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是这看似波澜不惊的默然与挥手的疲惫姿态,却蕴含着山崩海啸般的力量!那无言的沉默本身,正如飓风中心气压的骤然沉降——海面异常的平静之下,酝酿的却是足以摧毁一切、颠覆乾坤的滔天巨浪!比任何雷霆万钧的叱责都更加令目睹这一幕的人心旌摇荡,魂飞魄散!
被这道惊雷劈开的宫廷暗流,再无法归于永寂。惊蛰的雷霆,已然将这深冬蛰伏的所有蛇虫鼠蚁、所有潜藏深土下的贪婪、野心与阴毒,彻底惊醒!太仆府密室里的阴谋之火在宾起大胆劝谏之后,燃烧得更加炽烈而疯狂。朝堂之上,太子猛按制出现在那距离御座最近的位置,然而他苍白畏缩的身影在恢弘朝堂的巨大阴影下,显得愈发渺小、摇摇欲坠,几乎被周围无数肃立的玄色朝服和锐利目光所吞噬。与之相对照的是,王子朝的身影出现在朝堂上的频率显着增高。每当遇到臣下禀报某些边鄙难断的琐事,或是诸侯邦交上的微妙变局,景王不再仅将目光投向阶下的太子猛,而是会习惯性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考量与探究,将视线投向站在宗亲队列中、那个身姿挺拔的长子。而王子朝总会适时地、不着痕迹地走出队列,仪态无可挑剔地躬身行礼,然后给出自己审慎而明晰的看法。无论是关于农时水利的督管建议,还是对某些小邦贡赋异议的处理办法,他的观点大多清晰务实,逻辑顺畅,有时还会援引一两句古老的箴言以示对传统的尊重。他的陈述不疾不徐,声调平和却自有力量,与太子猛那磕磕绊绊、常常词不达意的窘迫形成了尖锐而无声的对比。
景王那浑浊而威严的视线,如同无形的天秤,在王子朝沉稳清晰的奏对与王子猛因紧张而几乎失语、只能求助般地望向自己的老师的窘态之间来回逡巡。每一次目光的扫视,都如同在丈量着深渊两壁之间的距离,在评估着天平的倾斜角度。那目光中的审视、挣扎、权衡,越来越浓。而在殿堂之外,在长长的、回荡着无数脚步回音的殿廊之下,当偶尔遇到迎面而来的刘蚠或单旗时,王子朝总会极其自然地停下脚步,对着刘蚠这位太仆,对着单旗这位地位重要的卿士,极其恭敬地行礼。动作标准,姿态完美,眼神低垂,口中恭敬地称呼着:“太仆大人”,“单卿”。谦卑得几乎无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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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就在那短暂的、近乎瞬息的垂首之间!
在那低垂的眼睑遮蔽之下!
一道锐利得如同刚刚淬火磨砺、尚未出鞘却已然剑气透骨的寒光!如同暗夜中潜伏的毒蛇骤然睁开的冰冷竖瞳!
会从他深若寒潭的眼眸最深处一闪而逝!带着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虚妄的犀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敌意,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力量感,精准无比地刺向刘蚠,刺向单旗!
那目光穿透所有繁复的官服绸缎,如同冰锥临脊!
每一次这短暂而致命的目光交错而过,刘蚠握着象牙朝芴的手便会不受控制地收紧一分、再收紧一分!那坚硬柔韧的玉质朝芴的边角几乎要深深地嵌入他肥厚掌心的肌肉深处,留下无法消退的微凹红痕与刺骨的寒意!寒意顺着骨髓蔓延全身。他耳畔会不受控制地再次回荡起景王听完宾起劝谏后,那含混模糊却如同魔鬼诅咒般的三个字尾音——“当啄去”——这如同地狱魔音般的声音,如同悬在他后颈之上、随时可能落下的冰冷断头铡刀!那未曾落地的判决,是对他最深的凌迟!
