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无比难熬。上方山梁传来石块滚落的杂乱脚步声和吆喝:“看清楚没?”“怕是野物?”“黑漆漆的,见鬼!守咱们的岗去!”声音烦躁地远去了。又过了仿佛半生那么久,确认那些声音确实消失在了更远的山风中,鲍叔牙才缓缓松开小白的口鼻,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小白后背紧贴湿冷的石壁,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鲍叔牙低喝一声,打破了沉寂。队伍再次无声无息地在崎岖小径上攀爬挪移,行进方向更加偏西,贴着更深的崖壁缝隙移动。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管仲的阴影,如同笼罩四周的绝壁,无处不在,随时准备将他们一口吞下。
此刻,石人峪口鲁军大营。管仲并未安歇,他披衣立于帐前,望着黑沉沉如巨兽脊背般的山峦轮廓。一名斥候小校疾步奔来,单膝点地:“禀大人!鹰愁涧方向驻守甲旅回报,未现丝毫可疑踪迹!西侧几处小径哨点亦无动静!”
管仲沉默地望着浓墨般的山影,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多派两队人,往北扩十里,严查所有山路出口。”他眉头微蹙,“告诉前哨,越是风平浪静之时,越需眼亮如鸮!”
“诺!”小校迅速退下。
管仲依旧立于寒风中。东边天际,已隐隐浮起一线极其微弱、近乎苍白的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冰冷如刀,锋利得能割开人的意志。不安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头。鲍叔牙,小白……他们难道真能长出翅膀,飞过这铜墙铁壁不成?
天光熹微,将石人峪两侧壁立千仞的山崖抹上了一层冰冷的铅灰色。昨夜凛冽的狂风减弱不少,但空气依然寒彻骨髓。峪口内一片肃杀。鲁国士兵身披霜色的铠甲和厚实的杂色毛毡,无声地蹲伏、匍匐在各自预定的位置。矛戟如林,箭簇在微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远远望去,像一片片生长在嶙峋岩缝间的荆棘。所有人都竭力压抑着呼吸,每一次喷出的白气迅速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
管仲位于峪口内侧一处地势稍高的巨大岩石背后。他的玄端外袍外罩上了一件与普通士兵无甚差别的、沾满灰尘枯草的灰黄色粗糙毡袍,掩去了他鹤立鸡群的形貌。他目光锐利如鹰,透过岩块上方特意开辟的缝隙,牢牢锁死那条狭窄、布满了车辙印痕的“大道”。一夜未眠,令他眼下带着些疲惫的青影,但眼底的光芒却燃烧得更加炽盛,如同淬过火的铁。
“大人,”同样裹在厚重毡衣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司马压低声音,“三队斥候彻夜不停往返于东西两侧小径,一无所获。”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鹰愁涧断崖处也回报,昨夜无任何攀援痕迹。”
管仲面沉似水,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他未发一言,只从腰间摘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囊,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彻骨的寒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如同冰锥刺骨,瞬间激得他心神更为凝聚,也暂时压下了胸腔中那股因计划受阻、猎物行踪成谜而悄然蔓延的焦躁。时间每一息的流逝,都意味着变数的滋长。
“时辰未至。”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听不出波澜,“鲍叔牙最擅隐忍蛰伏,此獠若走小道,定会等到天色将亮未亮、人困马乏之绝佳时机!传令各旅各部,严阵以待!若至午时仍无动静……”他的目光陡然一厉,“司马,汝速点本部最精锐甲士两队,由鹰愁涧抄近路疾入莒境!沿途村庄若有敢助其行藏者,以叛鲁通敌论处,杀!取其头颅悬于道旁!吾要切断鲍叔牙一切可能的后援和退路!”
“诺!”司马领命,神色凝重,随即转身如狸猫般敏捷地钻出岩石凹处,消失在严阵以待的士卒中。
管仲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死寂的山谷口,手指无意地摩挲着别在腰间那柄华丽短剑冰凉的剑鞘。箭已在弦,弓已张满,即便那猎物如钻地的鼠、高飞的鹰,他也要掘地千尺、射落苍穹!
日头慢慢爬升,山影移动,冰冷的光线刺穿残存的薄雾。突然!一声悠长凄厉、带有金属震颤余音的响箭啸鸣刺破死寂!“咻————嗷——!”从石人峪西南方向、一处极为陡峭的岩腰位置发出!
