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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噬权血宴(第2页)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沉实落地,在这空旷堂屋内激起细微的回声。

公孙灶脸上依旧一片沉静,只下颌线条似乎稍稍绷紧了一瞬。他踱了两步,来到那张宽大的紫檀几案前,案上铺着洁净的白帛地图,上面以墨线勾勒出临淄城的格局,内城宫室、卿大夫聚居之地、重要仓廪、驻军营盘历历在目,笔触细密如同蛛网。

“说说你潜入庆府,所见如何?”公孙灶问,眼睛并未看卢蒲癸,目光落在地图上庆氏府邸的位置上,那里用细小的朱砂标注着一个醒目的“虎”字,旁边更有几个极小的墨点。

卢蒲癸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亲历者才有的冷硬观察:“回禀大夫,庆封实已荒怠。府中甲士护卫,尚存精悍之锐气者,不足两成。其余,尽数骄纵散漫,入夜多聚赌酣饮,守卫流于虚设。”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厌恶,“其子庆舍,暴戾更甚,每日必开鼎烹煮!非为宴饮,只为折磨取乐!府中怨气,虽不曾宣之于口,却已郁结如沸汤。我等出入,那些值守甲士眼神浑浊麻木,已与行尸无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极深的寒意:“庆舍终日拥美姬,不离酒瓮,犹如猛虎酣眠于泥沼之中!此乃天赐良机!”

“虎虽酣睡,爪牙犹存。”公孙灶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其小巧的墨玉私印,只有指甲盖大小,雕工却极其精细。他走到案前,毫不犹豫地在地图上内城东门(司马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用力钤下这方小印。一个淡淡的、几乎微不可辨的“田”字印记落在了城防图上。

“这是信号。”公孙灶抬起眼,目光如铁锥般凿向卢蒲癸,“告诉田无宇将军,一切按计,十日之后,待那庆封骄兽出外田猎,便是动手之时。”他又指向地图上一条通向南郭的狭窄巷路:“你与王何,带死士一百。由此处突入,须快如电闪,直取内厅——那庆舍的头颅,必要取下!田将军之兵围府,不教走脱一人!”每一个“杀”字吐出,都带着令人心寒的重量。

“诺!”卢蒲癸重重抱拳,额角那道疤痕在光影下如同游动的赤蛇。

“此非谋逆。”公孙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惯用的悲悯与凛然,似是说给这空寂的大堂,又似是说给那无形的列祖列宗听,“齐乃太公之国,姜姓社稷,岂容竖子庆氏窃据?!我等此去,清君侧,斩乱臣,为万民,为齐祀!唯以血偿!”他猛地一拂袖,宽大的深衣袖摆扫过几案,如同鹰隼展翼。窗外蝉鸣声更加歇斯底里地炸响起来。

公孙灶转身,踱至另一侧窗边,那里置放着一张朴素的几案,笔墨俱全。一名青衣从者垂首侍立一旁。案上却有一份卷宗展开,封签奇特,正是出自大司寇公孙虿官署的印记。“苏先生,”公孙灶语气平和下来,“烦请亲自将此卷宗密送大司寇公孙虿大夫府中。只言‘风雨将至,檐角需固’。此四字,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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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苏先生立时郑重接过那份用暗色锦囊封好的简牍:“小人明白,立时便去!”他小心翼翼地将卷宗贴身藏入怀中内袋,再揖一礼,迅速躬身退出了堂外。

“卢蒲癸,”公孙灶待苏先生脚步声消失在门廊尽头,才又开口,目光投注在地图上庆府周围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细小却清晰标注的街巷上。“你素与田氏家臣有旧?”

“正是!”卢蒲癸点头,“田府上甲士头领,曾一同在齐宋边境征战,生死之交!”

“好!”公孙灶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足以穿透阴影的锐利光芒,“自今日起,你便是田无宇将军亲兵什长!务必助其调兵遣将!庆府路径、关窍、护卫更迭时辰……”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些纤毫毕现的墨线快速移动,点指着内厅、东厢、宴饮偏殿的位置,最后在正门和后园角墙几处关键地方重重敲击了几下。“须烂熟于心,如臂使指!”

