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秋雨裹着寒意连绵不绝降落地面,让这夏末之夜格外凄凉寒冷。齐宫偏殿里,灯火通明,空气却凝固如铅块沉重。
几个鬓发花白的老贵族跪伏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尽管铺着织纹精细的席子,那份自石砖下泛起的森森寒意依然毫无阻碍地钻进膝盖和身躯。他们华丽的深衣被雨水濡湿,紧紧贴附在身上,沉甸甸垂坠的衣摆,在席子上浸染开一片片深暗的水迹,如同墨色晕开的花朵,缓慢蔓延着。
“君上!”为首的老贵族伏得更低,几乎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席面上。他那被酒色蚕食的嗓音有些许嘶哑哽咽颤抖,“三代的封田啊…祖上助太公立国有功,周天子亲封的膏腴之地!历代封君,便是先君庄公在时也万不敢……”说到痛处,他竟压抑不住情绪,老泪纵横顺着脸颊纵横交错的纹路流淌而下,在席上水渍里汇入更深的暗影中,“而今却为筑城……要尽数收没?叫臣等…如何向地下的祖宗交代?”
齐献公高踞在漆几之后,青铜灯柱错落分布,跃动的火光为他侧脸镀上明暗不定的金属轮廓,眼眸深陷在眉骨的暗影里,仿佛两口幽深的古井,映照出灯火的光芒,却波澜不起。几案上摊开着的,是司空田恒今早呈上的新城全图,那些精细工整的线条勾勒出的宏伟格局,在光下清晰刺目。
“祖宗?”献公唇齿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凛冽的风霜刮过空旷的殿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齐国的开国之君,太公望,文治武功,裂土东海。”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老贵族们身上,平淡如冰,“你们祖先之功,孤未曾忘记,刻在鼎上的铭文昭昭可见。”他停顿了一下,指尖缓缓划过图上一片特别标注的区域,“然新城当立,需为万世根基。汝等所献之地,正当新城东门要冲,城防锁钥!莫非尔等只念一姓私产,不顾齐国安危?难道只认得刻着祖宗姓名的祭鼎,却看不见城外虎视眈眈的豺狼戎狄?”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一股凛然之气如无形的锋刃骤然压落。“孤意已决!”话语如同滚石落下深谷,沉重无比,“献地者,必酬以新城内的巨室美舍!倍偿其值!”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噤若寒蝉的脸,“若再纠缠…”手指在几案上重重一叩击,青铜案几发出“嗡”一声低鸣回响,在肃杀寂静中格外惊心动魄,“司寇府的铜钺锈没,孤正好派人重新磨亮!”最后一句已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老贵族为首那人浑身剧烈一抖,如同被一股看不见的寒气当头灌顶穿透。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头颅沉重地垂下,那精心梳理的鬓发此刻凌乱不堪,花白的发丝与冰凉的席面黏连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异乎寻常的匆忙、杂乱又带着惊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骤雨般疾速冲过殿外悠长的回廊甬道。脚步声在偏殿紧闭的门外戛然而止,接着便是压抑着的喘息和惶恐的低语。
“君上!君上!”田恒的身影狼狈地撞开殿门,踉跄着扑进殿内。他衣袍半湿,沾满大块湿污泥泞,头发散乱黏在脸上,甚至脚上还少了一只鞋,赤足踩在冰冷的石砖上,全然不顾跪伏在地的贵族们惊疑不定的目光。
“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献公眉峰骤然拧紧,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
“塌……塌了!”田恒扑跪在地上,声音撕裂般沙哑尖利,“正修着的东城墙!临着泗水的堤岸……全……全塌了!”他急促喘息着,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抖如寒风里的枯叶,“河水冲垮了岸基!新垒的墙连着旧城豁口都……塌了半边!人……埋……埋下面了……”
