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子亹猛地抬眼,目光如灼烫利石投向齐襄公。数载?旧事!分明就在昨日!他掌心刺痛蔓延,齿间几乎咬出甜腥气息。少年不堪的辱骂、被强行拉出瓜地的狼狈、围观者刺耳的哄笑声浪似毒蜂般嗡鸣灌入耳中,穿透时间涌流。他的沉默在鼎沸宴乐中几乎凝成实体,沉重无声落在铺陈金丝的地衣上。
齐襄公似乎愈发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排山倒海,嘴角噙着恶意的笑,声音清晰到让殿中每一人都能听清:“怎么,连叙旧的情谊也磨没了?当年瓜田里的争执,寡人倒还记得清楚。那时……子亹年少气盛,抢寡人的瓜瓤,被侍从拖开,还口口声声不服,那眼神……”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真像一头……被惹恼的獠犬。”
一片死寂。编钟停了,磬声歇了。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突兀得刺耳。诸侯们神色各异,或低头抚弄玉璧,或面沉如水。羞辱,毫不掩饰的羞辱,在各国诸侯面前,对一个刚刚到席的国君。这已经超出了私人恩怨的范畴,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带有统治意味的羞辱和试探。
高渠弥心跳狂烈擂鼓,如沙场将倾时骤急的鼓点。郑子亹侧容紧绷如张开的硬弓,那无声凝滞里已翻滚着无声嘶鸣的雷霆风暴。他强提一口气,喉间干涩发紧,声音却清晰送出:“寡君远来,又逢齐侯盛情,心神俱为所感……旧日细事,扰攘齐侯清听,实郑亹之过。”语罢再次一揖。这几乎是最后底线的忍耐了。高渠弥听得出那话语里强行压抑的颤音。
乐声重新响起,却更显空洞。殿内的气氛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侍者鱼贯而入,端上新炙的肉食。为首的捧着一个巨大的髹漆方盘,盘中赫然是一整只刚烤熟、尚滋滋滴着油花的羔羊,肉香浓郁扑鼻。一把雪亮的短刀横置在盘沿。
齐襄公骤然起身,拔起盘中那柄短刀,刀刃在晃眼灯火下划出一道刺目银弧。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手中寒光凛冽的刀锋。
“郑君,”他亲手从羊腿上割下薄如蝉翼、最嫩的一片肉,置于郑子亹面前璀璨的金碟之上。动作看似亲厚,如同长者抚慰,眼神却沉如无星寒夜。他倾身凑近郑子亹,只有他们近前的几人能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旅途劳顿,且用些热肉暖胃。”他顿了顿,目光如淬毒的冰棱,“齐国羔羊,滋味远胜……昔日瓜棚野地里那些抢也抢不到的粗劣之物吧?嗯?”那最后一声鼻音,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和恶毒。
“野地”二字,在喧闹宴席中低得几不可闻,却如冰针刺入郑子亹耳膜最深处,猝然贯穿所有竭力维持的表象。所有的克制、权衡、隐忍,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混杂着旧日耻辱的恶毒挑衅彻底摧毁!屈辱毒焰轰然燎原,将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血色瞬间充溢眼底!身体因狂怒而微微颤抖,袖中铁拳咯咯作响!
