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公姬咎,坐在一张破损的几案后,眉宇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为清瘦疲惫。面前的丝帛上,墨迹淋漓,列着密密麻麻的名目:
“弓……五千张尚缺其四;劲弩……八百具,匠坊仅能拼凑三百具……”
“戈……短矛……此两样尚可应付,然破旧不堪,只恐临阵崩折……”
“车乘……完整者不足二十……”
“甲胄……铁片缺失无数,皮革腐朽……皮甲勉强可凑千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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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咎的声音低沉沙哑,随着他一项项报出缺额,殿内垂手侍立的两三位掌管府库和工造的老臣,脸色愈发惨白如死灰。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滞涩艰难。他们身后,巨大的阴影被烛火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那些摇晃的影子如同无声的嘲弄。
“粮……”姬咎的笔在竹简上剧烈一顿,墨点晕开一大片,他抬头,目光如寒冰,直刺向须发皆白、官居仓廪令的老臣子。“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汝言……能支撑几何?”
老仓廪令的身体猛地一颤,布满老人斑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前那记录着触目惊心数字的木牍,额角渗出冷汗:“……回……回禀公……府库所储,麦粟豆秣……悉数计出,仅……仅可支撑……八千兵卒……三月而已……”说到最后几字,已是气若游丝。
“八千兵三月?”姬咎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那卷着缺口的旧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墨盒跳起,泼洒出几点乌黑的墨迹。“汝欲使王上挥天子之旗,号聚天下诸侯于伊阙,只带八千老弱、半岁口粮,去为六国做个引路的笑话不成?!”
老仓廪令被这声呵斥惊得几乎瘫软下去,其余人也都噤若寒蝉,不敢与西周公那锋利如刀的目光对视。死寂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偏殿,只有烛火噼啪爆出微弱的油星,打破着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默。
突然,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在殿外石阶上响起,伴随着压抑不住粗重喘息。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撞开门扉,几乎是扑进殿来,额头一块青紫,脸色却涨得通红,眼中是混乱的惊恐和一丝近乎扭曲的狂喜。
“公!公!王上……王上传旨!……”他喘得说不清话。
“何事惊慌?”姬咎心中不祥的预感陡然加剧,厉声喝问。
那内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殿内几位面无人色的大臣,终于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哭腔又含笑的奇怪腔调喊了出来:
“王上……要借粮!借饷!借金!向雒邑……向城里的富户们……借钱!借粮!借兵器!还要给他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噎,“……写欠券呐!”
“什……么?”姬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猛然窜上头顶,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借券……”那内侍眼神涣散,重复着这个如同毒咒的词语,“王上……王上有旨,命西周公……监制‘债券’,盖上天子玉玺……让那些富商们出钱出粮……允诺……”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被彻底惊呆后的麻木,“……允诺大军破秦之日,以秦宫库藏珍宝……加倍……偿还!”
“咣当!”
掌管工造的老臣身体一软,撞翻了身侧的铜灯架。青铜的灯盏砸在地上,滚了几滚,燃着的灯油泼溅出来,迅速烧焦了一小片陈旧的毡毯,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气味和呛人的浓烟。
殿内,唯余那油灯燃烧的嗤嗤声,以及那内侍急促粗喘的回响。西周公姬咎僵立在案几后,面如死灰。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案几的边缘,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几乎要折断。那些写在丝帛上的缺额清单,在烛火下刺眼地摊开着,此时看起来更像是一纸催命的判书,而这张判书,竟被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老者,以这种荒唐透顶、饮鸩止渴的方式签下了印章。
姬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劣墨和绝望的空气。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彻底认命:
“……遵王命。制券,盖印。”
洛邑城内,连日来如同沸水泼入了滚油。
王宫的朱红大门,数十年来第一次主动地、却带着一种古怪的仓惶和被迫向一群特殊的“客人”敞开。高大的门槛之内,不再是森严的禁地,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宽敞的庭院中,身着彩衣宫装的侍者捧着托盘,托举着朱漆大盘,盘中整齐叠放着一片片质地坚韧、绘有精美云纹边框的丝帛。每张丝帛之上,墨迹淋漓地书写着借贷的金额、粮秣数目或兵器类别,左下角赫然扣着一枚硕大通红的玉玺印痕,正是大周传承数百年的天子印信!
富贾们鱼贯而入。走在最前的,是白圭,经营着城内最大的盐粮商号,身躯肥胖,几乎撑破那身特意换上的绛紫色锦袍。他身后紧跟着范巨,控制了洛邑及周边半数铜铁器买卖的巨贾,深赭色的直裾深衣剪裁合体,只是眼神锐利如鹰,目光飞快地在侍者捧着的托盘上扫视,估量着每一张丝帛的价值。再后面还有十数人,无一不是洛邑城中最有头脸的商界巨擘。他们脸上堆着谨慎而谦卑的笑容,眼中却燃烧着赤裸裸的热切、贪婪和精密的算计。那一枚枚朱红的天子玺印,在这些积年巨富眼中,价值远超黄金!
