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无宇抬起头,目光如冷电划过地上栾、高不成样子的尸体,最终锁定景公那双带着惊悸余波、尚无法聚焦的黑眸。他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掌控与稳定气场:“栾施、高强已伏诛。然其家甲余孽与党羽尚散布城内,必趁乱生事,祸害临淄。臣请即刻收整兵马,扫荡二贼巢穴,肃清阖城,以绝后患。请君上允准!”
他话语中“肃清”、“以绝后患”的字眼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景公心鼓上。年轻的国君看着田无宇那张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冷峻面庞,眼角的余光瞥到廊下远处血迹未干的斑斑驳痕。此刻眼前这个男人,带着数百杀气腾腾的甲士,堵在这刚刚发生流血冲突的宫禁之地,向他这位“君上”请求去“肃清”两位曾经势焰熏天、如今已化作冰冷尸骨封君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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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在请示?这分明是……最后通牒式的宣告。
一股寒意沿着景公脊椎爬上后颈,但另一种微妙直觉更为紧迫——他几乎说不出任何拒绝或拖延的话语。景公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一下,如同吞咽下刀片般艰涩疼痛。
“准……准卿所请。”他吐出的声音依旧微微发颤,但其中已强行注入一丝君权象征性的力量,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务要……迅捷,勿使……城中百姓骚动过甚。”苍白手指紧扣住丝衣一角,攥得指骨惨白。“肃清阖城”四字背后蕴藏的血雨腥风与权力洗牌,已非他此刻虚弱之力所能阻止或窥测其全部指向。
“臣,遵命!”田无宇应得斩钉截铁,动作干净利落地弯腰拾起脚边染着寒露尘埃青铜战盔重新戴上。头盔落定刹那,冰甲冷光衬得他眉目更添锋锐棱角。他转身,朝着守值司马方向,语速快如激雨:“君上受惊,务必严加守护。内宫禁卫,即刻封锁各门,严查出入!未接君上亲令或我与鲍大夫手信,绝不可轻开一门一牖!若有疏失——”他声音陡然低沉,如同浸入冰水般寒冷刺骨,“尔等皆殉!”
“诺!诺!”守值司马与聚拢宫卫齐声应答,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唯命是从的顺从,声音在空旷染血廊道中撞出嗡嗡回音。
田无宇不再多言,大手一挥:“走!”沉浑号令如同击石。
黑压压的甲士队列转身动作划一,沉重的皮靴声再次叩击染血廊道,如同滚雷碾过,由近及远朝着宫禁深处宫门方向如钢铁洪流汹涌而去。寒光闪烁的兵器没入廊柱深处浓暗阴影尽头。那股裹挟着血与铁的压迫气势,如同退去的潮汐骤然自禁宫拔脱褪去。
留下被撕裂般死寂血腥笼罩的宫苑外廊,还有被一群惊魂甫定侍卫簇拥在中央、赤足站在冰凉玉墀上、身影显得单薄而孤零零的年轻国君。空气里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味,是方才权力风暴掠过后唯一真实可触的东西。
景公嘴唇无声翕动着,目光长久停留在玉墀下栾施那张死不瞑目、尚余不甘的灰败面孔上。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苍白得毫无血色面庞,视线穿透厚重宫墙,望向宫外城池方向,耳朵似乎捕捉到风声中隐约混杂的金戈交鸣、兵刃破空撕裂血肉的细微声响隐约从远方夜风断续飘来。那是新的血腥屠杀,在原本属于栾氏和高强的府邸、封邑与势力范围内,如火如荼的进行。
临淄城的混乱杀戮一直持续到天色将明未明,最初蒙蒙青白终于微弱地从东边云隙艰难挤破黑暗帘幕。田无宇与鲍牵率领的私兵精锐如同扑杀猎物后舔舐爪牙的猛兽,带着一身洗刷不净、浸透甲衣浓烈血腥气息,终于踏着满城狼藉与无声恐惧,各自撤回田氏府邸与鲍氏府邸厚重的深墙院落内。
当田无宇踏进府邸正堂时,沉重的疲惫如同铁铅沉沉压上肩头。他卸下青铜兽面护胸甲,鳞片铁甲碰撞发出低沉铿锵,随手扔给侍立的家仆。内甲深色丝织面料上浸透一片又一片不规则暗褐深色血渍,散发出浓重令人作呕的铁锈气味。贴身近侍默默上前,动作轻而快捷地为他清理臂甲,绞了温水帕子用力擦拭着脖颈下颌处尚未完全干涸凝结的黏稠污痕,那是由无数个生命骤然喷射凝结而成残留物。
“叔父!”侄子田穰苴的声音打破了正堂近乎凝滞的气氛。青年面色因激战与兴奋泛着不正常红潮,快步走到主位前,声音洪亮急促,带着攻城略地后的激动和毫不掩饰贪婪,“栾氏城西封邑那片草场,肥美得很!高家在临淄城东南靠近齐稷门的几处大仓,据查库房丰厚!”
