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远处,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有穿着齐国玄甲、只是比行刑士兵低一等的普通军士,更多的是穿着破旧棉袍、面黄肌瘦的首止城郊的贱民。他们站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挤在一起取暖,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脸上的表情在纷纷扬扬的雪沫后显得模糊不清。有的眼神闪躲,带着对血腥的天然恐惧;有的表情麻木,仿佛眼前即将发生的事与宰杀牲口并无不同;而另一些,则双目放光,如同黑暗中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嘴唇微微翕动,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甚至嘴角咧开一丝隐秘的笑容,渴望着目睹那惊心动魄的残酷瞬间。各种低语被风吹送过来碎片:“五马分尸……”,“郑国国君的头……”,“快看,要开始了……”。人性的底色在这寒天冻地的死亡刑场边缘,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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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襄公步出行宫高阶边缘,玄色王袍在狂风中猎猎飞卷,如同招展的死神羽翼。他头顶的冠冕玉旒纹丝不动。他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刑场中心被绳索悬吊扭曲如受难圣徒的高渠弥,扫过那五匹因不安而喷吐着白气、刨踏冻土的健硕战马,最后掠过刑场边缘那些伸长脖颈的乌合之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寒潭般的眸心深处映出高渠弥挣扎的身影,微微放大又收缩,如同审视一件即将破碎的器皿。
北风在空旷的原野上肆虐咆哮!卷起漫天雪沙,抽打在冰冷僵硬的土地上,抽打在五匹战马冰冷的铠甲上,也抽打着高渠弥血迹斑斑、破烂不堪的躯体!
终于,齐襄公的目光凝固在远处那颗悬于旗杆、被寒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头颅,又转回刑场中心。他嘴唇未动,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如同君王最冷酷的判决:
“行刑!”
敕令随风雪席卷整个刑场!
“驾——!!!”五名手持粗长硬鞭的行刑力士,闻令同时暴喝!浑身筋肉瞬间贲张!五条长鞭如同黑色的闪电,破开寒冷的空气,撕裂呜咽的风声,发出裂帛般的恐怖尖啸!狠狠抽打在五匹战马被厚厚皮甲保护的后臀之上!
“咴——!咴咴——!!”鞭梢炸响如同爆竹!五匹健壮的战马瞬间剧痛入髓!被压抑的不安和惊恐骤然转化为最原始狂暴的奔突!巨大的身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爆发出所有的、撕裂筋肉的力量!在求生本能下疯狂地、向各自前方钉木桩的方向亡命冲窜!
绷至极致的五根乌沉牛筋索,在五股瞬间释放、方向各异的万钧巨力拉扯下——
骤然彻底失去平衡!如同五根被强弓射断的琴弦!
一声短促、凄厉得超越了所有人想象的、纯粹源自破碎灵魂与撕裂肉体的惨嚎,刚刚冲出高渠弥被绳索勒紧到极限的咽喉——
便被彻底淹没在接下来响起的、令人五脏六腑都为之痉挛、肝胆俱裂的悚然闷响之中!那是筋肉纤维瞬间被无数蛮力拉扯到极致后连绵不绝的断裂声!是骨骼被强行从关节扯脱、在巨大扭力下粉碎的可怕爆裂声!是坚韧如钢的牛筋索深深勒入肢体、瞬间切断骨骼的沉闷切割声!如同一个破败朽坏的木偶,被数只无形的、蕴藏洪荒之力的巨爪骤然狠狠向五个方向撕开!
噗!噗!噗!噗!哗啦——!
血瀑!
不是流,不是涌!
是炸开!
是喷涌!
如同五道被巨力挤破的血囊!粘稠浓烈、带着人体温热与绝望气息的猩红血瀑,以最暴烈的方式自断裂的躯干、撕裂的肢体断口中狂喷而出!内脏的碎片——暗红的肝脏碎块、一段滑腻纠结的肠子、破裂的肺叶如同被撕碎的破布……混着白色的骨渣、飞溅的皮肉……激射向寒冷的空中!如同下了一场血腥邪异的血雨!