他挺直脊背,下颌紧绷如磐石击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有劳齐侯……款待!”喉咙剧烈滚动,那几个字像从炽热的岩浆中艰难挤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即将爆发的熔岩。他目光掠过金碟中那薄如蝉翼、仍在沁出油珠的羔羊肉,那肉在跳动的烛光下仿佛泛着鲜血的光泽。随即,他猛拂袖霍然起身!动作之快带得酒盏倾覆,殷红的液体泼溅在金光灿灿的地衣上,像一滩刺目的血迹!“寡君不适,告退暂歇。”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辩。这是他仅剩的尊严壁垒。
席间音乐戛然而止,编钟的最后一声余韵在死寂中颤抖、消散。所有目光骤然聚焦于这起身离席的身影之上,震惊、怜悯、幸灾乐祸、忧惧,各种情绪无声地交流着。齐襄公依旧持着那柄滴油的短刀,刀尖一滴滚烫的油悬垂未落,在明亮灯烛下映出一点猩红血光似的异彩。他脸上再无分毫笑意,眼瞳深处积攒已久的暴戾狠毒彻底冰封、裂开缝隙,凝成一种无机质般的、纯粹的杀戮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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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子亹离席的脚步带风,几乎卷动地衣。殿内压抑的死寂和诸侯们复杂的目光,像无形粘稠的泥沼,纠缠着他的脚步。他大步流星冲出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华彩,踏入连接主殿与前庭的回廊。廊道幽深,两侧廊柱如森然巨兽的肋骨交错投下浓重暗影,吞噬着远处残烛微弱的冷光,寒气骤然裹身。
高渠弥紧随其后,步步皆踏在无声惊雷之上,背上汗渍已将贴身衬衣牢牢粘住,一片冰冷黏腻。君王身上的怒火还未散去,激荡出的气息如同战场上的硝烟。然而更强烈的不祥预感,是此刻死寂长廊里异样的压迫感。没有侍从,没有乐声,只有他们两人脚步声在空旷中孤寂回响。
“君上!”行至前庭甬道一半,他终是低唤出声,嘶哑异常,“齐侯言‘野地’,分明是……”他必须提醒君上,对方已不再掩饰杀机!话音悬在唇边却噎住,只见郑子亹猛地转身停在廊柱投射的一片墨汁般浓稠的暗处,眼神是燎原野火,又似千年寒冰,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血腥气:“野地!他敢!如此辱我!”他剧烈喘息在幽廊中回荡,胸膛起伏如同受伤的困兽,“祭仲说得对……吕诸儿从未放下!可寡人今日若在诸侯面前向他低头认错,便是自认当年是匍匐之犬!郑国亦成天下笑柄!”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向身边冰冷坚硬的石廊柱!声如重锤击骨,在寂静廊道中炸开沉闷的巨响!却又被他死死压抑住后续的咆哮,“他以为设下盛宴,我便会摇尾乞怜?做梦!”
高渠弥心神俱裂,情势凶险已至绝境!“君上!”他踏前一步,几乎要抓住郑子亹的手臂,“此为虎穴!忍一时……”
就在他踏前半步,话音将落未落之际!
前后廊道阴影深处陡然响起沉重甲叶摩擦撞击之声!沉闷密集,毫无征兆,四面八方似铜墙铁壁被无形的巨力骤然推向中心!方才还寂静得只有两人声音的回廊瞬间被这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彻底塞满!无数黑色的身影自高大的廊柱后、垂坠的帷幕暗处如鬼魅般骤然涌出!玄甲乌沉,在烛光摇曳难以抵达的暗处凝成可怖的铁色壁垒,戈戟寒刃尖端划破微弱的光线,冷光齐闪!刀锋与矛尖反射的点点寒芒瞬间汇聚成一片刺目的死亡之网!肃杀之气骤然填塞了每一寸空间!
高渠弥瞳孔骤缩如针尖!从殿内那最后一眼对视,他就预感会有追兵或暗伏,却万没想到对方竟狂妄嚣悍到在行宫回廊公然设伏甲兵!如此肆无忌惮!他胸腔炸开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吼,撕裂死寂,直刺郑子亹的耳膜:“君上!!退——!!!”吼声裂帛,带着睚眦欲裂的惊怖!
晚了!
黑暗最深处,一道最浓重的玄影如离弦劲弩、鹰隼扑击般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疾掠的暗风!手中环首长刀撕裂冰冷凝滞的空气,发出凄厉尖锐的破空锐啸!直斩向郑子亹毫无防备的背心!角度刁钻,势若雷霆!这是凝聚了全部杀意与技艺的致命一击!