如同凝固成冰的空气瞬间炸裂开来!地上那个老贵族猛地抬头,脸上纵横的泪痕尚未干透,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惊愕到极致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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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献公霍然站起!袖袍骤然带倒几案上的一只青玉镇纸!玉质坠落在厚重席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钝响。
田恒的身体抖得像风中残烛,一个头重重撞在地面,额头砸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雨太大…水太急…救不得……至少……不下三百……”后面的话破碎不成句,被抽噎和绝望彻底吞没。
献公的身体在骤然听闻之下剧烈一晃!他猛地伸出手掌撑住身侧巨大的铜鼎。冰冷的青铜触感刺入掌心,鼎身上铸刻狰狞兽面的纹饰紧贴着肌肤,那冰冷的死物温度仿佛瞬间吸空了他心口所有气息,一时竟有些窒息。他稳了稳身形,目光越过田恒瑟缩颤抖的肩背,投向大殿洞开的门外——那里是泼天的雨幕倾泻而下,如同天地间倒悬了整片汪洋大海。
侍者慌张奔来想扶他。他手臂狠狠一挥,将那人的手猛地甩开。力气之大,竟将那侍者踉跄着掀退数步之远。献公独自迈步向前走去。沉重的脚步踏在大殿冰冷的石砖上,在空旷殿宇内发出令人窒息的回响,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朝着殿门之外那片翻腾着的水汽与墨色夜幕交汇的方向而去。风雨卷着细碎水沫狠狠扑打在他的面容和衣襟之上。
宫门阶下远处,黑沉沉的夜色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更加浓稠如墨。黑暗中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点在暴雨狂风里顽强摇曳,顽强又倔强地向宫门方向颠簸靠近。那光点在雨帘水幕中飘摇不定,模糊不定,仿佛随时可能被泼天盖地的雨水完全浇熄。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正极力护着那微弱的光焰,在泥水里一步一滑蹒跚而来。
风如厉鬼般凄厉嘶号,将骤密的雨点狠狠砸向浑浊不堪翻滚着的淄水河面。那水已经不再是水,而是裹挟着巨量泥沙和无数残骸碎屑的狂暴浊流,挟带着毁灭万物的可怖力量不断冲刷着、撕裂着岸边的一切。
季武僵立在没膝深的冰冷浑浊泥水里。水浪狂暴拍打着他双腿,每一次冲击都沉重得几乎要将他连根拔起抛向水中。他身前不远处,就是那片可怕的巨大豁口——新垒砌起不久的城墙连同原有的东岸土堤,在那股无可抗拒的洪涛之下,如同巨人啃咬过似的,生生塌陷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泥浆混杂着破碎土石缓缓翻滚奔涌流下,浑浊的河水急不可耐地往里灌涌倒流。
无数根巨木被冲散、折断,像天神丢弃的乱柴般在水中横七竖八地激荡浮沉,猛烈地相互碰撞又分离开来。无数石块翻滚碰撞,如同鬼哭狼嚎的声音混杂在风雨喧嚣中。
水中漂浮着的……是躯体……许多具躯体。它们浸泡在污浊的水里,随波逐浪载浮载沉,像一群毫无生气的诡异木偶。有的蜷缩着,有的舒展着。破败的衣衫缠绕在泥水中浮沉的断木上,在浑浊波浪中无力又缓慢地摆荡着。
一个身影猛地从岸上冲入洪水漩涡中!他试图抓住一截浮木上随波漂浮的破衣角,那是阿梁。浑浊的浪头猛地打来,卷起一片白色的水沫吞没了阿梁的头颅。等阿梁挣扎着冒出水面时,那截被撕烂的衣角早已随着浮木卷入了黑暗河心深处不见了踪影。
“爹!”一声稚嫩凄厉的哭喊在风雨中撕心裂肺响起。一个小小身影不顾危险拼命向河边挣扎冲去,“爹爹在哪?”那是小石。
季武猛地回神,那稚嫩的哭喊声如冰针狠狠扎进心脏。他转身向岸上冲,泥水拖着双腿沉重如同灌铅。一道迅猛的浊浪凶狠地砸向他面门!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掀翻重重砸进泥浆深处!冰冷的泥水猛地呛进口鼻,带着浓烈的土腥腐烂气味。季武在窒息般的剧痛中挣扎着爬起身,吐出口中腥味的泥水拼命喘息。透过被雨水冲刷模糊的视线,他看到小石已经被另外几名惊惶失措的工友死死抱住了。孩子瘦弱的身体悬在半空,拼命踢打撕咬着抱住他的人的手臂,哭声凄厉如同濒死幼兽的哀鸣:“爹——爹!”手指绝望伸向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浑浊水面。他的亲爹,那个沉默寡言的匠人,就在那黑暗浊流中某个角落。
季武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如同一只受困濒死的猛禽用尽全力撞击着他的肋骨。他猛地抹开眼前糊满的泥水,眼神扫过身边那些浸泡在泥水中或死或生的躯体,扫过那巨大狰狞的城墙豁口,扫过那在浊浪中翻涌浮沉的破衣烂衫……目光终于死死定格在东城墙根下。
