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顺着献公肩头伤口不断向下流淌,染红了胸前衣襟布料,又沿着他湿透的玄色宽袖下摆滴落,一滴、两滴、一串串……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浑浊的泥水,最终汇聚流进脚下不断被冲刷的泥土缝隙中……顺着地势向下流淌……汇入了不远处那愈加黄浊、吞噬着一切并不断高涨的淄河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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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公低下头,那双曾被雄心万丈光芒映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那深渊底部倒映着流淌着鲜血和污浊的淄水——那是千万齐人先祖、无数被征发的夫役匠人连同他自己此刻伤口里涌出的猩红汇入的“血水”。而眼前这片触目惊心的巨大废墟——崩塌的城墙、漂浮的尸体、被泥石掩埋的呻吟、那根失去了守护符咒而孤零零在浊流中挣扎的古老“骨钉”……
在这片被血水与“骨钉”撕裂的绝境中,一道极其微弱的、几近被风声雨声完全吞噬的音符,却蓦然穿透了一切嘶喊与轰鸣!仿佛来自远古的灵魂低吟!
呜——
苍凉、悠远而又无比脆弱。这不是歌谣,甚至不成曲调,是一种最古老乐器——陶埙——才能发出的原始悲鸣。
献公猛地抬头!
风雨泥泞的河岸远处,那点微弱如豆的灯火正艰难靠近。灯火下,一个佝偻单薄的身影在风雨里剧烈晃动。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盲眼琴师。他一手紧护着怀中那只简陋陶埙,另一手拄着粗糙木棍,在泥泞中摸索着、几乎是被雨打着爬向这片惨绝人寰的灾难之地。他身上破旧的深衣早已湿透紧贴枯瘦身躯,脸上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大睁着,望向风雨肆虐处。老人嘴唇紧贴着手中那枚湿漉漉的陶埙孔眼,每一个呜咽起伏的音节都在疯狂抖动着,仿佛用尽了肺腑间最后一丝气息吹入陶器,发出那穿透天地、充满万古悲怆的呜咽——赫然是齐地最古老悲怆的祭歌《敝笱》: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如雨……如水……
呜咽的埙音断断续续,每一个音都在风雨中颤巍巍地跳动,裹挟着刻骨铭心的悲哀与控诉:旧鱼梁已破败不堪!如云的随从散去如雨,如雨的威仪化作了无边的洪流。那声音带着来自血脉源头的彻骨寒冷。每一缕都如带血针刺在献公耳膜之上!
献公浑身剧烈颤抖!这呜咽的埙声,如同无数先祖凄厉的哀告,缠绕并死死勒住他的灵魂!他仿佛能清晰看见眼前浑浊奔涌着的淄水,被他自己与万千齐国亡灵流淌的鲜血浸透染成了一道巨大的、奔流不息的血泪长河!
肩头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伴随着汹涌的绝望几乎将他击倒。就在身形摇晃即将不稳之时,一只冰冷且枯槁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腕子!那枯瘦手指的力道出奇强大,铁钳般紧锁住献公手腕!献公猝然惊悚低头——是阿梁!
刚才重重打击下已经蜷缩如破布袋般瘫软在泥水中的阿梁,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如此残存之力!他躺在冰冷泥浆里,口鼻仍在渗血,眼中那疯狂的火焰却似乎燃到了灰烬尽头,只剩下一种灰暗空洞的死寂直刺献公眼底深处。冰冷雨点狠狠砸在他布满血污的脸上。
“我爹……”阿梁的声音嘶哑模糊不清,混杂着咕噜的血泡声,“我爹……就埋在你城下……骨头……是城墙的……骨钉……”每一个字都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残息。说完这句断断续续的话,阿梁紧锁献公手腕的那只手臂骤然失去所有力气,颓然坠落在冰冷的泥水中。那双燃烧过疯狂与死寂的眼睛,最终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空洞洞地望着浓墨般的天空。
献公手腕瞬间失去了那冰冷的桎梏。他怔立原地如同化为石人。
我爹……就埋在你城下……骨头……是城墙的……骨钉……
轰!
这句来自泥泞尘埃深处的泣血控诉,终于如同九天落雷,将他心中最后一点由霸道雄心和自欺欺人铸就的堤坝彻底劈成齑粉!
狂风暴雨撕扯着他的身体。血水顺着他的玄色衣袖滴落泥泞,又被雨水冲淡染开。耳畔老琴师那如泣如诉的《敝笱》埙音在风声中更加凄厉高昂,仿佛万千古老冤魂的齐声呜咽,裹挟着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献公猛地抬头!看向那堵巨大缺口处奔涌倒灌的洪水浊流!看向河中那根失去古老皮符而被浊浪猛力冲击着的原始“骨钉”!
那里……是齐人的祖宗魂灵所在!是护佑他世代血脉的土地深处!
“传令!”齐献公撕扯着喉咙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凄厉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在风雨中竟盖过了老琴师悲怆的埙音!一双赤红如血的眸子穿透混沌暴雨,死死钉向身旁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司徒田恒!“所!有!人!”献公一字一顿,如同从齿缝间迸出碎裂的冰渣,“立刻!停下所有工事!”
