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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血诏残阳(第4页)

王子还失去生机的躯体如同被抽去所有骨节的破口袋,软软地从马背上瘫滑下去,“啪”地一声重重摔落在混杂着碎骨与马粪、已经被血浆彻底浸透的泥泞土地上。那杆致他于死地的投枪,依然牢牢地贯穿着他破碎的胸膛,枪柄兀自剧烈地嗡鸣震颤!

周围的杀戮声似乎停滞了一瞬。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残余的洛邑军士眼中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王死了…一个、两个、三个王子都倒下了…败了!彻底败了!

“降者不杀!”单旗冰冷的声音刺破喧嚣,如同给这血腥盛宴钉上了最后的棺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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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挟着滚烫的沙砾,像是用粗糙的砂纸打磨着平畴原野上每一寸龟裂的土地。八月里枯黄的荒草如同乱葬岗垂落的发丝,凄惶地在热浪中无力摇曳。空气中的水分早被烈日榨干殆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那是昨日、或许更早留下的血,在骄阳下加速腐败后凝聚而成的秽恶沼气。

整片原野如同刚被远古巨兽撕扯践踏过,满目疮痍。断折的戈矛如同折断的骨刺,深深楔入黑色的土中或是斜靠在枯黄低伏的荒草间。碎裂的木盾板、染血的残破皮甲散落得到处都是,如同天神随意丢弃的垃圾。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显出大块大块诡异的深褐色,吸引着成片成片嗡嗡飞舞、亮得发绿的硕大苍蝇。尚未完全僵直的几匹战马尸体巨大地堆叠着,如同凝固的黑色山脉,招引着远方盘旋的秃鹫投下令人胆寒的阴影。

单旗拄着剑,魁梧的身躯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最高处一座光秃秃的土丘上。汗水混着昨夜溅上的血点泥污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蜿蜒出几道污痕,胸前的青铜护心镜被砸得凹陷一大块,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不规则白光。他的甲胄下摆撕开几道裂口,露出里面同样浸透了血和汗、被尘土染成黑褐色的里衣。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冷如寒潭,毫无波澜地巡视着整个战场——那是巨蟒盘踞峰顶俯瞰自己狩猎场般的眼神。

他的身后,数十名历经昨夜血腥厮杀残存下来的精锐亲兵正在稍作喘息,抓紧这短暂的间隙处理伤口或给疲惫的战马饮水,铁器碰撞的轻响和短促的吩咐声被热风吹散。更多的面孔沾染着烟灰与血污,手中紧握沾满血污的兵器,沉默地或坐或立,仿佛一群刚从地狱缝隙里爬出来的岩石雕刻。他们周围,近两百名垂头丧气的俘虏被卸去了武器和主要的甲胄,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住,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被小队的监押者严密地看管在一处洼地中,恐惧和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在他们头顶流淌。

远远的,负责打扫战场的步卒正艰难地在散发着浓烈腐臭的修罗场中跋涉。他们在搜寻着残存的可用箭矢、尚未破损的兵器甲片,最重要的,是在遍地的尸体中翻检辨认那些尚有价值的身份标记——尤其属于王族的。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拖拽沉重的尸体,都搅动起更浓烈的死亡气息。低沉的号子声和搬运的沉闷声响,在原野之上显得渺小而疲惫。

“将军!”一个甲胄缝隙里还渗着血丝的亲兵队长大步奔上土丘,尽管疲惫,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光芒。他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包裹,尚未染血,小心翼翼如同捧着至宝。“京邑守将,献城降书!”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单旗的目光从那卷书写在布帛上的降书扫过,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片寻常的废布。“人呢?”

“京邑使者就在坡下营帐!言守将愿开南门迎我军入城!”队长语气急促。

“好。”单旗只吐出一个字,听不出情绪。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巨大无朋的城市轮廓——洛邑。尽管隔着平原和尘烟,那巍峨的城墙依然清晰,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刘蚠。”单旗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一位正在不远处低头用力系紧腰间皮带的将军猛地抬头。他盔甲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带着一道血痕,左臂缠着浸血的布带,显然也刚从惨烈的战斗中退下来不久。正是刘蚠。“你带本部兵马,即刻押解这群俘虏返回洛邑!”

刘蚠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狂喜。他立刻明白了单旗的意图——王子朝叛乱后,洛邑已无真正意义上的有力抵抗力量,如同一座被捅破的纸城!此刻单旗手中掌握的,是平叛之后握有赫赫凶名、足以震慑王畿的强兵!王子猛依旧还在洛邑皇宫之内,单旗这是要趁平畴大胜之威,将他刘蚠作为先遣,同时也是向王子猛展示力量的使者塞回洛邑心脏,牢牢钉在那个权力核心之地!

这是何等的机遇!何等的信任!

“末将领命!”刘蚠声音洪亮,立刻单膝点地轰然领命。他甚至来不及系紧那根皮带了,动作利落地转身,脸上那掩饰不住的亢奋近乎狰狞,对着自己麾下本已疲惫但此刻听到任务顿时眼神亮起的士兵们厉声嘶吼:“都起来!押上这些俘虏!回洛邑!回我们的家!”

洼地里的俘虏们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而引发一阵恐惧的骚动,绝望的哭嚎声零星响起,又被监押士兵粗暴的呵斥和皮鞭抽打声迅速压制下去。刘蚠的队伍迅速集结。

“你,”单旗的目光转向那送降书来的亲兵队长,语气不容置疑,“立刻持吾手书,换马不换人,直奔晋国曲沃,求兵!面呈晋侯!告诉他,天子危如累卵,逆贼窃据王城,姬猛…需要强大的援手!”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亲随那里取过一卷早已备好、仅加了他随身血玉私印的木简令书,抛给那亲兵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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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队长双手紧紧攥住那如同滚烫烙铁般的令书:“诺!”再无二话,翻身上马,朝着远离洛邑的方向绝尘而去!

