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王姬扁裹在一件看起来尚算厚重、内里却已磨损稀疏的旧貂裘里,貂裘之下磨损泛白的天子常服偶尔被风吹起衣角,露出内里陈旧的衬里。他端坐在并不算奢华的马车中,身体随着颠簸的道路微微摇晃。年轻的容颜上,刻上了与年龄不符的冷硬线条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车轼前端冰冷的木棱上,目光穿透蒙着薄尘的车窗缝隙,投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象。大片大片昔日膏腴的良田,如今只能看到衰败枯黄、伏倒在地的荒草,一直延伸到天边铅灰色的山脊线。稀疏残损的桑林张着光秃秃、扭曲丑陋的枝杈,像垂死老人伸向天空乞求的手臂。曾经阡陌纵横、人烟稠密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十室九空。视线所及,除了零星几座只剩断壁残垣的茅舍在凛冽寒风中无声颤抖,便是被遗弃的、业已彻底荒疏坍塌的古老田埂,在厚厚的枯草蒿草下隐约起伏伏现,如同大地上无声的陈旧疤痕。一座不知经历了多少代风雨的破败里社土台孤零零地矗立在视野边缘一片冻硬的泥土中央,四周杳无人迹,唯见几只毛色杂乱的野鸽盘旋其上空,投下倏忽即逝的孤单影子。大地一片沉默,空旷而死寂,只剩下北风在旷野中厉鬼般尖啸的声音。
“王上,”一个衰老、疲惫、却带着一丝回光返照般执着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是同样挤在马车一角的老司徒。那声音沉重得如同整座倾颓的成周王城压在他的背上,“此去邙山北麓,登高……向北眺望……便是……便是我成周王畿之内……遗存下来最肥沃……最膏腴……最为完好的土地了……”他枯瘦的手指艰难地在车厢内的空气中虚划着,“您看……伊水、洛水如玉带相环……那两岸的土地……沃野千里……仍保……仍有上百户黎庶世代耕居……此乃……此乃历代先祖在天之灵庇佑……留予我周王最后喘息之……之资啊……”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被灌入车厢内的冷风切割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末路的悲凉和一丝如同幻觉般的徒劳期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喘息?姬扁默然无声地听着,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分。他想起了昨夜,就在决定这次邙山之行的前夜,几个形同枯槁、负责仓廪的小小“籍臣”(管理田赋的小吏)匍匐在他所居住的空旷殿宇冰冷的黑色地砖之上,以头抢地,禀报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般颤抖飘忽、断断续续:“洛邑……洛邑三仓……已空其二!最后一仓……最后一仓存粟……只……只够支撑王宫内……月余之用了……王……王上……”那绝望的禀报在空旷死寂的殿阁里一遍遍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每一下都像是在清晰无比地宣告王朝最后的丧音!王室的粮秣储备,竟已窘迫至斯!而宫墙之外,虎狼环伺——秦人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地窥伺着函谷关外;韩赵的军队毫无顾忌地在紧邻王畿的渑池之地陈兵耀武,旌旗招展;魏国使者傲慢的姿态犹在眼前,言语中的通牒如同最后通牒,强硬索要河阴渡口以利其东扩……王畿?这三个代表着王朝尊严的字眼,如今在他心中只剩下冰冷的嘲讽。这残存的土地,不过是砧上待宰的鱼肉,是诸侯们盘中的飨食!
