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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霸业前夜(第2页)

“并世争雄?”郑庄公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锐利光芒瞬息掠过。他话锋陡转,语气骤然加重,如裹挟寒气的铁石直击命门,“好个并世争雄!十五年前庐地之盟,白绢黑字上,郑国低头称臣之辞,字字皆在!那也是天赐良机么?!”他目光如两柄冰冷剑锋狠狠刺向对方。

凛冽空气骤然凝固。风雪仿佛在那一刻迟疑了旋转。天地间只剩下两双沉凝对峙的眼睛。

吕禄甫面上温和依旧不变,只是那双平湖般的眸底蓦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如投石瞬间打破镜面。“前朝旧约,犹如寒霜覆草!”他语气沉缓清晰,却又蕴藏着不容悖逆的斩绝之力,“今朝石门冰雪,亦可覆旧盟而铸新誓!”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话语,竟使得一贯以强硬示人的郑庄公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他紧盯着吕禄甫,这个传言中温厚甚至略显保守的齐君,此刻言下之意竟是亲手撕毁其父当年威逼强加给郑国的屈辱盟约!惊疑如同冰面骤然裂开的罅隙,在郑庄公刚硬的面具下迅速蔓延。他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沉默在两人间延展,只有风雪在周遭嘶鸣。

“郑公以为,庐地盟约之上郑国所受的屈辱,”吕禄甫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重也不急,仿佛只是在与郑庄公探讨一段不足道的过往,唯独吐纳出的白气在寒天里凝成愈发清晰的雾,“与眼前你我两家携手所能图谋的未来社稷……孰轻?孰重?”

“携手图谋?”郑庄公喃喃复述,目光闪烁不定,如同鹰隼在捕猎前短暂犹疑的瞬间。他身周环护的铁甲在冰寒中发出轻微摩擦声。

吕禄甫向前一步,袍袖被劲风吹拂得如白浪翻滚,目光灼灼逼人:“孤今日赴此冰雪之地,非为虚礼客套而来!”他语势陡转,沉凝中陡然注入金石般的决断,“只为与郑公在这石门荒野之间、漫天风雪为证,重新定约!”

未等郑庄公回应,他手臂一扬,指向荒原尽头隐约可见的几处高低起伏的丘塬:“此等荒僻苦寒之地,郑国坐拥天下枢纽之地,岂能甘心受困于雪泥陋土?我齐国亦难忍受东隅一方之地!郑公心中所谋的天下之望、霸业宏图,须臾离不开东面强援的臂助。今日孤亲口许诺——”

齐僖公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漫天风雪呼号之声,朗朗如金石相击:“自此之后,齐与郑,立约于石门霜雪!为兄弟之邦!荣辱与共!若有他国诸侯胆敢挑衅郑国威严,便是对吾齐国开战!我齐国鼎铛之兵,必倾力相助!天地为证!此誓,冰清雪澈!”

“荣辱与共!”四字在狂风暴雪间反复回荡,震荡着郑庄公刚硬的神经,如雷霆惊响、震耳发聩!

郑庄公双眸骤然爆射出慑人光芒!十五年来国势日盛,南征北讨所结仇敌无数,尤其东面齐国始终如悬头利刃。今日齐侯亲口承诺、撕毁旧约、以风雪为证缔结平等的兄弟盟约!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机如同寒夜骤然升起的炽阳,冲击得他心神猛烈激荡!强自掩饰内心滔天巨浪已属艰难,身躯竟因激动而微微震颤,连狐裘上挂落的冰屑簌簌坠地。

“齐侯——”郑庄公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惊涛骇浪冲破刚强躯壳的一丝裂隙,“此言当真?!”他踏前半步,眼神炽热,逼视着吕禄甫的眼睛,仿佛要从那双沉凝的眸子里挖出最可靠的答案。

吕禄甫迎着那几乎燃着烈火的视线,毫不退缩,目光清冽如冰:“此心此誓,天地为凭!风雪可鉴!”他反手拔出佩剑,剑锋割破寒风发出清越长吟。殷红血滴从划破的指尖涌出,在冰冷的霜气里迅速凝结。

郑庄公再无半分犹疑,亦猛地拔剑刺向指尖,鲜血在寒光与白雪映照下分外刺目!

“歃血为誓!”两人齐声怒喝!

热血滴入侍奉雪盘之中。冰白透明的雪层迅速晕染开刺目血红,冰、雪、血奇异地交融凝结,触目惊心!

风雪狂啸,两国将士山呼海啸之声骤然炸开,声浪盖过疾风怒号!郑庄公紧紧握住吕禄甫的手,力道几乎要捏碎对方指骨:“好!从今往后,齐郑即为兄弟手足!”他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对这年轻的齐君露出毫无保留的欣赏与信任,“盟约!即刻缔盟!刻石于石门之上,使后人万代共睹!”呼出的白气滚滚,眼神灼热如炭火燃烧。

石门荒野之上,冰与血在寒风中凝固为一幅永恒的图画。那柄收锋于齐侯案头的玄钺此刻虽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借由主君在漫天风雪中重新勾勒出一幅全新的地图,锋芒无形而更胜有形。

石门风雪凝铸的盟约如巨石入水,在中原激荡起层层涟漪,却未能完全打消齐国朝野深藏的疑虑——与桀骜难驯的郑国结盟终究如同于悬崖薄冰行走。

时光如溪水淙淙,又是三个春秋流转。齐国都城里春日气息悄然弥漫,熏风拂过宫墙垂柳,桃李吐艳,娇嫩花朵缀满枝头。

齐宫书房的窗却紧紧合着。一股浓烈苦涩之气弥漫室内——那是艾草药粉新近研磨出来的味道,混杂着上好松墨的淡雅气息。几名巫祝仍在廊下念念有词,挥动法器,祛除旧岁邪祟,为即将到来的会盟祈求上苍护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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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禄甫俯身于巨大书案之后,眉心紧锁。宽大案几上摊开数卷典籍,他指尖划过丝帛地图上几道醒目的猩红痕迹——鲁国西北境重镇“艾”被他牢牢圈住。身旁,辅政上卿高傒须发皆白,面上忧色凝重难掩。

