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空气骤然绷紧如弦!
晏婴面对陡然升腾凌冽威压,神情丝毫未变,如同磐石面对疾风。他目光坦然无畏迎上田无宇,微微前倾身体,眼神如两泓幽深古潭水,直照进田无宇威势赫赫眼底深处,缓缓开口。
“大夫奉君命讨贼,名正言顺,自然有功于社稷。”晏婴的语调依旧平稳,不疾不徐,每个字却如同千钧重锤沉甸甸落下,“然老夫所忧者,并非昨夜之功过是非。”他目光平静移向庭院深处逐渐亮起的天空,“功成之后……如何?田大夫,田氏、鲍氏之族兵,攻灭栾、高二卿,瓜分其室,其族兵如何处置?其封邑田产如何处置?城中流徙之栾高徒众、惶惶之大夫卿族、惊惧之黎民百姓如何处置?”
晏婴收回目光,再次凝视田无宇已然开始变幻的神色,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凿:“国中其余大族见此——如国氏、高氏旁支宗亲等……栾高既已灭,其田邑丰饶如同肥肉置于俎上。田氏、鲍氏今日若取之,以何名义取之?君上?国法?亦或是……”他微微停顿,如同刻意的留白,语气微微下沉,“……以昨夜手中尚未拭净血迹之利刃,与兵威权柄取之?”
前堂死寂。高窗外透入的青灰色晨光如同薄纱落在地上冰冷水磨地面。田无宇脸上那份志得意满与不容冒犯威严瞬间冻结凝固,仿佛被覆盖一层寒霜。晏婴这番话如同最精准犀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破了那些尚未彻底理清、尚被胜利与暴利渴望暂时遮掩的沉重疑虑与潜在的巨大隐忧。
以兵戈取……岂不正是一场新的、血淋淋轮回起点?
这念头如同无形枷锁猛地缠紧田无宇心脏!他宽厚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清晰可闻。昨夜浴血搏杀、运筹帷幄的种种瞬间在脑海飞速掠过。
“依晏大夫高见……”田无宇再开口,声音里那份倨傲已悄然沉潜下去,代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审慎和探寻,如同在浓雾中摸索前路之人,“当如何处置?”四个字问得极其缓慢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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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婴坐姿依旧端正笔挺如松,目光沉静如水深潭。他看着田无宇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看到那份因自己的话语而升起的深层疑虑。他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再次出现,依旧冰冷如同金属锋芒折射幽光。
“田大夫以为……”晏婴语气依旧舒缓,却字字清晰锐利,“昨夜栾、高之速亡,其根由何在?”他抛出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石块。
田无宇浓眉微蹙:“二人骄横不法,把持国政,罔顾君上……”
“是!”晏婴轻轻颔首,截断对方话头,“其骄横罔上是其一。然其速亡之关键根由,乃在于……”他故意稍作停顿,目光如利剑紧盯田无宇眼眸,“……在于谋大逆而行不密,欲为恶却露行迹于光天化日之下!使得田大夫得以举大义、号国中,振臂一呼而群起攻之,令其顷刻覆灭身首异处。”
晏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凝聚成一线低沉冰冷锋芒,清晰无比斩钉截铁:“——更在于他们竟蠢笨狂妄到以为私心贪婪可以永远凌驾君主威权之上而不受审判!”
这番话如同轰雷炸响在田无宇心鼓之上!他猛然想起栾施、高强昨夜在绝境中试图铤而走险冲向宫禁、妄图挟持齐侯那个愚蠢举动,最终成了他们断头台前最醒目催命符!
田无宇后背微微挺直,如同绷紧硬弓弓弦,那尚未完全消散浓烈血腥气息似乎又猛烈扑上他鼻腔。晏婴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凝视着他,仿佛已穿透铁甲血肉直视他心底深处那团因胜利而燃烧膨胀、尚未理清的巨大欲望之火。
“田大夫,”晏婴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钟磬在空旷殿堂中敲响,“昨夜田、鲍两家族兵精锐攻入逆贼府邸时,举的可是‘讨逆’旗号?号令的可是‘清君侧、护宫禁’的君命之师?”