马车轮轴的咯吱声在荒芜死寂的风声里变得格外刺耳。姬扁疲惫地闭上了双眼。眼前无可遏制地再次浮现出太庙中那巨大冰冷、散发着陈腐尘土气息的青铜鼎耳,以及那个沉重的、将他拖拽向冰冷地砖的森然幻影。那幻影,是祖先的质问,还是王朝崩塌的预兆?他不知道。车轮碾过石子的震动颠簸着他的身躯,仿佛也颠簸着这摇摇欲坠的社稷江山。寒风凄厉,卷起地上的碎雪,拍打着车壁。喘息之地?不过是困兽的牢笼。
艰难跋涉后,队伍终于抵达目的地——邙山北麓一处面向洛水平原、视野相对开阔的制高点。凛冽的寒气瞬间穿透了车帘的缝隙,如同无数冰锥组成的刀阵,将姬扁身上那件陈旧貂裘的每一处缝隙刺穿,冰冷的气息疯狂地钻入衣袍深处,仿佛要直接冻僵他的骨髓。他拒绝了老司徒的搀扶,缓缓地、独自步下车驾,顶着凄厉的北风,踏上了那个被凛冽寒风长久吹刮、显露出锐利棱角的土丘边缘。
视野,瞬间在呼啸的北风中豁然开朗!风毫无遮挡地迎面扑来,裹挟着细碎冰凌般的雪粒,抽打在脸颊上生疼。然而展露在眼前的景象,确实与一路行来的荒芜截然不同!河流——伊水和洛水——如同两条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银带,自层叠的山峦中蜿蜒穿出,在稀疏黯淡的冬日阳光照耀下,水波偶尔泛起金属般冷硬的光点,却依旧展现出滋养大地的力量;大片大片覆盖着枯黄短草却平整无垠的田畴,在冻土之上沉默地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沉默地诉说着土地的肥沃;更在数十里外,伊洛二水交汇的丰饶三角地带,一片由灰墙黑瓦组成的、规模不小的村庄隐隐可见,村落上空,数缕顽强而执拗、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淡青色炊烟正直直地升起,奋力抵抗着高空寒风的撕裂与撕扯。
老司徒一直紧绷枯槁的面容上,此刻艰难地挤出一点久违的、类似“生机”的暖意,声音依旧沙哑枯涩,却努力提高了声调,试图穿透寒风:“王上请看!此乃我成周王畿之‘巩’邑辖下!洛水北岸之沃土犹在!此地黎庶勤耕不辍,丁壮户数尚且……”他的话语,如同试图点燃这冰冷世界的一簇微小火苗,充满了对王朝命运的徒劳期冀和对这方土地最后的自豪感。然而,话音未落,一股更为强劲凛冽、自山坳深处猛扑而来的穿山风,如同被激怒的巨兽,裹挟着无数细碎如刀、冰冷刺骨的碎雪粒子,猛地抽打在姬扁正对着风口的脸颊和脖颈之上!剧痛袭来,他本能地、剧烈地侧转过身体,沉重的貂裘被狂风凶猛地掀起,衣袂在风中狂乱地翻卷飞舞!他的视线在这剧烈的动作中骤然变得模糊凌乱。
眼前这片景象陡然破碎!远方伊洛交汇处那片带着温饱气息的村庄炊烟,瞬间与近处土丘下大片大片在寒风中倒伏抖瑟的枯黄蒿草甸、以及视线尽头远处层叠起伏、在冬日里显出不祥暗黑色的低矮山影强行糅杂在了一起!这幅巨大的、无声却充满了奇异压迫感的地景画卷,在王畿最后生机之芽的脆弱与凛冬寒风的狂暴力量对比之下,显得更加绝望、更加不堪一击!
就在这被风吹乱了视野、心中五味杂陈之际,姬扁的目光如同冰针,猛地钉死在了远处一道低矮山峦的山脚下!一片极其突兀、显得格格不入的景象刺入眼帘——那是一块异常平展、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规则、辽阔无边、竟然寸草不生的深褐色地块!那巨大地块的颜色深得发污、发黑,死气沉沉,如同一块僵硬狰狞的巨疤,赤裸裸、刺眼地镶嵌在周围一片冬季山野灰黄萧索的背景之上!它平坦得如同专门平整过,宽阔得足以让千军万马驰骋其上,却没有任何一丝生命的痕迹——没有一株枯草,没有一棵灌木,只有光秃秃的、被大火彻底焚烧、被铁蹄反复践踏过的、带着凝固血色的焦土和硬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边……是何处?!”姬扁的声音裹挟着凌厉的风雪,冷硬得如同寒冰碎裂的锐响,穿透了风声,直刺向身后的人群。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他额角的旧伤还要冰冷数倍,正沿着脊椎迅速上窜。
跟在王驾侧后方的老司空季忠——这位掌管王畿水土工程的官员,原本就因一路风寒而显得更加苍老的躯体,在听到这个问题、目光随之落在那块巨大丑陋的疮疤上时,猛地剧烈地一震,如同一张被瞬间拉满的硬弓!他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深深嵌入自己因寒冷与惊恐而开裂的干枯手背皮肉之中,指关节在刺骨寒风吹刮下迅速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雪。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得如同铁块。许久,久到姬扁几乎要再次逼问时,他才从牙缝深处,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带着撕心裂肺般痛苦和巨大屈辱感的低沉声调,极其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回……回王上……老臣……老臣实不知详细……”每一个字都像是包裹着尖利沙砾的石块,在被强行塞进食道后又被迫吐出来,“只知……只知去岁冬末……春寒未至之时……大批韩人……韩人游骑军马过境……在此……在此纵火焚烧……周遭相连六村七舍尽毁……焦土……焦土数月不息……无人……无人敢归……”
他最后的半句话被更强烈的寒风猛地灌入口中,硬生生地截断。他冻僵僵硬的嘴唇无声地、剧烈地抖动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疮疤”,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深不见底的绝望。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沉重撞击声,猝不及防地在姬扁脚下的冻土地底深处猛然炸响!那声音如同巨大的铁锤直接砸向地脉的核心!他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铁锈般血腥气息的气流,自脚底涌泉穴猛地冲天而起,凶悍无比地撞入他的肺腑深处!