负责清点与交割的,便是西周公姬咎。他面无表情,身姿站得笔直,但紧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的疲惫如同寒冰。他站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王座高阶之下,亲自接过富户们捧上的铜箱或者递来的竹片符节,然后,近乎机械地,将那绘制精良、盖着天子印玺的丝帛“债券”,一张一张地,郑重其事地交付到伸过来的、带着铜钱气息的、温热或冰凉的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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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翁献金五百镒,义助王师!得王券——”侍者拉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带着一种病态的、空洞的庄严。
白圭躬身,脸上堆满谦卑的感恩,伸出胖乎乎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那轻飘飘却价值连城的丝帛。入手沉甸甸的,是天子的信用,更是一个翻盘数倍利润、甚至可能染指传世珍宝的幻梦!他的手,与另一张粗糙的手交接而过——那是范巨。范巨献上的,是两百副崭新的铜剑,以及可支取三千石粟米的仓廪符节。
“范君献兵甲粮秣,忠义可嘉!得王券——”
范巨接过丝帛,他的动作比白圭干脆得多,眼神锐利,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充满把握的弧度。他看到了更远——若周军败了,这券不值一文。但若真有万一……那券上承诺的秦宫珍宝,每一件都足以让他在另一个层面上富可敌国!他悄悄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丝帛,那朱红的印纹像烙铁一样灼热。
一张张价值不菲的“天券”,流入了商贾们的手心。每一次交接,每一次唱喏,都像一次缓慢而尖锐的放血仪式。大殿四周那高大肃穆的廊柱之间,侍立的几位宗室老臣,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满溢着不忍卒睹的悲哀,甚至有那么一两位,眼角悄然湿润,偷偷用袍袖拭去那滴为姬周八百年威仪而落的泪。那沉重而华丽的天子礼器——巨大的青铜方鼎,在庭院的角落沉默矗立,鼎身上饕餮的纹饰在流动的光影里,冷冷地凝视着眼前这荒诞而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
公元前256年,一场迟来的倒春寒凛冽如刀,席卷着伊阙河谷。苍天晦暗,浓重的铅灰色云团低垂如铁幕,沉沉地压向两壁陡峭的山峦。枯草蜷伏在嶙峋的岩石缝隙里,狂风呼啸着冲过峡谷,掀起漫天的黄尘,尖利的风啸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号,在空旷的山间反复冲撞回荡。
山道的拐角处,一杆高达三丈的巨纛猛地闯入视野。赤红色的帛面早已被风沙侵袭,不复鲜亮,上面用浓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古老、象征着至高权威的符号——“周”!狂风吹打着沉重的旗面,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噗噗”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旗下,一辆古老的驷马戎车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剧烈颠簸摇晃。车驾早已显出破败之相:朱红的围板漆色剥落,多处露出朽木的纹路;轮毂滚动间嘎吱作响,艰难地对抗着坑洼和碎石。套车的四匹老马毛发戗乱,口鼻喷吐着浓密的白气,步伐沉重而踉跄。车上端坐之人,正是西周公姬咎。他身着一套暗色重甲,这甲胄大约很久不曾被人完整地穿过,某些连接处的皮绳显得陌生而紧绷,让他微蹙的眉宇间透着难以舒展的不适。头盔下露出的鬓角,已有了斑斑霜雪之色。他一手死死把住车轼,身体因颠簸而左摇右晃,另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那冰冷的青铜触感,此刻也无法驱散他心底不断扩大的寒冰。
这支所谓的“王师”,正拖拽着沉重的脚步,在谷底干涸的河床上艰难前行。队列稀疏,松散如一条破败不堪的长蛇。战车稀稀拉拉,每一辆看起来都和姬咎所乘的一样陈旧,有的车轴甚至用粗绳和铁箍勉强加固过。拉车的马匹也大多精神萎靡。兵卒则更为混杂不堪:少数身着还算完整的陈旧皮甲或简陋缀甲,背着生锈的戈矛,勉强维持着基本的队列;更多的则仅仅裹着多层粗麻布袄用来御寒兼做一点可怜的防护,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棍或破旧的农具充作武器。脚步拖沓凌乱,沉重的喘息声被呼啸的风声搅碎。队伍中夹杂着数量庞大的、装载着粮草和辎重的牛车。那些牛车简陋得甚至不如商贾所用,拉车的牛瘦骨嶙峋,赶车的役夫面黄肌瘦,用尽全力鞭打着行动迟缓的牲畜,每一次挥鞭都耗尽他们的力气,嘶哑的吆喝声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微弱。整个队伍延绵出数里之长,在风中艰难蠕动,如同一头垂暮巨兽在泥泞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