如同投石入湖!峪口内外所有伏兵的神经如同被无形的弓弦猛地一扯!蹲伏的身影瞬间绷直!无数目光“唰”地投向箭声来处!
岩石后的管仲瞳孔骤然收缩!西南方向!竟不是峪口主路,而是那条连猎户都罕至的羊肠鸟道“挂壁崖”!这条道太过狭窄陡峭,根本不足以通行哪怕最轻便的马车,仅容一人攀附岩壁勉强前行!而按斥候多次探查回报,此道昨夜绝对无人通行!
“甲旅!堵截正西山路出口!”管仲的声音如同冰裂,虽未拔至最高,那股斩钉截铁的力量却瞬间传遍!一名亲兵立刻向山下打出事先约定的令旗!
峪口内,一支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人鲁军精锐长矛手,立即如决堤洪流般冲出峪口,按照旗语迅猛地扑向西侧更为开阔、便于行动的山路岔口。那里地势相对平坦,若有车马突围,此是必经之地!
管仲的目光死死盯住西南“挂壁崖”方向!箭声只射出一支?难道只是误报?不!那响箭的质地,是他鲁国军中特殊制作,绝无猎人能用出!他心底的疑云如墨般翻涌。鲍叔牙狡诈,莫非故意以此声东击西?逼迫我分兵西出?而他们真正的目标……管仲的视线如电般猛地扫回东南方向——那条名为“野狐径”的隐蔽山沟!那才是昨夜鲍叔牙和小白最可能潜行的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乙旅三队,丙旅两队!即刻向野狐径谷口移动!弓弩手居上压制!发现人迹,无令不得放箭!务必擒获!”管仲的语速快如疾风骤雨,一道道命令伴随着手势迅速发出。数支早已备好的令旗再次打出。峪口内侧的山坡上又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如滚石般涌动起来,但这次行动显然比方才更为谨慎,弓弩手被特意布置在前,目标直指“野狐径”的谷口。
就在鲁军的注意力被这两处疑阵瞬间拉扯开之际!几乎在挂壁崖响箭发出的同一刹那!一队人马如幽灵般从石人峪最核心、管仲亲卫伏兵重重围绕的峪口“正门”东侧山壁上方不足二十步远的一个极不起眼、藤蔓完全遮蔽的岩石裂罅中骤然暴起!
当先跃出者,正是鲍叔牙!他如同矫健绝伦的巨猿,一个纵跃便扑向下方的峪口通道!手中阔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光!“当啷”一声脆响!阔剑狠狠地劈在一根为阻挡快马冲阵而临时牵在路中间、只在小腿高度的棕黑色绊马索铁链上!火星四溅!碗口粗的硬木索桩被蛮横无比的巨力整个儿劈断!
“冲出去!”鲍叔牙雷霆般的暴吼如同霹雳炸响!身后紧随着他腾空而起的小白如同附在他背上的影子!小白此刻早已弃了臃肿的皮袍,只着轻便的深色劲装,如同灵巧的狸猫般在鲍叔牙开辟的空隙中翻滚滑出!手中一把短而锋锐的剑直刺向左侧挥矛扑来的一名鲁军胸腹!动作快得只留下寒光一道!
管仲的心脏在鲍叔牙身影暴起劈断索桩的刹那如同被巨锤击中!全身的血瞬间涌向头顶!调虎离山!还是最不可能、最接近核心埋伏点的正面突破!
“放箭!”管仲再也顾不得所谓的“擒获”活口,那声嘶吼是从喉咙深处爆发出的狰狞咆哮!几乎破音!“目标——谷底!射!”
“放————!”峪口两侧制高点上,迟滞了半拍的弓弩队头目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厉吼!漫天箭雨如同骤然掀起的恐怖蝗群,带着摄人心魄的尖啸,黑压压地遮蔽了天空!箭矢主要覆盖了他们突围路径前后二十步方圆的区域!
小白刚从鲍叔牙身后闪出不足三步,身侧一名紧随的死士“噗通”一声重重仆倒!后心赫然插着三支羽箭!小白甚至能感到箭簇破开皮甲、撕裂血肉带来的风压!他没回头,甚至没看那倒下的身影,所有力气都集中在脚下!翻滚!再翻滚!
