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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霸业残阳(第3页)

良久,帐内寂静无声。

雍廪趋步上前低语:“主公,虽未能竟全功,然亦犁其壁垒,摧其牙旗,鲁师之锐气已丧,今岁内当不敢东顾矣!”他小心选择着措辞。

吕禄甫猛地抬起眼,那双精芒四射的眸子扫向雍廪。炭火跳动的光映在他眼底深处,那里面沉淀着铁一般的寒意。他并没有看雍廪,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营帐帷幔,遥遥落在冰冷的原野,落在某个令他耿耿于怀的身影之上。“公子翬……他还活着。”他声音极低,如同冰面裂开前的轻微脆响,左手下意识抚上左臂深藏衣甲下的那处旧疤。

营外风啸更紧了,刮过连绵营寨中无数倒悬的长戟戈头,发出一片仿佛地狱尽头飘来的呜咽声。

恶曹之地的冬寒尚未褪尽,地气深处仍透着凝滞骨髓的阴冷。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残雪零星固执地依附在背阴沟渠与枯草根下。四方诸侯在风尘仆仆中汇聚于此,各自庞大的旗幡车马汇成了浩大的漩涡。郑国青色的鸷鸟旗猎猎生威;卫国帅旗上的玄龟纹样凝重如山;宋国的玄鸟旗则傲然在车阵中央飘扬。几国壁垒森然相隔,壁垒间缝隙里填充的是无声但目光交错、各怀戒心的士大夫们,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主帐宽宏,齐僖公吕禄甫踞坐正中。燃烧的松明照亮他深邃的轮廓,犀甲在火光下泛着冷而重的质感。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席上诸位:郑伯寤生面沉如水,眼神深处是精明的平静;卫伯州吁依旧难以完全掩饰骨子里的躁动;宋公冯稳坐其位,那张年轻而英气的脸上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疏离与戒备。炭火噼啪作响,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

宋公冯身侧的谋士微不可察地向前倾身:“敝君尝闻,吾祖微子承于殷祀,蒙王不弃,封土商丘,宋虽偏陋,然于周礼之尊、旧仪之重,念兹在兹,不敢一日或忘。”年轻的声音在帐内铺开,每一个字眼都裹着宋室宗裔特有的厚重,“今齐侯振臂,欲讨天下不臣,敢问盟誓之约,尊卑之位何属?”话语落地无声,如同一柄藏在丝绒下的利刃,目光却灼灼刺向主位。

静默瞬间笼罩主帐。郑伯寤生端起面前铜爵浅啜一口,眼中精光暗藏。卫伯州吁喉头微动。唯帐心深处炭火跳跃明灭的声响越发清晰刺耳。

吕禄甫的手指在青铜车轼冰冷的兽首上缓缓摩挲过,然后突然反手,伸向身旁侍立的雍廪。雍廪立即双手奉上一个由玄色厚锦覆盖的漆函。

厚重的函盖被缓缓揭开。内里丝绒之上,静静卧着一件尺余见方的玉璧。玉色苍翠如深潭寒水,边缘雕琢着连绵不绝、威严神秘的夔龙饕餮纹样,正中央赫然是两个古老的嵌金铭文:宗周。

玉璧在火光流转中透出千年凝结的寒气与无声的威压。

吕禄甫一手持璧,另一只宽厚的手掌稳稳压在它的上方。他的目光掠过宋公冯惊愕而凝滞的年轻脸庞,如同冰水滑过,终于开口:“此璧,周天子亲赐于先父。”每个字都沉稳如凿击磐石,“代天子巡狩,讨伐不臣,尊贵出于天子,非在列国。敢问宋公,”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剑出鞘的锃鸣,“我秉此玉璧以召天下,是尊是卑?天下诸侯,当从何人?!”

雍廪及时捧出一个托盘,其上数盏玉杯光华流转。两个徒隶牵进一头通体纯黑的健牛。寒光一闪,牛首被重重斩落!滚烫牛血喷涌注入排列的玉杯之中!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混合着松香和寒冷土地的味道。

吕禄甫第一个长身而起,端杯向前,青铜犀甲沉重地响了一声。他将赤红的血酒向着宋公冯的方向高高端起,声音在肃杀的空气中震荡:“天其在上,先祖在旁!不遵盟誓,背叛公义者,视此牛首!”

营帐深处篝火的暗影里,宋公冯缓缓站了起来。他年轻的面庞在赤红血光与松明跳跃的光芒下变幻不定,那抹曾经锐利的桀骜被无声地压进了眼底深处。最终,他双手捧起面前那盏犹温热的牛血玉杯,手腕微微颤抖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浓稠的血酒从他唇角溢出少许,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红痕迹。他将空杯重重倒扣在面前的漆案上!那一声闷响如同誓言落印,震动了帐内每一个人沉重的呼吸。

宋公冯身后的属僚中,有几人目光激烈闪烁,嘴唇翕动欲言。然而宋公冯已骤然转过身,背对着主位与所有目光。他挺直了脊背,那曾代表宗室威权的锦袍此时僵硬地垂着。宋营那面曾与齐国旗鼓相当、绣着硕大玄鸟的深绛色帅旗,依旧在帐外阴风中沉默飘扬,其上那只象征商命正脉的玄鸟图腾,双翼似垂非垂,头颅僵硬地朝向东方。宋公的身影隐入了帐门外的天色之中,迅速被严阵以待的宋国侍卫簇拥遮蔽起来,只留下原地一只空置的饮胜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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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寤生上前一步,举杯向齐侯致意,眼中带着郑国惯有的深不可测:“齐侯执天命、主会盟,郑国当随车辙而行!”

