁锈腥气如同无形的鬼手,扼紧了每个人的喉咙。
“盟于蒲隧,共遵王命,永为兄弟之邦!”齐景公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沉凝如千钧陨铁坠入不见底的寒潭,带着穿透人心的金属质感,在旷野呼啸的北风中稳稳升起,直贯阴云密布的天穹。
四人齐将血酒举至口边。那酒浆滚烫如火炭滑过徐子喉管的刹那,一股猛烈的翻腾恶逆感如同破堤的洪流直冲口腔与鼻腔!他双目圆睁,眼眶瞬间爆满血丝!咽喉处如同被一只铁手死死扼住!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带着咸腥的呕吐感强行压制下去,强行咽回食道深处!
“咕咚……”一声沉闷的吞咽,在死寂的盟台上清晰可闻。
血酒滚入腹腔。徐子的脸色却在极短的时间内由涨红转为惨白,如同涂上了粉刷墙壁的白垩泥灰!脖颈上的青筋剧烈跳动、暴凸,如同数根粗壮的铁索骤然绞紧!黄豆大的冷汗刹那间沁透了他的额鬓鬓角,密密麻麻布满整片额头与太阳穴,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着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凉的油润光泽。他紧抓着玉爵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将其捏碎,身体难以控制地微微痉挛着。蒲隧之盟的血腥气味尚未散尽,那道裹挟着齐威的暗流早已穿过千山万水,如同深井里沉淀已久、终于被搅动泛起的剧毒瘴疠,无声无息弥漫过晋国新绛那高峻威严的宫墙,飘散进层叠的宫室之内。
晋宫内苑,巨椽深广的殿堂浸透在残冬铅灰色的光线里,如同沉睡的磐石巨兽。雕琢着盘曲狰狞饕餮图纹的巨大丹墀之上,惨淡的天光从高悬的朱窗镂格间无力透入,将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照得分明、纤毫毕现。阶下,黑压压一片身着黑色绛边朝服的晋国卿大夫肃立,如同森然排列的漆俑。一股无形的、庞大而压抑的气氛弥漫在空阔得令人心悸的大殿里,凝重得如同暴雨降临前沉甸甸直欲坠落的铅云。
来自东方密报的晋国行人公孙晳跪伏在冰冷的硬木阶前,额头死死抵着光滑冰冷的地砖,声音竭力维持着臣子面君时应有的稳定与清晰,却在尾音处无法控制地泄漏出一丝被高度压力碾出的尖锐变形:“蒲隧之盟已成!齐景公……以僭越主盟之礼召会诸侯,坐于祭台中央,威压徐、郯、莒三国之君……”他顿了顿,咽下一口粘滞的唾沫,声音更沉,如同淬毒的刀在石上缓缓擦过,“其蔑视我大晋之心,如昭昭烈日悬于青天之上!目无天子,唯齐国为尊矣!”
巨大的殿堂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这句如同巨石投入深渊的话语吞噬。久久,只余下殿顶穿窗而入的风的呜咽和烛火燃烧时灯芯细微的“哔剥”声。
御座之上,晋昭公端坐着,身形在宽大厚重的御服衬托下愈发显得单薄如纸。一张年轻的脸上泛着长久浸染药气的青灰,犹如祭祀用的劣质青铜铸就,凝固得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波澜。他仿佛未曾听闻那足以震动天下格局、将晋国置于天下人耻笑之下的僭越之举,眼皮只是难以察觉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露出两线混浊、毫无神采的光。枯瘦得只剩一层苍白皮肤包裹着骨骼的细长手指,从那巨大书案上压着一角卷宗的青铜“天禄”镇兽爪下,极其迟缓地抽出那份记载着耻辱和挑衅的帛书。指尖在那素白的细绢表面迟钝地扫过,如同滑过一片毫无重量的鸿毛,随后,像是拂去衣袍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般,极其随意地、带着一种近乎蔑视的倦怠感,将那绢书拂开一旁。
“寡人……知道了。”那声音从干瘪的胸腔深处挤出,带着一种超脱尘世般的疏离感,和一种仿佛已扎根于骨髓最深处、无法驱散的沉疴之疲。
年轻的国君重新沉沉合上眼皮。仿佛那耗尽了仅剩的气力。
阶下,韩起、范鞅、中行吴、智跞等一众晋国砥柱的眼风,如同暗穴中无声游走、伺机待噬的毒蛇信子。失望的暗流如冰水倒灌,了然之意如刀刃出鞘的冷光,嘲讽的锋芒如同碎裂的冰碴,无声地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殿宇穹顶之下激烈碰撞、迸溅,最终尽数隐没于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猜忌与自保的深渊。
丹墀之上,御前那盏造型古朴的蟠螭青铜夔耳高座灯盏里,跳动的火光映照在那张越发青灰惨淡的年轻面庞上。唯有深陷眼窝上方那两块高耸的病态颧骨,泛起一抹如同回光返照的、触目惊心的赭红,兀自灼灼地燃烧着。
这如同最响亮的耳光被抽打后所维持的死寂,其声如汹涌暗流,最终冲垮了晋宫厚重的垣墙。消息如同一张浸透耻辱的告示,被寒风贴在齐都临淄高大的宫门之上。
御苑精雕细琢的重檐歇山凉亭内,奇石堆叠,曲池清冽。齐景公正闲然斜倚于铺着厚软锦垫的玉石靠榻上,手中一枚光润无瑕、羊脂凝白般的和田玉环在指间灵活地辗转把玩,莹澈的光晕随着转动流泻,恍如一泓沉静的活水在指端凝聚、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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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侍臣如同受惊的狸猫,几乎是踮着足尖,屏着呼吸悄然靠近,声音在清风鸟鸣中压得极低,微若蚊蚋:“禀……禀君上,晋国那边……新绛来报……晋侯……对蒲隧……未置一词。”
那枚温润流转、如同小小满月般的玉环在景公指间骤然凝滞!瞬间仿佛世间所有的光都被那只玉环贪婪地吸入了环心,莹澈的白光凝固成一个刺目、坚硬、如同淬炼千年的锋利矛尖,锋芒直指掌心!连亭外那轮穿透疏枝落在锦缎衣袖上的秋阳,似乎都被这无形的锋芒逼得瑟缩黯淡了一瞬。
空气凝滞得如同琥珀。
旋即——
“噗——哈——哈——哈——”一阵宏大、酣畅、带着狂傲无边、睥睨整个寰宇八方的狂笑猝然从景公胸腔深处炸裂喷涌!声浪之高亢,竟震得凉亭角檐悬挂的那排小巧精铜鸾凤风铃剧烈地叮叮当当嗡鸣乱颤!