田穰苴的目光灼热如同炭火,紧紧盯着自己叔父脸庞,如同嗅到猎物血肉气息的豺狼:“还有那整条靠近东市的商街铺面!这商路利润,日进斗金不足形容啊!叔父,咱们……”
田无宇接过侍者奉上温热陶碗饮下一大口,微烫浆液润过干裂冒火喉咙。他略略抬眼,田穰苴年轻面庞上清晰映出不加掩饰对财富土地强烈贪婪渴求。
“稍安勿躁。”他将陶碗轻轻放回漆案之上,语气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稳定与沉稳,将侄子急切探询和灼灼目光无形隔开。“眼下尘埃尚未落定。待过些时日……”他低沉语调隐含深意,目光转向庭外逐渐亮起的青灰色天色,“自然需要重新厘定这齐国上下土地封邑如何分拨才算公允……”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但极其笃定、蕴含无限野心的笑意弧度。田氏的兴盛,栾、高之流的垮台,只是拉开了更大帷幕的开端一角。
话音刚落,有仆役从门外匆匆趋入,来到主位近前躬身低声急报:“家主,晏婴晏大夫登门,此刻已在偏厅候见。”
晏婴?他此时不在自家府邸安歇或是观望风头火势变化,偏偏挑在这刚刚血战尘埃尚未落定黎明将起时分,亲自登门?
田无宇刚刚舒展放松一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一种微妙难言的警兆极其细微地掠过心头,像池水中被投入碎石漾起无声涟漪。晏婴……这个矮小身躯里包裹着怎样难以揣测念头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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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晏大夫入前堂。”田无宇沉声吩咐,同时挥手示意正打算离开侄子,“穰苴,你且退下稍歇。”
堂内只剩下零星几位心腹家臣肃立。田无宇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他脸上残余的血污已被清理干净,但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沉淀的铁血冷肃却无从掩藏,如同磐石般稳峙,无声散发出主宰一切的威压。
片刻,矮小的身影从容迈过田氏正堂极高门槛。晏婴穿着寻常的大夫朝服玄色深衣,袍袖舒展下垂,腰间束带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罩在玉冠之中。脚步沉稳而轻快,一步步踏在冰凉如镜黑亮地面,如同信步庭院。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晨起后例行拜会老友,而非踏入这刚经历过激烈清洗和血腥战火洗礼,空气中犹自弥漫着浓重洗刷不尽血腥气味的田氏核心庭院。
他走到堂中央,一丝不苟地向田无宇躬身行礼,礼节周全无可挑剔。“田大夫劳苦功高。”晏婴声音温和平静,如同秋潭不起波澜,“诛除凶逆,安靖社稷,晏婴此来,特为贺之。”
田无宇离座而起,大步上前虚扶:“晏大夫太过客气了。为国除害,分内之事。请坐。”
待晏婴在客席安坐,田无宇重新归位。短暂的静默降临。田无宇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攫住堂下矮小身影,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闪避的探究力道:“晏大夫乃国中柱石,此刻百事待兴,不稍歇息,却一早亲临寒舍,必非仅为道贺而来吧?若有指教,但说无妨。”
晏婴抬起头,目光平视田无宇那双威严而隐含疲惫与一丝警惕的眼眸。堂中高窗透入的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瘦削脸庞轮廓,光线将他深陷眼窝投下淡淡阴影,使得那双眼眸深处仿佛藏着深邃无尽洞察幽冥。
“指教不敢当。”晏婴双手拢于深衣广袖之内,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听闻昨夜风波初定,栾、高二氏府邸封地尽被籍没……老夫心中,不免有些许忧虑。”
“忧虑?”田无宇浓眉微微挑动,“为谁忧虑?”他身体略微前倾,巨大身影笼罩案几,带着一股无形压人气势。
晏婴直视着那双虎视眈眈眼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弯折一丝微不可察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种冰冷金属的弧度。
“为齐国之社稷忧虑。”晏婴一字一句,清晰敲打在寂静堂中,每个字都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古井深潭,“亦为……田大夫您之后路,忧虑。”他声音不高,却在“后路”二字上略略加重一分。
田无宇眉头瞬间紧锁!他雄霸齐国之志未酬,兵权在握,诛杀二卿如屠鸡杀狗,岂容此时有人提及“后路”这等不吉不敬之言?一股燥怒之气陡然冲上胸口!
“晏大夫此言何意?”他声音陡然沉冷下来,如同寒冰刮过,“田无宇行得正、坐得端!昨夜之事,乃奉天讨逆!何忧之有?”他右手无意识地重重按在腰腹未解的半幅束带上,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