喉间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再也无法压制!
“哇——!”
一口滚烫粘稠的液体如同箭矢般冲破喉头的封锁,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猛地喷射在他脚下覆盖着薄薄一层白霜的枯草之上!那浓黑中带着瘆人暗红的血液,迅速在冰冷的霜草间蔓延开来,仿佛在苍凉大地之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诡异、浓烈、然后又在严寒中迅速失去温度、凝固变硬的巨大黑红色冰花!它无声地镶嵌在枯黄与灰白之间,是这片王畿沃土上最新添的、最刺目的伤疤。王畿的躯体上,被诸侯烙下了永不愈合的伤口。最后喘息之地,已然浸透血污。
成周王宫正殿。与两年前姬扁登基时的寒冷死寂相比,此刻多了一种火山爆发前夜般的压抑沉闷。空气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没有点灯,天光透过高窗照射下来,在冰冷的地砖上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带,其余地方则笼罩在沉沉的阴影中。
司空季忠的声音就在这片巨大的阴影里爆发出来,如同垂死的猛兽用尽最后气力发出嘶吼,在空旷的殿堂四壁激起一阵金属刮擦般的、绝望的啸响:“公子根?!王上!万万不可!!将巩邑并其附属周王仅存之黎庶农工尽数封予公子根?此非封土!此非裂土!此乃饮鸩止渴!此乃自掘宗庙之根基啊!”他那枯瘦的老躯因巨大的激愤而猛烈颤抖着,宽大的朝服下,那副骨架仿佛随时会在激烈的肢体动作中散开!“韩赵魏秦!群狼环伺!群虎噬我疆土!他们要夺,尚需举大兵,需驱驰铁骑,需流血漂橹,需背上撕破宗法的骂名!今王上若自裂我仅存王畿而封予臣子,无异于亲手献疆土于家贼!巩邑一去,周王所依仗者何存?便如……便如悬丝之卵!悬挂于何人房檐之下?!周之八百年基业,非亡于诸侯锋镝利刃,乃自断于此!断送于这名为封赐,实为分裂的祸乱之手啊!”苍老嘶哑的声音如同利刃,穿透宫室的穹顶,激荡回旋,直刺每一个人灵魂深处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家贼”二字在冰冷空旷的殿堂上方悬浮,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淬毒的钢针。年轻的公子根——周显王姬扁的同母胞弟,此刻正立于群臣之前。他身形颀长,面容白皙,平素总是一副温和清雅、彬彬有礼的模样。此刻,即使面对司空季忠这泣血锥心、直斥家贼的激烈控诉,他脸上的表情竟然也如同古井深水,纹丝不动。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玄色朝服,不见一丝褶皱,衣袂分毫不乱。面对指责,他只是谦卑地、更深地埋下头颅,仿佛整个人的重量都凝在了那一垂首的恭顺里。那双在眼睑微垂遮掩下的深邃眼眸里,所有的算计和波澜都被完美地掩藏,仿佛司空老臣那泣血的控诉落到冰冷的地砖上,便化作了不值一提、甚至不值得沾染他袍角的尘埃。殿堂在激烈的指控后陷入一片更深沉、更粘稠的死寂,其余的宗室大臣们或深深垂首如同受惊的鹌鹑,或将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方寸之地,个个面如金纸,仿佛一尊尊泥塑木雕。唯有司空季忠一人,赤红着浑浊疲惫的双目,如同被逼入绝境、明知必死犹自挣扎长嗥的孤兽,死死地盯着王座之上沉默的兄长,等待着、祈盼着最后的裁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姬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地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公子根那完美无瑕的谦恭姿态背后,蛰伏着的是一种几乎无法掩饰、如同野火般滋长的野望暗流。而其余的那些宗亲们,那些平日里为了朝堂之上位置前后半寸之地能争抢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身影,此刻在司空季忠这近乎悲壮、用生命发出的最后谏言之下,竟然奇异地、令人心寒地流露出一种暧昧的松弛感!有几人甚至不易察觉地悄悄交换了眼神,那眼神深处并非同仇敌忾的悲愤,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幸灾乐祸和一丝……隐秘的期待。两年前邙山寒风中那痛彻肺腑的咳血和那朵迅速凝固、颜色令人心悸的血冰花,此刻又无比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经。