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一名骑士策马从前方扬起一路烟尘奔回,风尘仆仆冲到姬咎车前勒住马缰。年轻的面庞上刻满疲惫,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交织的焦虑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禀告:“前方……斥候来报!已探至谷口三十里外……未……未见到任何联军营寨烟火!唯见荒野空茫!”
姬咎握着车轼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股冰冷的气流瞬间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山谷里的风,刮骨生寒:“……楚军营地?可有踪迹?”
“斥候循山脊仔细了望……”骑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不安,“伊阙各处谷口……唯有……我等的旗号,别无他物!前日所报楚军辎重痕迹,现已……已不知所踪!”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狂风更加凄厉地掠过山谷的声音。姬咎缓缓扭过头,目光投向峡谷两侧如同巨大屏风般的悬崖峭壁。在那峭壁投下的、如同巨大墓道阴影般的幽暗里,他恍惚看到了一张张带着嘲弄笑容的脸庞——魏王、韩王、齐王、赵王……还有那张春申君黄歇智计百出的面孔。每一个承诺,每一个使者带来的“誓师而来”的消息,都如同这谷底飞旋的沙砾,此刻狠狠砸在他苍老的脸上。那被赧王视作重振周祚的宏图,那以空头印券借来的“王师”,跋涉数百里,最终抵达的,竟是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沉默的陷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股灼热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用力压制下去,紧握剑柄的手微微颤抖。那冰冷的剑格,也无法镇压心底那名为愤怒和绝望的猛兽,它正用利爪抓挠着腔壁,发出无声的嘶吼。
“继续……前行!直到伊阙谷口!”姬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决绝的破碎感,像是在荒漠中固执寻找一口并不存在的水井。“遵令!全军提速,目标伊阙谷口!”传令官沙哑的声音也很快被呼啸的风吞噬。
车轮重新辚辚滚动,沉重碾压过坚硬的河床石砾。士兵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尘土和寒气中埋着头颅前行。
又一日在风沙肆虐和冻入骨髓的寒冷中煎熬地度过。残存的队伍如同被鞭笞的濒死蚂蚁,终于抵达了约定中六国联军应云集的伊阙谷口。空旷的山前平缓地带,狂风毫无遮拦地吹袭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目光所及,只有枯萎倒伏的荒草在风浪中疯狂起伏,如同绝望的波涛席卷整个山谷,发出沙沙的死亡之音。天边低垂的乌云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头顶,透不出一丝光亮。没有任何营寨的痕迹,没有车辙马匹踏过的新痕,没有散落半分的辎重车轭碎木,甚至连几日前斥候信誓旦旦发现的些许楚军遗留的柴灰痕迹,都已被几日来狂暴的风雨冲刷干净,不留半点线索——仿佛那些信誓旦旦、震动宫廷的“大军集结”的消息,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集体幻觉!
姬咎的戎车孤零零地停在巨大的、死寂的旷野中心。他孤身伫立车上,久久地凝望着这片吞噬了所有希望的空旷。那杆象征着八百年周祚的“周”字大纛在强风中剧烈舞动、挣扎,猎猎之声如同濒死的悲鸣,更像是对这无情现实的尖刻嘲讽。
风更大了,卷起细密的沙砾击打在姬咎冰冷的玄色重甲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刀刻。突然,一直纹丝不动如同雕像的西周公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一声悲吼。吼声嘶哑短促,如同受伤的老狼在寂寥的荒原上仰起的最后一声短嗥,瞬间被更大的风声撕碎、吞没。
他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一直紧按在腰间佩剑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动作突兀而狼狈,像是在阻止更猛烈的东西从胸腔里喷涌而出。指缝间,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蜿蜒渗出,沿着他干瘪的手指缝隙慢慢流淌下来,有几滴溅落在冷硬的青铜胸甲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点点污迹。
“公!”身旁几名亲卫官骇然失色,急欲上前搀扶。
“无……碍!”姬咎猛地放下手,强行将口中的血腥吞了回去。他挺直了那副被重甲禁锢着的、已然枯槁的身躯,目光如冰冷的刀刃扫过身边惶惑的将领和远处麻木望来的兵卒,每一个字都如同牙齿咬碎了冰块般吐出,清晰、冷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传令!后军为前军,即刻……”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需要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来宣布这个命令,最终,那个屈辱的词还是从他嘴角冰渣般掉落下来:
“……班师!回都!”