“竖子耳!”笑声如狂涛撞击到悬崖,激起冲天的冰冷浪沫,直冲云霄尽头!“承周室所命坐享先祖余荫,占得高位却力竭气虚!”他声如裂帛,字字如金石砸落,“坐拥霸业重器却甘为冢中枯骨!天下霸业!自此日始!”景公猛地攥拳,五指将那光寒刺目的玉环死死嵌入掌心,那动作似要将整个掌中之物、连同寰宇一并捏碎!“入吾掌中矣!!”
笑声似排山倒海的狂潮在亭中汹涌回荡,声浪冲撞四壁!连远处深池中正在优雅凫游嬉戏的雪白鸥鹭,也惊得哗啦一片急促地破水急飞!无数洁白羽翼如同暴雪突降,狂乱地扑扇着、搅乱了半池原本倒映的碧落天光!
池面动荡破碎的波纹久久不息,每一圈涟漪的扭曲晃动,都在悄然映照凉亭内景公眼中那两簇在骤然冷却的笑声背后、正疯狂升腾而起,如同地狱熔炉里焚天的烈焰,灼灼刺人!那野火仿佛要将整个已知的天下都投入这熊熊燃烧的贪婪之焰中!
新绛宫阙上空那挥之不去的沉郁灰翳,终于被一场迟迟不化的冬雪彻底覆盖。然而积雪的纯白,也未能驱散整座都城中弥散的凝重死气,只增添了刺骨的酷寒。宫殿深深,穿堂风呼啸着,仿佛已吸饱了陈年药罐底沉积如膏的渣滓气味,混杂着焚烧到极致却仍无法掩盖弥漫扩散的、似有若无的、从每一道细密骨缝里徐徐渗透而出的腐朽气味。巨大铜盆中的兽炭昼夜不息燃烧,火光映照在廊柱森然高耸的影子上,在阔大的殿宇墙壁上投下巨大而诡异摇曳的阴影,如同无数自幽冥探出的、枯朽冰冷的鬼爪,缓缓地、带着某种冰冷的韵律滑过殿中每一个已然绷紧如满弓、几近断裂的身躯。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蜡油,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吸入的寒意直达脏腑。
“君……君侯——”一个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砺过的、属于老人喉管的声音骤然撕裂了几乎凝结的死寂!重重纬纱屏风之后如滚地葫芦般踉跄撞出一个人影——正是晋宫中那位侍奉过三代国君、须发花白如霜、脊背弯得近乎匍匐在地的寺人总管!
老人浑浊的双瞳因极度的恐惧而几乎爆裂!他几乎是用爬的方式,肢体僵硬却竭尽全力地冲撞到丹墀冰冷的地面,干枯的手爪徒劳地抓挠着空气,“扑通”一声,他那颗花白如衰草的头颅竟直直、沉重无比地磕撞在丹墀坚硬如同玄铁的生硬阶面上!
“咚——!”
令人心肺为之一缩的闷响!
那声音,是朽木敲击顽石!
“大行……大行了啊——!”声音如同濒死巨鸟的最后惨唳,凄厉地响彻了这座本应象征晋国至高权力的死寂宫殿!
殿中凝固的寂静并非被打破,而是像一张无形却实质的沉重巨网,骤然覆盖下来,瞬间将宏阔殿堂每一寸光影、每一丝声息彻底吸尽!只有那数座巨大铜炉中炭火燃烧时灯芯膨胀破裂的细微“哔啵”声被无限放大,沉重如滚石擂壁!群臣压抑在喉咙深处、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如同拖曳着千斤的铁镣,在冰冷的空气中摩擦!殿门外低垂的天幕阴郁沉黯,灰黑的浓云团如同巨大的铅锭压迫着琉璃堆叠的重檐,殿脊上蹲伏的青铜鸱吻兽首那狰狞的面目上,也似乎被一种名为哀戚的寒霜悄然覆盖。
片刻之后,沉重、迟缓得如同从远古石磨深处艰难流淌出的丧钟,才悲恸无比地挣扎着刺破这重压窒息的天幕——
“铛——铛——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