高渠弥的吼声未竭,几乎是凭着沙场搏命的本能,完全不顾自身,猛力侧身撞向身前背对刺客的郑子亹!“砰!”沉重的身体相撞,将郑子亹向侧面撞开尺许!与此同时,他只觉自己右侧肩胛处陡然一阵锐利到灵魂深处的剧痛!裂帛声撕开耳膜!皮肉、筋骨如同浸透了油脂的纸片被锋利无匹的刀刃削开!嗤地一声!温热的鲜血如箭般喷溅出来,泼洒上近在咫尺的冰凉石壁!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炸裂、弥漫!
郑子亹被这凶猛一撞撞得踉跄扑出数步,狼狈不堪地撞向侧面的廊柱,堪堪避过那志在必得的穿心一刀!惊骇与狂怒瞬间焚尽了所有理智!他抬头,眼前景象让他血脉偾张,几乎要炸裂开来——整条甬道里全是涌动的、层叠如黑潮的玄甲!他们组成冰冷的铁壁,长戈如林平端伸出,彻底截断了前后退路!冰冷的甲叶反着幽光,无数张覆面铁盔下的脸孔毫无表情,只有冷漠的杀气。这道铁墙甚至不再顾忌任何掩饰,悍然将他与身后忠心护主、已然受伤的高渠弥彻底隔开!断成了两截!
“吕——诸——儿——!”郑子亹目眦欲裂,喉咙深处爆出最凄厉、最愤怒、最绝望的嘶吼!如同被斩断肢体濒死的野兽!这吼声震荡在狭长封闭的石廊里,激起的回声如同鬼哭!
“噗嗤!”
回应他怒吼的,是一支不知从何处高悬梁椽或廊顶暗格中无声射下的锐利弩箭!闪着幽蓝冷光的箭簇精准、迅捷、狠毒,带着强烈的旋转力道!狠狠穿透他锦绣华服的袍摆,深深钉入左腿外侧的肌肉之中!箭头带钩,入肉即撕裂血管肌腱!
“呃啊——!”剧痛如狂澜般瞬间摧毁了膝盖的支撑,郑子亹一声惨哼!单膝不受控制地向前重重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膝盖骨撞击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清晰!钻心的疼痛尚未麻木,第二支弩箭带着更刺耳尖啸的破空声,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钉进他因剧痛和试图撑地而扬起的右手掌背!箭簇穿透掌心,从另一面带着碎骨和血肉猛地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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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难以形容的剧痛终于彻底撕碎了所有君王尊严!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楚、愤怒与屈辱的惨嚎刚刚冲出喉管——
脖颈已被数只冰冷坚硬如铁钳般的手掌从背后死死扼住!锁喉!头颅被巨大的、粗暴到毫无顾忌的蛮力凶狠地向后扳扯!颈椎骨发出濒临断裂的咔咔声响!冰冷粗糙的铁指节深深陷入皮肉,死死压住喉管与颈动脉,窒息感与灭顶的屈辱感疯狂席卷!将他所有的咒骂、怒吼乃至最后一丝气息,都碾碎在喉咙深处,化为无声的血沫!
“君——!!”高渠弥的第二次嘶吼已然扭曲变形!肩伤剧痛如焚,鲜血不断涌出,但他双眼赤红!看到君王受此奇耻大辱、濒临死亡的惨状,护主之心超越了肉体创伤!他狂吼着,不顾身前逼来的两把长戈锋芒,悍然拔刀出鞘!一道寒光闪过!竟是他以肩伤带得身形微滞的瞬间,于绝境中骤然发难!刀锋斜掠上撩,格开侧面一名甲士劈面而来的一刀!
“当啷——!”火星在昏暗廊道中迸射!照亮了他半边染血的、状若疯虎的脸!
然而,身后冰冷铁甲挤压逼近的脚步与兵器破风声已然逼近!两面受敌,退路已绝!他已陷入齐国甲士配合默契的围杀圈中!生死只在须臾!高渠弥奋力挥刀挡开刺向下肋的戈尖,脚步踉跄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