凛风嘶鸣着刮过营地,宋公的帅帐隔绝了内外世界。帐门厚重,隔绝了内外视线。然而隔着严严实实的锦帷,帐外守候的宋军精锐依旧能隐约听见帐内传出的几声激烈争执。那争吵声时而高昂,时而如狂风骤停般瞬间压抑下去,随即又爆发出更激烈的音浪。最终,一片死寂笼罩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矛戟间隙的呜咽呜咽。

主帐之内则暖意融融。烛台明亮,松炭灼热,酒宴已至酣畅淋漓之时。郑伯寤生面颊微红,笑意已直达眼底,举起玉樽:“宋国公子深明大义,已遣其心腹密送来讯!宋之三军,悉听齐侯征召!”

酒杯撞在一处,琼浆摇晃。帐内回响着几位霸主带着醉意却无比满意的洪亮笑声。

……

四年后又一个二月的寒风里,齐僖公吕禄甫的战车碾过济水冰冷刺骨的边缘。岸边枯草在风中剧烈颤抖。天空积满沉重的铅灰云层,风嘶鸣着如同刀片刮过裸露皮肤。四国大军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铁流向前涌动:齐国的苍龙旗、卫国的玄龟旗依然如故,掺杂了宋国商丘玄鸟纹的重车、以及来自北地燕国那饰以陌生怪异蛇鸟纹的甲士。巨大的旗帜在寒风中扭曲翻卷,发出疲惫的猎猎之声。

前军斥侯疾驰而至,满面尘灰,甲胄上带着冰凌喘息着跪报:“鲁军据险列阵于艾陵以西隘口!山道崎岖,左临深壑!公子翬……又是公子翬亲守!”他的声音在风中几乎撕裂。

吕禄甫眼中寒光一闪,手指在冰冷的车轼上敲击一下。左臂那沉寂了数年的旧疤,如同被毒蛇的毒牙舔舐了一下,瞬间灼痛传来。

“又是他!”燕国司马的声音粗嘎地响起,带着被冒犯的躁怒,“盘踞险要,我便踏平这隘口!”他身侧那些形貌彪悍的燕国步卒开始蠢蠢欲动。

“不可!”卫伯州吁立即厉声制止,“隘口狭窄!彼据险以待我之疲师!徒损甲卒,其难速拔!”卫军此次多为车骑精锐,若被拖入狭道血肉磨坊,实是折翼之痛。

吕禄甫的目光扫过几位盟首,最终落在沉默的宋公冯脸上:“宋公以为如何?”

宋公冯立于车中,北风吹着他年轻的面容,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他缓缓开口:“艾陵以东二十里,有大道可通曲阜。”他目光投向燕军司马,“若司马愿引轻兵绕行彼后,击其辎重,佯动曲阜……”言未尽而意已显,如同一个设好的陷阱。

“佯攻?”燕军司马眼神陡然锐利,他手下甲士虽精悍却多轻装,“绕行二十里山道?哼!”话语里充满对山险与鲁军的轻蔑与不耐,“我精卒出北塞,今战于此泥丸之地,竟不遇敌而返?”

争论毫无结果地在联军前营爆发,像野火遇上枯草。齐僖公吕禄甫独自立于帅帐之中,帐外呼啸的风声里夹着愈发清晰的激烈争吵。他紧握佩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燕国步卒早已按捺不住那份骨子里的彪悍狂野,在军司马的纵容下,无视将令约束,竟然聚众鼓噪着朝隘口深处挺进!沉重的脚步声和戈矛甲片沉闷的交击声压过了冬日的冷风。卫伯州吁车驾被阻在狭窄的通道之后,咆哮如雷;宋公冯麾下的玄鸟战车群则在后方远处冷冷静观,如同伺机而动的秃鹫。

鲁军隘口深垒之上,公子翬按剑卓立。寒风鼓荡着他身后赤色的鲁军大旗。他冷峻的视线如同磨利的刀刃,精确刺向远方那条躁动混乱的、如同长蛇般蔓延上山的燕国军伍,嘴唇微不可察地抿紧,又缓缓松开。他默默看着那条灰色长蛇在视线中缓缓蠕动到半途。身边诸将按捺不住脸上跃跃欲试的杀意,公子翬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条灰线,如同经验老到的猎人计算最后出手的时机。

当燕国的步卒长阵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艰难攀爬至陡坡一半时,他们上方那面原本沉寂的高坡上,骤然间战鼓惊天动地般炸响!沉重鲁军车乘在狭道上方边缘猛然现身!锐利石块的棱角从高处如暴雨倾盆砸下!巨大的滚木裹挟着风雷之声顺着狭窄山道轰隆滚落!

最前方的燕人猝不及防!沉重的石块砸在头盔肩甲上发出沉闷可怖的碎裂闷响!滚木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碾过队列!一片凄厉的惨叫在狭小的空间里骤然爆发,瞬间又被滚石砸落的巨响吞没!

鲁军车乘裹挟着铁锈般浓重的杀气紧随滚木其后!尖锐的青铜车毂如同巨大轮锯轰然冲入燕人已乱如沸水的队列!后方山谷深处,鲁国潜伏已久的赤甲精兵骤然暴起,发出震天呐喊!精钢打制的长戈勾连如林,如同一把巨大的血色闸刀从后路横切而至!

兵戈撞击声、惨嚎声、战车冲陷声、沉重的滚木撞穿血肉骨节的声音瞬间淹没整个山谷隘口!

高坡之上,公子翬的面容在激荡的血色罡风中刻画出冷厉的棱角,如同上古无情的战神,俯瞰着那片被压缩在狭窄屠宰场里的绝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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