那里,一片狼藉的坍塌残堆之中,几根被泥沙冲散但仍倔强探出水面的木桩歪歪斜斜竖立着。在肆虐的风雨与湍急洪流撕扯拍打下,它们剧烈摇晃震动,如同亡魂在寒水底无声挣扎伸出手臂,企图抓住岸上那仅存的一丝光明和生路。季武死死盯着那几根顽强凸出的木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并非寻常用来夹板夯土的横木——它们是从更深的地层被那场剧烈崩塌猛地刺穿翻涌出来的黑色尖利木刺!上面裹着的淤泥已被洪水冲刷去了一些,露出更深层被掩埋着的、更尖锐的原始材质——那种曾用在营丘故城最初立基仪式上的古老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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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中一根被河水猛烈冲刷裸露最多的深色尖木顶端,似乎隐约裹缠着些东西。混浊的洪流不断拍打啃噬着它。那东西在浑浊的水流沉浮中顽强地起伏着……一块残破粗麻布片?几缕散乱沾着泥土的黑发?不……更像是一块缠绕在深色尖柱顶端、早已褪色斑驳的……染血粗麻布条?如同远古先民在敬神祭祖、祈求庇护时虔诚缠绕在祭桩上的图腾布帛!季武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寒彻骨的冷意自脚底沿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那些传说……幼时曾在月光下,在爷爷絮絮叨叨的故事里反复出现的碎片,那些早已被遗忘、甚至被嗤为愚昧古老乡野闲谈的传说,如同被这暴雨和眼前这根裹着破布的朽木桩瞬间点燃激活,带着某种来自祖先血源的原始战栗,轰然撞进季武此刻剧烈痛楚翻滚的心魂——那是这片土地上口口相传最古老的一句箴言:“勿拔骨钉,丘乃有营!”
就在季武心神巨震几乎站立不稳时,那片惊惶的人潮之中骤然发出更强烈的骚动喧嚣。
“君上!君上来了!”人潮惊呼声中裂开一道缝隙。无数身影在风雨泥泞中慌忙矮身匍匐于地,额头重重砸入水洼泥泞之中。暴雨猛烈抽打着这些颤抖的脊梁与头顶。
风雨深处,一道玄黑的身影穿过沉重雨幕昂然走来。齐献公的身影一步步踏入岸边那片浓稠湿冷的泥浆之中。他脚步沉重而稳健,未戴冠冕,墨黑的锦袍早被雨水完全浸透,紧紧贴附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身形轮廓。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往下淌流,双眼在风雨飘摇的黑夜里却如同最灼亮的星辰——不!那眼神更像是一块燃烧到极致即将彻底崩裂的炽热青金石。他径直走到那片坍塌的豁口边缘。距离那浑浊污秽的河水只有一步之遥,脚下是不断被水流卷走的淤泥石块。
他的到来,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冷石块,在跪倒的人群激流中骤然炸开一圈无声的剧烈涟漪。匍匐在冰冷泥水中的小石突然从死死抱住他的人怀里猛地挣脱开来!那双因哭泣而红肿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献公!眼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被绝望与巨大悲愤燃烧殆尽后的死寂灰烬!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爹……还我爹!”小石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尖嚎,那声音已然嘶哑变形!孩童瘦弱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像一支愤怒射出的孱弱箭矢,竟冲破人群稀薄的阻拦,不顾一切地向岸边、向那位立在洪水边缘的一国之君猛扑过去!他小小的身体在泥泞中奋力挣扎前行,双手胡乱挥舞着似要拼命抓住什么。
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
水岸边的泥地早已被急流泡透掏空,如同被野狗啃噬过、遍布溃烂痈疽的伤口边缘般疏松危险。孩子稚嫩脚丫猛地踏进一片虚软的泥沼区域!他身下那块湿滑的泥土骤然整体塌陷、断裂,裹挟着草根石块向奔涌的浊流滑坠!
“小石——!”季武撕裂般的狂吼冲出喉咙!他已不顾一切纵身扑去!
就在孩子失足坠落那一瞬间,一道模糊虚影竟比季武更快地冲出!在浑浊翻卷的浪头即将吞噬小石瞬间,那虚影精准而有力地截住了孩子下落的手臂!浑浊的浪花猛然卷起劈头盖脸砸落,瞬间打湿了那个人半边身躯!
岸上众人发出惊心动魄的倒吸冷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