洛邑城,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过王宫朱红色的高墙,将那斑驳的痕迹涂抹得更加清晰。
忽然,城头上当值的士兵甲似乎捕捉到了远处的异动。
“嘿!快看那边!”士兵甲猛地推了一把正靠着冰冷城垛打盹的同伴士兵乙,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兴奋。
士兵乙被推得一激灵,不满地嘟囔着:“见鬼了?”
士兵甲急切地朝地平线指着:“动静!有动静了!像是……回来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天际线上缓慢显现出的一片微小的黑影轮廓。
城头上当值的几个士兵渐渐聚拢,伸长脖子向西北方向眺望。当那片轮廓愈发清晰,最终变成一杆虽显破旧却依稀可辨的赤色大纛时,城墙上先是一阵短暂的骚动和期待的低语,瞬间便被另一股压倒性的情绪取代。
“是……是周字旗!”士兵甲的声音带着一丝失望,“可这队伍怎地……像是被狼群撵回来的?”
那支在视线中缓缓放大的队伍,与他们出发时虽杂乱却尚存几分声势的景象已经判若云泥。队列在荒芜的原野上拉得更长,像一条疲惫不堪、遍体鳞伤的死蛇在蠕动。旗帜大多残破或卷缩起来,很多旗帜干脆消失不见。士兵们的脚步沉重得如同绑上了石磨,每个人脸上都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对前路完全无望的呆滞。缺口的戈矛扛在肩上,如同沉重的枷锁。战车稀稀拉拉,车轮转动的吱呀声老远便隐隐传来,如同病痛的呻吟。车驾上的士卒几乎都蜷缩着身体,躲避着并不毒辣的阳光,仿佛也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开始在城墙头蔓延开来,最终死死抓住了每一个观望者的心脏。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那份早起时残留的睡意早已被震惊和一股更深重的不祥预感取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败了……肯定是败了……”士兵乙喃喃地下了结论,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嗅到了某种即将降临的巨大灾难的气息。
队伍最前方那辆尤为残破的驷车渐渐驶近。车轮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木头呻吟的悲鸣。车上那人身上的重甲,也沾染了厚厚的黄色尘土,头盔下的面容刻着深深的疲惫沟壑。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越来越清晰、却如同巨大坟墓入口般的洛邑城门。
车轮吱呀,终于碾上了靠近城门的那条还算平整的官道。然而,就在城门洞幽暗的阴影扑来,几乎要将整个车驾吞没的一刹那,队伍末端突然爆发出两声凄厉、高亢得变了调的惊呼!
“粮……粮车!咱们的粮车!没了!”
这两声如同裂帛的尖叫,骤然撕破了队伍回城仅有的那份沉重死寂!
姬咎浑身剧震,猛地勒住马缰,僵硬地扭头回望。队伍末端那片混乱已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几辆落在队伍最后方的老旧牛车被惊惶的人群下意识地围在核心。拉车的牛原本瘦弱不堪,此刻更是口吐白沫,瘫倒在地,四肢抽搐。而那几辆装载粮秣的大车——板车上本该被麻袋撑得满满的地方,竟赫然呈现出大片刺眼的空隙!
几个面黄肌瘦的役夫正疯狂地将几袋看似沉重的麻袋从车底掀翻在地。刺啦!麻袋裂开,滚出的并非颗粒饱满的粮食,而是大片廉价干瘪的秕糠、腐败的草屑、甚至还有肮脏的砂石土块!
“假的!全都是假的啊!”一个老役夫嘶吼着,抓起一把掺杂着泥沙的草屑,又崩溃地狠狠摔在地上,枯槁的脸上涕泪横流。“……出发时装的麦粟……早……早被……”他目光在混乱的人堆中疯狂搜寻,最终定格在一个低阶押车粮吏颤抖而惨白的脸上。“……被这群豺狼倒卖了!一路偷……一路换了这些东西糊弄我们啊!我说怎么……”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下去。连续多日口粮短缺,士兵们连皮带都勒紧了好几扣,却只能啃食一些难以下咽的麦饼碎屑……那些本该维持最后一点士气的口粮,竟早已被监守自盗!
“狗贼!”“还我们粮食!”……一瞬间,压抑了数百里的愤怒、饥饿和绝望像点燃的火药桶,在队伍末端轰然引爆!饥饿虚弱的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眼中燃起血红的火焰,疯狂地扑向那几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粮官和他们手下的走卒!拳脚、木棍、甚至石头,雨点般砸了下去。惨叫声、怒骂声、骨骼碎裂声、木棒抽打皮肉的闷响……瞬间扭结成一团,在城门外的空旷地上炸开。混乱如同瘟疫,迅速向整个疲敝绝望的队伍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