五匹因剧痛和惊恐而亡命奔突的马匹臀甲之上,瞬间被泼洒上大片大片黏腻猩红的瀑布!滚烫的血液在玄色冰冷的皮甲表面蒸腾出怪异的红雾!随即又在零下刺骨的寒风中瞬间冻结成厚厚、腥臭的黑紫色冰垢!半片撕裂的、连着右臂和部分肩膀的残破上身被其中一匹马斜斜拖拽出两丈开外,又被另一匹折向左方的奔马更粗壮的绳索猛地扯回!那具被撕成数块的不完全躯体,在冻硬的土地上翻滚碰撞,留下斑驳的暗红轨迹。腥烈到令人作呕的脏器气味在冰冷凝固的空气里弥漫、凝滞,久久不散。
断裂的牛筋绳头在风中猛烈地抽打,发出呜呜的怪响。雪沫混合着尘土,落在新泼洒开、冒着微弱的最后热气的血污滩上,迅速冻结成黑红相间的、肮脏丑陋的冰泥。腥烈的脏器气味与刺骨的血腥气息浓烈到极点,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味道,粘稠得如同固体,附着在每一个身处刑场的人的口鼻之中。
风雪在短暂的滞滞后愈发狂怒地咆哮起来,从首止城外无尽的黑暗旷野中奔涌而至,如同万千怨灵的嘶嚎!它们猛烈抽打着冰冷僵硬的大地,抽打着悬于旗杆顶端那颗染血凝固、空洞“俯视”着人间惨剧的国君头颅。抽打着五匹惊恐未定的战马拖着血染的绳索和撕裂的残肢断骸,在空旷的刑场冻土上徒劳、疯狂地打着旋,留下纷乱肮脏的猩红蹄印!铁蹄踏碎冰泥与冻土,溅起混合着暗红血冰渣与碎块的污秽!筋索断裂之声犹在寒风呜咽中呜咽盘旋。远处新郑的方向,风雪早已将昨日来时的车辙痕迹彻底抹平,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割下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这血腥的死寂。是行刑的统领对几个强忍着呕吐感的士兵下令。士兵们举着刀,战战兢兢地走向那几块拖拽停滞的巨大残骸和四处散落的碎裂肢体。刀锋划过已经冻得僵硬的肌肉组织,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最后,几块勉强还辨认出四肢躯干形状、但破碎不堪的尸块被分别装在几只粗糙的大篓中。血迹不断从篓底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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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统领接过士兵递来的、刚从旗杆上摘下的郑子亹头颅。那头颅冻得像块铁石,面孔青黑扭曲。他随意地提起另一只士兵递过来的大篓——里面装着的似乎是高渠弥被斩下的头颅——两只头颅冰冷的、死不瞑目的面孔在寒风中碰撞了一下。
“送出去,挂城门外。”统领淡漠地命令,如同在安排处理几堆垃圾。几只装着尸体碎块和两颗头颅的沉重竹篓,被装上破旧的板车。车轴在冻土上艰难地转动,碾过被血泥冻结的肮脏地面,吱嘎作响地驶向首止高大的城门方向。车轮后,留下几道粘稠断续的血痕。城门上的齐军肃立如雕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首止行宫深处幽静的殿堂里,暖炉融融。齐国卫侯姬朔,刚刚从宴席“告病”退下,正在室内踱步,面色凝重。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卫侯的脚步瞬间顿住,瞳孔猛地收缩成一点,脸色在烛光下瞬间惨白如纸,喃喃道:“……疯了……吕诸儿……真乃……真乃……”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消散在暖融融的空气中。杯中的热酒,已然冷透。
更遥远的地方,郑国南部边境的关隘下,风雪稍歇。一队郑国边境戍卒正在城楼上例行巡查。突然,一骑快马自北方风雪中冲出,骑士在城下嘶声力竭地喊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强烈的不安和绝望穿透风雪。城门守将急忙开门迎入。片刻后,戍边的低阶军官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面色煞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颤抖的手指向北方那片灰暗的天空,又指向脚下冰冷的城墙砖石,眼中是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相信。城楼上的郑国士兵们围拢上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联想到刚刚从使团方向传来的零星恐怖传闻,一种巨大而冰冷的阴影,如同铅云般,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士卒的心头。寒风吹过城头旗帜,猎猎作响,如同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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