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乐进行到最热烈处,乐工们吹奏着埙与排箫,音调陡然拔高,充满欢庆之意。领舞的舞姬旋转着靠近王座方向,长袖带着香风拂过案角。
就在这时,端坐于王座的姬叔,猛地将手中的玉杯往身前的黑漆几案上重重一顿!
“啪!”杯底与案面撞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丝竹骤停,如同被一刀切断。舞姬的旋转僵在半空,飞扬的袖袂颓然落下。满殿的喧嚣瞬间消散于无形。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浓重的檀香木几案、黍酒混同菜肴的气味,还有骤然冷下去的空气,都让殿内气氛绷紧到极致。姬揭吓得几乎从席上弹起,又死死抓住凭几边缘才稳住。
姬叔冷硬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最终钉在丝竹班子惊恐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冰面:“退下!”
乐工舞姬如蒙大赦,慌忙敛衽行礼,抱着乐器,屏息敛声、狼狈不堪地低头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守门的内侍再次合拢,隔绝了殿外的寒气,也让殿内的死寂更为纯粹。
司徒终于放下了被他揉捏得近乎透明的橘瓣,抬起昏黄的老眼看向王座。姬嵬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也收了起来,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恭敬,微微欠身:“陛下…?”他声音里带着询问,却没有丝毫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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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叔的目光在司徒淡漠的老脸和姬嵬平静的面容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姬嵬身边那个为他斟酒的小内侍身上。那小内侍不过十二三岁,面孔稚嫩,此刻早吓得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着,捧着酒樽的手几乎端不稳。
“你……”姬叔伸出手指,虚点着那小内侍,指尖似乎也带着寒意,“端着的酒…是何人传于你手?何人查验?从库房……一路至你手中……共有几人经手?”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箭矢射出,字字都透着杀伐之气。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怀里的温酒樽“咣当”一声歪倒在席上,滚烫的酒液泼洒出来,冒着丝丝白汽,迅速在昂贵的氍毹上洇开一大片深色刺目的痕迹,浓烈的酒气腾然而起。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打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陛、陛下…奴才…奴才不知…就、就是库、库房取出后…由当、当值总管……让、让奴才端来的…就…就奴才一个端来……”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角迅速在硬木地板上磕出了血痕,“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姬叔盯着那小内侍额角渗出的鲜红血珠,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绪。他缓缓将刚刚顿过的玉杯端起,凑近嘴边,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姬嵬脸上。
司徒疲惫至极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陛下…不过是寻常温酒…何至于此……”他浑浊的眼神扫过姬嵬无波无澜的脸,又落回到王座上,“臣,老朽……体衰不胜酒力,也……”他想说告退,看着姬叔那阴沉如水的脸色,最终改了口,“陛下若无他事,老臣……恳请先行告退。”
姬叔握着玉杯的手指因用力指节泛白。他看着杯中晃荡的酒液,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跳跃着刺眼的光芒。司徒的疏离和沉默本身,就是一把更冷更利的剑。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起一片灼痛,却无法温暖心头的冰寒。他甚至懒得再去分辨司徒那模糊的措辞里几分是请求,几分是心灰意冷的切割。杯底重重落在案上,他又重复了一遍:“退下!”声音嘶哑如裂帛。
司徒起身,身形略显摇晃,朝王座方向微微一揖,看也没看殿中其他人,在两个侍从的搀扶下,沉默地转身离去。步履蹒跚,背影决绝。
殿门开合,一股寒气卷入。
殿内只剩下了姬家三兄弟。空阔的殿宇因司徒的离去显得更加幽深巨大,烛火跳跃的影子在四壁上无声地拉扯。姬揭感觉到那巨大的空寂和弥漫在席间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下意识地向姬嵬的方向又缩了缩。
姬叔将饮尽的空杯推到一边,内侍立刻战战兢兢上前用玉壶再次斟满。他端起新斟满的酒杯,目光如针,看向姬嵬,唇角却向上牵起一个弧度:“二弟,适才那乐舞…为何中途停下?莫非是嫌为兄这杯酒…索然无味?”
姬嵬抬起眼,迎上姬叔的目光。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不再冒热气的黍酒,神态自若,甚至眼中还带了点温煦的笑意:“王兄说的哪里话?弟不过是思及今日宫中颇多烦冗,恐歌舞之声扰了王兄心绪。既然王兄想听,弟安敢不奉陪?”他笑容加深,声音朗润,“愿为长兄歌一曲,佐酒助兴!”他举杯至齐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吟唱起来:
“凤鸣西岐兮旭日升,
文王德光兮照四方,
百鸟来朝兮王业昌……
怎奈霾锁苍龙兮,
风雨晦冥……掩其芒……”
他声音清越,时而激扬如金铁交击,时而低沉如幽谷回响。唱到“百鸟来朝兮王业昌”时,字字铿锵,仿佛有金光乍现。然而当句尾落在那“风雨晦冥掩其芒”之上时,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无尽的沉重、萧索与不祥的挽歌意味扑面而来。最后一个“芒”字的尾音拖得极长,如同叹息,又像呜咽,在空旷殿宇中幽然回旋,久久不散。
殿中烛火仿佛也被那沉重尾音所慑,猛地齐齐跳跃、摇曳了一下。姬叔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那歌词中的“凤鸣西岐”、“文王德光”,本该是周室最辉煌的起源颂歌,此刻却如同一把把刻薄阴毒的钢刀,狠狠剐蹭着他登位以来所有积压的耻辱、恐惧和日夜煎熬的心虚!那“风雨晦冥掩其芒”,更像一句直插心窝的诅咒!
“住口!”姬叔猛地暴喝出声,声音尖锐得扭曲,甚至盖过了那幽然回荡的尾音。他霍然起身,手臂重重一扫!“哗啦啦——”几案上所有的玉杯金盘、碗碟勺盏被一股脑儿扫落!碎玉、残羹、汤水、冷菜、温热的黍酒……混杂在一起,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和柔软的氍毹上,狼藉一片。滚烫的汤汁溅到还跪在氍毹上因那声暴喝而剧烈一抖的小内侍身上,烫得他一个哆嗦,却连呼痛都不敢。
姬嵬的歌声戛然而止,举着的酒杯也缓缓放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种冰雪般的沉寂,平静地看着几乎陷入狂暴的姬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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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揭蜷缩在席上,像一片寒风中的树叶,双手捂住耳朵,身体剧烈颤抖。
姬叔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姬嵬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眼神变幻不定,疯狂、杀意、恐惧、虚弱……在他眼中剧烈地翻腾搅动。他甚至怀疑姬嵬刚饮下的酒里是否有剧毒,而自己此刻胸腹间陡然升腾的那股怪异灼烧,是否就是征兆!
“滚!”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破裂,指着殿门,“都给我滚出去!滚!”
姬嵬从容起身,一丝不苟地向状若疯狂的姬叔行礼:“王兄息怒。天色确实不早,臣弟告退。”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他走过仍在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的小内侍身边,俯身,温言道:“起来吧,随我出去。”那声音清朗如初,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他拉起小内侍的胳膊时,衣袖拂过一片尚未被酒渍沾染的氍毹,动作流畅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