单旗的目光重新落向洛邑那模糊的巨大轮廓。最后一道命令斩钉截铁,带着刻骨的寒意:“其余人等,立刻收拾战场!带上伤员和战利品!拔营!向平畴城转移!另…”他的视线投向远处那些正费力将王子还、王子姑等王族尸体抬到简陋门板上、准备运回的士兵,“将那几个的身份仔细钉在裹尸布上!不必刻意清洗。尸首运往平畴。至于其他的……”他的目光掠过那大片大片的士兵尸体,“就地掘坑!统统就地深埋!曝尸荒野只能引来瘟神!动作要快!”

在烈日炙烤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如同蝼蚁,更加快了速度。大地的喘息更加粗重,腐臭的气息浓得令人作呕。

当黄昏熔金般的光线烧透了天边的云层,如同倾泻的滚烫铜汁,泼洒在平畴城下时,单旗带着他残余的队伍,夹杂着几辆辚辚作响、盖着草席的运尸车,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城门前。平畴城的大门为他们洞开。

而就在这队伍的后方不远处,一小队特别的骑士护卫着一辆没有任何华丽装饰、仅有坚固车体遮挡的朴素辎车。那厚重粗糙的车帘偶尔被风吹开一道缝隙,可以看到车内一张年轻、苍白、眼底深处透着无尽惊惶疲惫与对未来的茫然的脸。那是姬猛。他在单旗的人马从洛邑狼狈出逃时被一同裹挟带走,如同被风裹挟的一片落叶。一路颠簸,从混乱的洛邑到平畴野的厮杀,再到这座同样不甚安全、却也似乎是当前唯一能暂时停靠的避风港。车帘缝隙透进的空气依旧滚烫腥咸,王子猛的指尖紧紧抠住座下粗糙的木板,青筋毕露。

城门前,平畴的地方官早已诚惶诚恐地列队躬迎。一个面色恭谨的中年官员快步上前,几乎是匍匐在单旗战马前的尘埃中:“恭迎将军!城内驿馆已备好……不知……不知王子殿下他……”他的目光忐忑地瞥向那辆被严密护卫的辎车。

单旗甚至懒得看他一眼,目光越过城门洞,锐利地扫视着城内并不宽阔的街道布局。他在找位置,一个足够显眼、足够神圣、能点燃人心底信仰和忠义之火的位置。

“传吾将令!”单旗骤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因灌注了杀气而异常锋利,瞬间劈开了沉闷的暮色和喧嚣的迎接人声,“城中所有百工技艺之人!无论木匠、铁匠、铜工、漆工、玉人!所有人!立刻至城东——文王庙前!聚集!”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字字如同铁钉砸落,“若有延误不至者……族论!”最后两个字,裹挟着刚从战场带下来的浓重血腥和赤裸裸的威胁,砸得那伏在地上的地方官浑身一个激灵,汗珠顺着鬓角淌下。

“诺!诺!”地方官连滚爬爬地去传令。他丝毫不敢怠慢,派出的衙役几乎是驱赶着,将一个个满身油污、双手漆黑、一脸懵懂惊恐的工匠,从家中、从工坊、从作坊街那飘荡着锯木和冶炼刺鼻气味的各个角落,连拖带拽地驱赶向城东那座古老、常年香火不旺的周文王庙前空场。

当单旗安排好自己的兵马,亲率护卫护送着那辆辎车抵达庙前时,空场周围早已被单旗的精锐士兵持戈把守得水泄不通,火把在他们手中跳跃,照亮他们冰冷的、毫无表情的铁盔和闪着寒光的戈刃矛尖,也照亮了下方广场上黑压压一大片如同受惊羔羊般挤在一起、面带惶恐和茫然的工匠们。这些平日里靠手艺糊口的下民,被驱赶至此,站在列阵的士兵与明晃晃的兵器之前,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浸泡着他们,使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广场中心,一座临时用几块巨大粗糙的原木木板、几张破旧供桌匆忙垒起的高台已经搭建完毕。台上只点着两支巨大的牛油白蜡,火焰在夜风中颤抖挣扎,摇曳不定,勉强照亮台上几个主要人物的身影。

单旗当先登台,魁梧的身形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如同一尊巨大的铸铁雕像。他身后,数名亲随半搀半架着一个身着素色深衣、头戴简易小玉冠的年轻男子也小心翼翼地登上了高台。那人正是姬猛。他一踏上这简陋而气氛沉滞的台面,下方广场上几百双工匠的眼睛瞬间全聚焦在他身上。强烈的惶恐和无处躲藏的羞耻感立刻攥住了他,那两道巨大的、颤抖的烛火仿佛在灼烧他的脸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数百道目光里的惊惧、茫然,也许还有一丝丝被强行激发出的好奇。在那些目光下,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被强行推上戏台的提线木偶,全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单旗向前一步,沉稳如山岳般横亘在摇曳光影构筑的台面上。他手中并未擎着令旗虎符,只紧紧握着一柄沾满尘泥与凝血的佩剑——那把在平畴原野格杀王子还等人的兵器。森冷的剑刃恰好被抖动的烛光照亮一侧,反射出刺目的寒光。那尚未拭去的浓厚血垢,在昏黄的光线里凝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乌褐色。剑尖微微向下,沉重的垂感似乎正压着他布满厚茧的虎口。他开口了,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裹挟着昨夜战场血腥气的闷雷,每个字都沉沉撞击着台下沉寂的人群,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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