田无宇神情骤然凝滞!“清君侧、护宫禁”!没错!昨夜他正是凭借着这柄“君命”所铸的锋利无匹宝剑,才得以迅速击碎栾高势力的顽抗根基!这剑……昨夜为他扫平一切阻碍,此时……剑锋上未干血迹却像滚烫烙铁灼烧他紧握剑柄的手掌!这剑能斩栾高头颅,是否能轻易调转锋芒直指自己后心?
晏婴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凝固震动神情,继续平静追问,声音不疾不徐如同静流冲刷堤岸:“田大夫既行的是‘代君讨逆’之事,那么,栾高籍没府库仓廪、其广袤封邑田产……究竟当归何处?”他再次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剑锋直刺田无宇双眼,“岂归田氏?岂归鲍氏?”
最后两问如同冰水当头泼下!田无宇瞬间如坠冰窖!
冷汗猛地浸透田无宇内衫,冰凉粘腻贴着后背肌肉。代君行权而瓜分君土!这念头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僭越和不祥!他猛地记起,鲍牵与他田无宇……昨夜联手屠灭栾高之时配合无间,可在分派战利肥肉时……那鲍牵眼底深处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与隐隐争斗之意难道已被自己忽略了吗?还有国弱!那个盘踞高位多年的执政老狐狸……昨夜按兵不动坐观成败,今日又将作何打算?是否正等着一场新的“讨逆”名目出现?
瓜分栾高之利,等于主动授人以柄!将“代君行权”大义名分化作利刃悬在自己头顶!
更深寒意骤然窜上脊梁骨!他甚至看到未来可怕图景——自己今日瓜分栾高田邑,他日觊觎这些利益更强悍势力必如嗜血鲨鱼闻腥而至,而那时……对方亮出的旗帜只会是:奉君命,讨田逆!就如晏婴此刻所言……
“晏大夫!”田无宇猛地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一下,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他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几分不自觉沙哑紧绷,“晏大夫金玉良言,拨云见日!无宇……受教了!”最后三个字说得极为凝重诚恳。
“老夫不过知无不言而已。”晏婴微微敛目,垂眸看着面前墨色地面砖石缝隙,“田大夫洞察万里,非须晏婴多言。社稷为重,唯请大夫深思,谨择而后行。告辞。”说罢,他从容起身,仪态依旧如入无人之境般沉稳,朝着田无宇微微一揖。
田无宇并未虚留,沉默起身还礼。目光深沉复杂地注视着晏婴矮小却挺拔如山背影一步步走出光线幽暗田氏正堂门槛,最后完全没入庭院深处清冷黯淡的晨曦微光之中。
堂内死寂,只剩下浓重得化不开的残余血腥味和一种名为“抉择”的巨大风暴正在无声卷集。
足足过了近半柱香时间。田无宇依旧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铁铸雕像。清晨微弱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旋转。他脸上线条僵硬刻板,眼睑低垂,浓密眼睫遮蔽住那双深邃眼底里正激烈如沸水般疯狂翻涌的思绪——权柄、土地、世代昌隆的野心;国弱沉默的鹰视;其他世族虎视眈眈觊觎目光;还有晏婴那双仿佛洞穿人心幽暗深渊、冰冷锐利的眼睛……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颅,眼中所有犹豫、挣扎与沸腾欲念归于一片沉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凝固冷却的黑曜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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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卸下万钧重负后奇异的疲惫与坚定。
管家立刻躬身疾步趋近,垂手待命:“家主!”
“传我将令。”田无宇的语速沉稳如磐石,“清点昨夜自栾、高二逆府邸仓廪中所抄获之金、帛、粟、角、齿、珍玩等一应财货数目。待数目清晰,立即……”他略一停顿,声音清晰不容半分怀疑命令道,“尽数装载。调家族中军精锐护送押运,即日送入少府!不得延误半分!”
管家霍然抬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愕,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家、家主……这……全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颤抖。
“全部。”田无宇重复,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一件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