噗!又一支狼牙重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冰冷的气流刮得面皮生疼!接着,腰间猛然传来一记沉闷凶狠、如同被重锤猛击的剧痛!小白的身体被那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侧前方踉跄栽去!他低头急瞥,一支穿透了厚重青铜带环的黑漆羽箭,箭头带着扭曲的倒刺,正好卡在坚硬的带钩中央!巨大的力道让青铜钩扣变了形,死死挤压着他腰间的皮肉!若非这带钩……小白后背瞬间惊出一层白毛汗!
“公子!”鲍叔牙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心焦,如同在他耳边炸响!一支掷来的重戟擦着鲍叔牙的肩铠飞过,“嗤啦”刮出一道火花!鲁军已被彻底惊动,最近的士兵已狂吼着围堵上来!
小白眼前一阵眩晕,但腰间的剧痛和死亡的威胁如同冰水将他瞬间浇醒!绝不能再拖累鲍叔牙他们!他几乎是福至心灵,身体在被冲击力撞倒的瞬间,左手猛地抓住一支插在泥地上正摇摆的流矢箭头,狠狠在自己早已被碎石擦破的胸前软甲上用力一划!“嗤啦——”皮甲应声撕裂一道口子!接着,他就势便向满是碎石的地面重重一滚,发出压抑短促而痛苦至极的嘶喊,然后蜷缩着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僵直”不动了!
鲍叔牙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动作有了瞬间的迟滞!恰好挡住了旁边一名护卫扑过来查看小白的身体!那护卫惊叫:“公子中箭了!”
“杀——!”鲍叔牙双眼瞬间赤红,目眦尽裂!一声震彻山谷的狂吼带着滔天怒火和无边悲愤!仿佛要将天地撕裂!他状如疯魔,手中阔剑不再格挡,如同旋风般只攻不守!沉重的剑锋带着可怕的破空声荡开两支刺来的长矛,随即狠狠劈在右前方一名鲁军步卒的圆盾上!“轰!”圆盾四分五裂!那步卒被巨力撞得口喷鲜血向后倒飞!剑锋顺势斜撩,又将一名挺矛刺来的军士从左肩至右腹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豁口!
猩红滚烫的血如同喷泉溅射开来,有几滴甚至喷到了鲍叔牙的脸上!狂暴的拼杀瞬间吸引了峪口绝大多数鲁兵的注意,将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小白暂时阻挡在了混战圈外。管仲已从高台冲下,脚步因地面凸起的岩石而略显踉跄!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穿过混乱的人影,死死锁定小白倒地的位置!
鲍叔牙身边仅剩的三四名死士更是狂性大发,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硬是用身体撞,用刀砍,用牙咬!其中一人甚至被长矛洞穿了腹部,仍旧悍勇地扑上去抱住一名鲁兵的腿猛啃!他们死死缠住试图靠近小白尸身的鲁兵,为鲍叔牙挤出一丝微弱的回旋空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退!护公子……”鲍叔牙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嘶哑!但“撤”字却喊得分外清晰!他猛地一矮身,避开侧面砸来的一记链锤,同时左手狠狠向后挥出!阔剑脱手而出,呼啸着翻滚砸向正举刀欲劈小白旁边一名倒地铁卫的鲁兵!那鲁兵吓得急忙闪避!鲍叔牙则就地一个翻滚,闪电般扑到小白“尸身”旁!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俯身、探臂,用宽阔后背猛地扛起小白软趴趴的身体,顺势将他面朝下死死按在自己背上!
“撤!”鲍叔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用肩膀撞开一名扑上来的枪兵,背着小白,在仅剩的两名浑身浴血、互相搀扶的死士拼死掩护下,如同被无数股绳索拉扯着,跌跌撞撞却异常坚决地朝向东边那片尚未被鲁军完全封死、通向更陡峭山崖、荒僻得连名称都没有的灌木丛缝隙冲去!
“放箭!别让他们……”管仲终于冲到混战圈核心,指向鲍叔牙脱困方向的命令刚到舌尖!迟了!鲍叔牙背着小白的魁梧身影一头扎进了那片密不透风的荆棘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