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追逐并未因崿岭的阻隔而终结。数日后,从洛邑方向弥漫开的一股更庞大的黑色阴影,挟裹着腾腾杀气,碾过田野,撕开了平畴原野上空本已令人窒息的凝重。
王子还已经换乘一匹纯黑色的高大骏马,他脸上的擦伤结了深褐色的痂,像爬虫一样扭曲蜿蜒。之前因坠马而导致的挫伤和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刺激得他眼底深处那簇名为忌惮的火焰彻底扭曲成了歇斯底里的杀机。他不再是狩猎者,更像是即将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身边紧跟着几位王族兄弟:姑、发、鬷……一个个面色阴沉紧绷,呼吸急促,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尖,死死盯着前方荒野上仓惶奔逃的数骑。他们身后,是紧追上来的上百洛邑精骑,铁蹄擂动大地,卷起漫天翻滚的黄尘,如同沙暴的先锋。
“单旗!奸贼!哪里走!”王子还尖利的嘶吼灌满恶毒,再次刺破沉闷的空气。他扬起手,狠狠一鞭抽在胯下躁动不安的黑马后臀。黑马吃痛长嘶,暴烈地向前蹿去!
前方单旗仅存的几骑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连人带马都透着浓重的疲惫。他们被狂追不舍的阴魂逼得策马狂奔,试图逃向远方的丘陵地带。
就在两股人马之间的距离即将缩短到追兵足以用弓箭覆盖之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单旗当先一骑,连同他身后几名护卫,原本急如流星般冲向前方低矮连绵的丘陵,却在接近一座长满低矮灌木的圆缓土坡边缘时,如同被无形的绳索骤然勒住了缰绳!
奔腾的烈马猛地刹停!长嘶着人立而起!
紧追不舍的王子还瞳孔骤然一缩!一种极度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他甚至能看到单旗在勒马转头的刹那,嘴角勾起的那一丝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那弧度如同死神镰刀的寒光。
就在王子还下意识想厉声喝令全军停止冲锋的瞬间!
“轰!”
犹如天崩地裂!
那原本毫不起眼、长满了低矮灌木的缓坡两侧,两股巨大的黄尘如同蛰伏已久的怒龙骤然破土而出!黄尘之中,震天的喊杀声猛地炸裂开来!竟有数十上百名伏兵赫然现身!他们显然在这里不知潜伏了多久,身披缀满枯草败叶的隐蔽服,仿佛泥土本身化作了兵卒!
一面血红的、巨大的、绣着狰狞兽首的旌旗猛地从土坡顶上的灌木丛中立起!在干燥的风中猎猎狂舞!如同魔神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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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两侧山坡上伏兵纷纷扬臂!手臂挥落间,密如飞蝗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割裂了正呼啸前冲的追击队伍!
“噗噗噗…呃啊…嗬嗬…”羽箭入肉的闷响、骨头的断裂声、猝然中断的惨叫交织成一片令人魂飞魄散的死亡合唱。冲在最前的数名洛邑精骑当场连人带马被强劲的箭矢钉翻在地,激起大片烟尘和血花!冲锋的阵势骤然陷入混乱!
王子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他看到那血红的兽旗,那是单旗死士营独有的恐怖印记!他声嘶力竭地咆哮:“中计了!有埋伏!结……”那个“阵”字还在喉咙里翻涌,根本来不及出口。
单旗勒住人立的战马,稳稳立于坡下,仿佛脚下扎根,成为了这片杀戮之地的中心。他冰冷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情绪波动,只有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烟尘、刺穿骨骼。他猛地将手中长剑向前虚劈!手势简单、直接、充满沛然的杀戮意志!
“杀——!”
埋伏于山包后如怒潮般汹涌而出的甲士,不再仅仅依靠箭矢。他们齐声发出更猛烈的战吼,那吼声汇聚起来,沉雷般在原野上滚动,压过了惨嚎和马嘶。他们挺着密集如林的戈矛,举起沉重厚背的环首刀,如同两道奔腾的铁流,从侧翼狠狠凿进了王子还那已经陷入混乱、伤亡剧增的追击队伍之中!钢铁的洪流瞬间撕碎了仓促间形成的抵抗阵线!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王子还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精锐如同被割麦子般一排排倒下。他身边的王族子弟个个面色惨白如金纸。
姑王子情知今日难以善了,血性也被彻底激发,他一夹马腹,挺起那柄象征身份的华美但分量不轻的错金铜钺,须发皆张地迎向最猛烈的铁流侧面,狂吼着朝一个扑上来的单旗亲兵劈了下去!“啊!来…!”叫声却被骤然而至的长矛戳穿胸腔!
发王子似乎想策马向外突围,却被几柄从斜刺里递出的青铜戟同时勾住了腿铠甲带,巨力拉扯下他惊呼着跌落马背,未等落地便被数把环首刀狠狠砍在身上。
鬷王子惊恐得抖成一团,连佩剑都掉落在地,被几个缠斗的敌人撞倒,转眼便被无数双裹着泥泞的皮履践踏淹没……
混乱的漩涡中心,单旗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锁定了那抹混乱中试图策骑后撤的朱红色身影——王子还!王子还显然也看见了单旗,两人之间隔着翻腾的人马、飞溅的血肉,视线第一次在混乱中以清晰的恨意相撞!
单旗从马背褡裢中霍然抽出一柄沉重的投枪,长度堪比寻常步卒矛戟!这是步战大杀器。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良驹会意,发出一声焦躁的长嘶,不顾一切地踏着尸体,在血肉横飞的间隙里疾冲!人与马,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影!
距离王子还尚有三十余步!
“起!”单旗暴喝,粗壮的腰腹瞬间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整个人如同强弩张开!握着投枪后段的手臂虬筋暴起,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剧烈搏动!他腰身猛地拧转,借助马力,将全身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筋骨之力瞬间全部灌注于粗长的投枪之上!手臂甩成一道模糊的残影!
呜嗡——!
那杆沉重的青铜投枪,离弦的瞬间竟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令人牙齿发酸的破空尖啸!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闪电,越过重重人马的头顶,以开山碎石之势直贯那疯狂策马试图躲避的朱红背影!
王子还只觉脑后恶风乍起!前所未有的死亡阴影冰冷地罩下!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来自幽冥的呼唤!
噗嗤!
沉闷到极致、又异常清晰的贯穿声!那裹挟着恐怖动能的投枪,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背后并不厚重的皮护心镜,继而狠狠穿透了他的后心,撕裂心脏与前胸华丽的锦袍!森冷的枪尖甚至从前胸衣料下刺透出来一小截,带着滚烫飞溅的血珠!王子还身体猛然向上一挺!像是被无形的巨钉钉死在马上!一口混杂着泡沫的浓稠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他的头颅因为身体的剧震而无力地向后仰去,在头颅垂落到极点前的最后一瞬,那双绝望而涣散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灰白的天穹,而是单旗收枪后策马转向、毫无情绪地侧影,仿佛只是随手捻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随即,所有光亮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