十日后。

一辆四驾的彩车,车身涂满耀眼炫目的朱漆金纹,在百余骑精壮扈从的簇拥下,滚滚驶出临淄那巨大高耸的西城门。

彩车帘帷高卷,车厢内铺设着厚实柔软的雪白狐狸皮褥子。庆封半依半卧,宽袍大袖,衣襟随意敞开,露出胸口一片松弛油腻的皮肉。他左手揽着一名身形娇小、面目尚且稚嫩的少女,指尖还在她肩窝轻薄地摩挲;右手执一精致绝伦、通体赤红的玛瑙酒爵。琥珀色的美酒在杯沿晃动,倒映着他那张被酒气熏得发亮的胖脸。

车轮隆隆碾过干燥的土地,烟尘如黄龙般在烈日下腾起。车旁一个身材瘦小、裹在锦缎衣裳里的俳优,正扯开嗓门尖声喊着即兴编排的赞颂词,音调古怪滑稽:“庆公猎鹰飞,雄威镇河湄!诸侯皆拱手,美酒胜甘泉……”

“哈哈哈!”庆封听得通体舒泰,手中玛瑙爵一扬,金灿灿的酒浆洒出些许,浇了身旁少女一脸。少女吓得一缩,忙用手擦拭,引得庆封愈发得意狂笑,仰头将杯中剩余残酒咕咚倒进喉咙,喉结滚动如鼓。

城外是广阔的原野,夏末的草木已有零星微黄之意。远处疏林边缘,一群被惊起的雉鸡扑棱棱飞向天空,拖着惊惶的鸣叫融入炽白的阳光里。

“给爷取弓来!”庆封兴致勃发,猛地推开少女,扶着车窗起身,动作晃荡不稳。侍从慌忙递上一张通体乌黑、镶嵌金玉的繁复角弓和一支白羽箭。那弓镶金嵌玉,缠裹金丝,富丽堂皇得如同庙宇里的法器,分量不轻。庆封一手执弓,一手抓住镶金嵌玉的窗棂以稳住身体,肥胖的身躯摇晃着拉了个开弓架势,瞄准天际飞鸟。他脸色憋得通红,那弓却只被他拉出个不痛不痒的弧度,弓弦颤巍巍似有若无地响了两声。

“狗屁!”他骂了一句,臂力早已被酒色耗尽,又恨恨地将那华贵的弓掷回车厢角。他喘着粗气坐回,不耐烦地挥手:“放犬!放鹰!都放了!给爷轰起点大的货色来!”他的吼声中气虽足,却不复从前那种能令军士振作的力量,只有一种被酒色熬空了内里的虚张声势。车队如奔逃般冲向下风处的疏林方向,车后只留下一片混乱的尘烟与喧嚣。

庆府内偏殿中巨大的青铜鼎早已熄火多日,鼎身凝结了一层灰腻油污,缝隙里嵌着焦黑的肉块渣滓。然而殿堂内弥漫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油腻腥膻死气并未散去丝毫。今日,取代那口杀人巨鼎占据殿堂中央位置的,是另一派喧闹奢靡的酒池肉林。

丝竹管弦之声喧天作响,伶人怀抱瑟、竽、筑、埙种种乐器,鼓着腮帮拼命吹奏敲打,几乎要将殿堂空旷的回音都掀翻过来。十数个彩衣舞女身披薄纱,赤着纤足在席案间仅存的空地上急旋跳跃,手臂与腰肢水蛇般扭动不休。她们脸上厚重的白粉胭脂被汗水冲花,勾勒出两道扭曲可怖的泪痕,脚步已然踉跄虚浮,眼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却仍被迫在急促催命的鼓点下不断踢踏着舞步。汗水浸透了她们薄如蝉翼的纱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曲线,又被粘腻的浊气闷得透不过气来。