他骤然抬起那只满是血水和泥污的手掌,无视肩头伤口撕裂般剧痛,猛地指向那根在洪水中剧烈晃荡、发出嘎吱呻吟的黑色巨柱方向!
“不惜一切代价——护住那根水里的木柱!”献公的声音迸发出不顾一切的疯狂力量!雨水混着血水流过他扭曲的面庞,“那是护佑我齐人祖先的——骨钉!”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泥浆四溅,仿佛脚下便是那根维系齐人世世代代存续的命脉之柱!“将今日……不!将营丘历代所有埋骨此处的亡灵骸骨寻出!”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刻其名姓!以……以最重的祭礼!置于新城……不!置于我临淄……城基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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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田恒声音发颤。
献公却充耳不闻!他猛地转身,不顾伤口再次崩裂涌出的鲜血将那玄色深衣浸透染得更深,一步一滑,踉跄着朝着那片如同深渊巨口的洪水废墟走去!
“寡人亲自下去!”齐献公的嘶吼在狂暴风雨中破碎炸开!“都听着——”他迎着扑面泼来的狂风浊浪,目光越过奔涌的浑浊洪流,死死盯着那根在浊浪中孤独挣扎的原始“骨钉”木桩!“从今日起!此城改立!以‘临淄’为名!淄水在前!骨钉在渊!山河庇佑!祖宗在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我齐国的都城!将以这祖先的血肉为根!以这万世的骨钉为锚!”
风雨更加猛烈!洪水越发汹涌!那根孤高倔强的朽木在浊浪中剧烈摇摆!老琴师用尽全力的呜咽埙声再度响起!曲调是齐地古谣中早已失传的祭祖祷歌《猗嗟》,苍凉之声混入狂风暴雨呜咽更显刺心: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
风雨肆虐之处,无数新崭削出的尖利木桩正一根接一根被深深钉入松垮河堤边缘的稀软泥土中!每根木桩顶端尖锐锋利,深深刺入被洪水侵蚀近乎崩塌的土层!它们并非支撑起新生力量,它们如同无数新生的“骨钉”!强行刺入这片早已被掘坟碎棺、背叛了古老誓言的土地内部!试图重新锁住那因“骨钉”被拔出而倾泻流淌的灵魂之血!
献公不再犹豫!高大的身影猛地分开浑浊水流!一步步踏入那冰冷刺骨、卷动碎石的洪水中!河水瞬间淹过了他的腰部!奔流的力量凶猛撕扯着他!狂风夹杂骤雨扑面而来!他顶着巨大的阻力,如同一个扑向神山的苦行者!踉跄而坚定的朝着那根在漩涡深处若隐若现、剧烈颤抖挣扎着的古老“骨钉”走去!他肩头的伤口在河水的冲刷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血液不断洇散开去又迅速被浑浊的浪花稀释带离。水面下汹涌的激流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拖拽撕扯着他。冰冷刺骨的水浪带着泥沙碎石不断狠狠砸在他脸上、胸膛上,几乎令他窒息。
浊流如恶兽翻涌,试图将他撕碎吞下。献公拼尽全力一步步向那漩涡中心挣扎迈进。一步……又一步!他浑身湿透如同落汤之鸡,鬓发被水流冲刷得一塌糊涂紧贴脸颊两侧,却丝毫不减半分君王威仪——那并非来自冠冕,而是此刻从内心熊熊燃起的、近乎悲怆燃烧的意志火焰!
他终于靠近了那根古老朽木!此刻它如同垂死巨兽的獠牙,在洪水中挣扎嘶吼。献公猛地伸出手臂——那满是伤痕与水迹的手臂——不顾一切地探向那剧烈摇晃如同濒危火烛的“骨钉”木桩!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黝黑粗糙布满水流刻蚀凹痕的木桩瞬间!一个身影比他更快了一步!
如同被暴风雨卷起的一片破碎黄叶!季武不知何时从何处挣扎着扑入水中!竟从另一侧更靠近那根木桩的位置,猛地撞开身前的乱石与倒下的断木,在献公手臂即将触及木桩刹那,整个身躯紧紧抱住了那根被浊流冲击得猛烈颤抖的漆黑“骨钉”!用自己的背脊抵御着汹涌奔涌来的狂流!季武那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祭献般的决绝神色!
齐献公手臂悬在半空,触目可及便是季武被湍急水流猛烈冲刷的脸庞和紧抱在腐朽木桩上的身影。那一刻,他看清了老匠人那浑浊眼中倒映的景象——不再仅仅是疯狂挣扎的波涛、裹挟断木碎石的洪流,倒影中竟清晰地浮现出那根矗立于洪水中摇摇欲坠的黑色木桩——如同被拔起刺穿后暴露于天地间的骸骨,狰狞地戳破虚空!季武那枯老双眼中所折射的,竟是无边的悲怆、绝世的孤寂,与无法言说却早已渗透骨髓的宿命!
惊雷骤然炸裂天穹!惨白厉闪再次将天地照得纤毫毕现!轰鸣雷声中,献公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臂,穿过冰冷湍急水流,不顾一切伸向前方!不是去抓那根木桩!竟直直伸向那个以血肉之躯死死护在“骨钉”前的老匠人季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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