司空口中那“悬丝之卵”的结局,何尝不是早已在成周空荡如洗的仓廪里、在那些诸侯国语气一封比一封更为傲慢强硬的通牒文书里书写完毕的铁证?仅存的那一丝丝血性,早已在王城衰朽的气息和诸侯贪婪目光的碾压下,在那片被韩人铁蹄践踏焚烧出来的巨大焦土疮疤面前,被寒风吹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耗尽了。他,姬扁,大周天子,已经没有了选择。他没有力量保住这片祖产,只能选择将其交给一个还姓姬的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身前那张巨大的朱漆长案之上。岁月和疏忽早已让那曾经象征权威的朱漆大片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同样陈旧的木质。老司徒颤抖着双手,近乎痉挛地捧着一幅绘制在素色丝帛上的王畿地图。丝帛徐徐展开,露出枯涩墨线勾勒的残破“江山”——昔日广袤、富庶的周王畿腹心之地,如今只剩下围绕洛邑王城核心区域的一个狭小、可怜、颜色灰暗的墨圈,如同一块缝缝补补、颜色陈旧黯淡的破旧补丁,凄惨地钉在象征王城的那个小方框周边。洛水北岸,仅有一小块被特意圈点出来的区域,颜色稍深,上面标记着刺目的朱砂小字——“巩”。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那方丝帛之上,锁在那一点朱砂之上。
姬扁缓缓地抬起了右手。宽大的玄色袍袖垂落,露出其下那只苍白而削瘦、骨节嶙峋如同山石的右手手掌。那只手,因寒冷、因恐惧、因绝望而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用尽所有气力试图压抑这颤抖。终于,两根冰冷的手指(食指与中指)伸出袖口,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却透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如同一双来自幽冥的骨锥,精准而决绝地刺向丝帛上那个被朱砂染红如血的“巩”字区域边缘——
嗤啦!
一声裂帛之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如同冰冷的铁器骤然刮过薄薄的骨片,在死寂的殿堂中清晰地炸响!
那承载着王畿最后一丝富庶与希望的丝帛,被从中硬生生撕裂开来!参差不齐的丝帛边缘,如同犬牙交错的伤口,豁然洞开!写着“巩”字并附着其辖土图示的那一小片素帛,孤零零地、倔强地停留在他那两根修长、苍白、冰冷的指尖之上!像一个被剥离的王室器官。
殿堂内霎时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冻结。
一直深埋着头颅的公子根,终于抬起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在他谦逊依旧的眉宇之间,在低垂后再次抬起、望向兄长的眼眸最深处,一道难以言喻的、如同闪电般瞬息即逝的炽烈精芒骤然爆发!那不是感激,那是某种巨大猎物终于落入早已精心编织的网罟之中、猎人无法抑制的狂喜与无上野望凝聚成的刺目光束!这目光虽然短暂,却如同利刃,刺破了伪装的恭顺面纱。裂土之诏,尘埃落定。王冠最后的光晕,在这一撕之下,彻底黯淡无光。周室最后的血脉,即将在分崩离析中滑入更深的深渊。
冬日的巩邑,伊洛二水交汇之北。数月时光飞逝,寒意未减。一座崭新、却刻意模仿着成周王制气象的、用黄土反复夯打垒筑而成的高大祭台,在日光稀薄、天幕灰蒙的背景下拔地而起。它虽不如成周太庙祭坛那般古老雄伟,却凭借着新土新砖的锐气,在这片被“新生”笼罩的土地上努力显出肃穆与权威。土台四周遍插崭新、边缘裁切整齐的玄色旌旗。旗帜之上,精心绣制的“东周”二字赫然在目。它们在料峭而凛冽的北风中猎猎招展,每一次撕裂空气的声响,都在宣告一个新中心的诞生。
高台之巅,九座硕大、显然是在数月内赶工铸就的全新青铜礼鼎赫然安放其上!这些巨鼎崭新异常,青铜器身泛着未经岁月沉淀的、刺目的金属冷光,光可鉴人,甚至有些晃眼。鼎腹巨大,其光滑的表面如同一面面扭曲的铜镜,反射着台下山谷中攒动的人群。鼎身上新刻铸的蟠螭纹、云雷纹繁复而流畅,尚未蒙尘,带着浓重的铜火气息和熔铸时残留的燥热感。这份崭新的、强横的金属质感,无形中压倒了数百里外成周太庙里那些遍布绿锈尘埃、老迈沉重的旧鼎所散发出的死寂与腐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这九座新铸的青铜巨鼎拱卫的中央,供奉着一件更为引人瞩目的礼器——一樽巨大的、被无数双或敬畏、或好奇、或贪婪的目光烧灼聚焦的、通体呈深沉墨绿色泽的玄玉大琮!琮身上深深刻划着象征王权的神徽兽面。这件象征通天地的神器,此刻并非来自成周太庙的祖宗传承,而是新铸或新选,用于奠定新邦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