酒香糜烂的气息如同活物般在堂内盘旋游荡。地上铺着厚厚的锦茵,摆放着数不清的矮足漆案,上面堆满了烤得焦香油腻的整羊猪腿、切成薄片的鲜嫩小鹿肉、整盆热气腾腾的蒸鱼汤羹、码放如小山般高的各色精致点心果品,还有些形状奇特的珍稀海物堆积其中。几乎每一张几案后面,都歪靠着庆氏心腹宾客。

一个肥硕如猪的宾客正抱着一整个油腻腻的烤羊腿猛啃,牙齿艰难地撕扯着焦黑坚韧的羊皮,发出黏连的咀嚼声,黄腻的油花顺着他的嘴角肆意流淌而下。另一个瘦削些的则已喝得双目混沌,醉醺醺地抓着酒壶直接往喉咙里倾倒,酒水倾倒之势过于迅猛,让他狼狈地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紫红如酱肝。一个侍酒女奴被一个醉意醺醺的宾客拽住了衣袂,那宾客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只大手不规矩地捏揉着女奴腰臀。女奴眼中含满泪水,却丝毫不敢挣扎躲闪,只能浑身僵硬地站着发抖,任那只粗手在身上捏来揉去。堂内觥筹交错声、放肆呼喝调笑声、咀嚼食物黏腻声、伶人舞乐刺耳声混杂在一处,构成混乱疯狂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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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宇深处首席上那铺张柔软厚重兽皮的主座正中,庆舍袒露着线条尚算结实的胸膛,正斜倚在一个丰腴白皙的侍女怀里。另一个体态纤柔的侍女跪坐他脚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捶着腿肚。侍女发间插着根金光闪闪的簪子,动作稍有停顿,那躺在怀中的丰腴侍女便会不易察觉地用膝盖或肘尖顶她一下,示意她不可停下。

庆舍眯着眼,享受地张着嘴,任怀中丰满侍女将一片切得极薄的雪白鱼肉蘸满青绿的芥酱,送进他嘴里。他大口嚼着,鲜烈的辣气和鱼肉的鲜甜在口中爆开,满足地哼了一声。他随手拿起一个盛满酒的金爵,仰脖就灌了下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宽阔的下巴流淌到起伏的胸膛上,沾湿了侍女的衣袖和裙裼。他浑然不觉,似乎已经习惯于被服侍着做每一件事。

庆舍身后左右,各立着一名披着暗红甲胄的护卫,身形魁梧似铁塔,面无表情如泥塑木雕。他们全身覆甲,唯一暴露在外的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阴鸷而麻木,透过殿内迷乱的光影和人影,不断扫视着下方的众多宾客、案头堆积如山的酒器,以及角落里那些神色紧绷、侍奉倒酒的奴仆。

卢蒲癸穿着一身庆府低级甲士的轻便皮甲,深色的内衬衣裹得严实,只露出脖颈和手腕,与周遭护卫别无二致。他手握一柄带鞘长剑,看似随意地巡视在靠近殿门处一根巨大廊柱的阴影附近。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过整个喧嚣殿堂,牢牢锁定首席之上那庞大慵懒的躯体——庆舍。眼角的余光,却更隐蔽地瞥向席间角落里一个身影。那人正是同样穿着护卫服饰的王何,他低垂着头,正背着手整理身后挂着的武器挂钩上的矛戟,姿态如同最寻常不过的值卫,但左手缩在袖中,手指却在不易察觉地弯曲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关节摩擦声。

他们约定的时辰快到了。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卢蒲癸的脊椎窜上来,被他强行用意志压住,浑身的血液却在无声奔涌沸腾。他悄然紧了紧握剑的手,剑柄早已被手心沁出的汗浸湿。王何恰好也侧了下脸,两道目光在不经意间于喧嚣鼎沸的大殿一角极其短暂地碰触了一下。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彼此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燃烧的决绝。

门外阶下,隐约传来几声极细微的鸟鸣,短促而尖锐,仿佛在催促着什么。那不是盛夏的蝉鸣鸟叫。卢蒲癸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那只无形之手狠狠攫住!

就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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