“君上执意与鲁结盟,老臣实难心安!”高傒声音沉重如古钟,“郑乃虎狼之国,鲁乃周公嫡传之邦,尊奉周礼如命。彼之君子,视我齐国尚武重商为蛮夷,素来鄙薄!与其通好,无异于与虎谋皮,难有真心,空耗国力而已啊!”白发在窗隙透入的微光中颤动着。

吕禄甫手指沿着地图上山川走向划过,停留在鲁国界碑的猩红标记上,语气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正因为鄙薄,方有其可为己用之处。”他目光锐利抬起,注视着高傒,“郑国再强,位处四战之地,锋芒毕露则必为众矢之的。”言及于此,他话锋微妙一转,手指猛地点向鲁国,“鲁国则不然!周公礼乐渊源,名满天下,周室衰微,列国无主之际,此邦举手投足,皆可引天下舆论转向!与其虚名,实握利器!”

“利器?”高傒神色困惑不解。

“正是!”吕禄甫指节重重一叩案几,艾草粉末细尘飞扬,“此利器便为——名义!”二字掷地有声,“周室衰微如西山落日,诸侯群起各怀异心。我齐国欲行大事,岂能失却这至重之‘名’?”他眼眸深处闪烁着与春日和煦格格不入的寒光,“鲁国立国以来,恪守周礼,俨然是正统礼法在人间的象征!若能得鲁国首肯,我齐国行止,何异于手握周天子诏命?”

高傒悚然动容:“君上之意……”

“借鲁之力,借鲁之名!”吕禄甫断然道,“稳住齐国之侧翼,更要借其礼法宗法之正统地位,为吾他日谋划中原铺就坦途!结盟鲁国,不过暂借其名分与周礼道义之权柄!待到盟书既成,以礼法为绳墨,天下诸侯谁敢指摘?”他唇角微扬,噙着一丝莫测的深意,“此乃制衡郑鲁两端之术,更是以鲁为盾,抵他日流言之利器!”

他取过案上陶杯啜饮一口艾草汤,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精神却为之一振。他目光重落于地图那猩红的“艾”地:“会盟之所,艾。艾草,驱邪扶正,迎祥纳瑞。”目光幽邃,“孤此番便要用这艾草春盟,扶正我齐国日后行于中原之名!”

高傒怔立当场,浑浊的老眼中惊疑不定。原以为君上年少,行事温和谨慎,未料其深谋竟是挟礼法以动诸侯,图谋之远,格局之宏,心思之深,实令人心悸!他再无疑虑,沉默良久,深深躬身,口中艰难吐出二字:“老臣……明矣。”身躯微微发颤,不知是因震撼亦或隐忧。

五月辛酉日,艾地原野翠色铺展如毡。鲁国旗帜鲜亮,绣着繁复周礼纹样的仪仗行列森然肃穆,旌旗在柔风中簌簌而动。鲁隐公息姑已先抵达祭坛。他身着考究华贵的诸侯冕服,深衣广袖,腰系玉带,神态温和中透着庄重,在一众文臣簇拥下伫立等候。

马蹄声由远及近。齐使护卫车队奔至祭坛外围迅速收束,让出中间通道。吕禄甫一身素袍轻装,从容下马,面带温和笑意。他身后队伍亦显简约,与鲁国那几乎要把全套周礼庙堂都搬过来的繁复仪仗形成鲜明反差。

“齐侯驾临!”司礼官高声通传。

鲁隐公抬眼望去,目光在触及齐侯这清素简朴的装束及随从时,温雅面容上掠过一丝意外神色,随即化为更加郑重的礼敬。他依循古礼趋步向前,拱手,躬身,整套动作一丝不苟,仪态端雅无可挑剔:“鲁侯息姑,恭迎齐侯。齐侯远道赴会,舟车劳顿,孤心实深惶愧。”言辞温厚和善,姿态放得极低。

齐僖公快步上前,笑容愈加明朗坦荡,亦拱手还礼:“鲁侯盛情相邀,会盟于艾,此齐鲁万民之福,何来辛苦之说?”他目光坦荡地直视鲁隐公,笑容爽朗似春阳,言语间真挚毫无雕琢痕迹,“孤虽在齐地,亦久闻鲁侯仁义泽被四方!今日一见,果如谪仙君子,气质高洁,诚不我欺也!”

“过誉!齐侯过誉了!”鲁隐公连连摆手,白皙面容上浮现一丝赧然,被这直率赞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连称不敢,心中对齐侯印象又添几分好感。毕竟这般朴实直接的话语出自大国之君,似有春阳暖意令人舒坦。

艾地草坡青绿如茵。黄土堆砌的高台已筑起,台高仅数级,台上设有供案、牺牲、礼器,台上迎风立着两国旗帜。祭坛周遭早已按周礼设好茵席、几案,席上覆着洁净苇席,摆放精美铜豆、陶尊。

主祭台上置一青铜大鼎,鼎内三牲祭品业已陈列。鲁国礼官须发皆白,神情庄肃。他立于主鼎之侧,声音沉缓洪亮,诵读祭文之声于旷野上空回旋:“维王五月辛酉日……鲁公息姑、齐侯禄甫,谨以齐社稷之名……”一字一句,肃穆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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