而更令刘蚠和单旗感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是宾起那无处不在的目光!无论是在朝堂的肃穆殿堂,还是在廊下步履匆匆的狭路相逢,抑或是在相对宽敞的宫苑甬道上,宾起那双苍老却锐利得如同鹰隼的眼睛,总能在不经意间落在他们身上。那目光不像王子朝那般带有直接的刺骨锋芒,却更加阴冷、幽深,如同两条在暗夜中悄然蛰伏的毒蛇,冰冷滑腻地从上到下审视着他们,那感觉如同被一条湿冷的蛇缠绕过脖颈。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们层层叠叠的朝服和故作镇定的表皮,直接刺入他们心中翻腾汹涌的惊涛骇浪和那些密室里点燃的、见不得光的阴谋火焰!宾起,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几乎不需要任何激烈的言辞,他仅仅用这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带着审视与洞悉意味的注视,便足以在他潜在的政敌心头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持续不断的、看不到尽头的凌迟酷刑!他的注视本身,已成为最可怕的武器。
四月,本应是洛邑王城最为明媚的季节。东风夹杂着暖意席卷宫城内外,御道两旁、宫苑深处,杨柳柔曼的枝条上白色柳絮飞舞,如同漫天温软洁白的春雪。然而这旖旎的春雪,却丝毫掩盖不住从城北方向传来的、那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呜咽之声!那声音并非来自战场,却带着如同战场般的厚重杀气。它穿透重重宫墙,清晰地宣告着一场关乎权力与生死的盛典——王廷一年一度的春日大蒐田猎即将在北山猎场正式开启!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游猎,这是王权威严的展示,是力量与勇武的演练,也是权力场外的较量场!
清早,天色依然被浓重的暗青色笼罩,黎明的前兆尚在挣扎,并未完全驱散夜晚的深沉。沉重的宫门在晨雾中被数十名甲士合力缓缓推开,巨大的门枢转动发出如同巨人骨骼摩擦般的生涩刺耳声响,沉重地撕裂了王城黎明最后残存的、近乎凝固的寂静。周景王出现在了宫门高耸的阴影之下。
他今日不同朝堂之上那庄重威严的衮冕华服,而是身披一套精心打造的全套玄青色犀牛皮战甲,甲片紧密厚重,其上用赤金镶嵌勾勒出古老威严的蟠螭纹饰。在拂晓前那惨淡而薄凉的天光映照下,这些赤金纹路流转着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暗沉光泽,散发出一种纯粹的、不近人情的冰冷和肃杀之气。侍从牵过他平日最钟爱的那匹神骏战马——通体乌黑如最上等的墨玉,无一丝杂毛,体型雄健异常,正是名马“骕骦”!景王矫健地一蹬马镫,跃上马鞍。那匹通灵性的骕骦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今日非同寻常的气息,高昂的头颅不安地喷出团团白蒙蒙的炽热鼻息,带着草料气的湿意;强壮雄峻的蹄子焦躁地、富有节奏地不断刨刮着宫门前铺陈的巨大、光滑、冰冷的青石板地面,发出清脆、急促、如同千万细小冰棱同时碎裂迸溅般的哒哒哒哒敲击声!这声音在空旷无人的殿前巨大广场上反复回荡、撞击,更添肃杀之气!景王端坐在神采飞扬的战马背上,一手紧握缰绳,一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的错金剑柄之上。他深沉如古井的眼眸穿透前方整齐排列、甲胄鲜明、如同钢铁森林般的护卫甲士队伍和那如林般矗立、色彩鲜明的旗帜海洋,直直地投向王城之外那如巨兽匍匐、青黑一片的北方山脉的莽苍轮廓。在他深若寒潭的眼底最深处,一丝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如同九天雷霆般暴戾凶残的杀机一闪而逝!他已经厌倦了等待,厌倦了那“鸡尾自啄”的被动局面。他不再甘愿做一个等待天意裁断的旁观者,他要亲手执刀,亲自下场割除那两块已经在他心头腐烂发臭、威胁社稷安危的恶疾痈疽!
“起——驾——!”侍立在御驾旁、身着大红礼服的掌礼大仆的声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类似金属摩擦撞击般的奇特质感和无法形容的威严,仿佛金戈相交,瞬间点燃了队伍蓄势待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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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人马开始移动。景王端坐马背,就在庞大的车队即将启动前的一瞬,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动了一下头颅。那看似无意的侧身回顾,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不着痕迹地、迅疾地扫视过身后侍从群中那两个特定的身影——单旗与刘蚠。他们二人也早已换上象征身份等级的戎服猎装,腰间佩剑悬弓,俨然一副忠诚武士准备随王射猎的模样。刘蚠乘坐着一辆由四匹骏马拉动的坚固战车,脊背挺得笔直如孤绝峭壁的青松,端立车上车右的位置(指挥位置),面色沉凝如一块历经千年风霜的玄铁,紧握手中的青铜长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他旁边车左位置控马的单旗,则显得更加内敛深沉,微低着眼睑,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整理着自己护臂上那用来固定皮革的、已无比整齐的绳结。没有人知晓,就在那华丽戎服的束带紧贴内衬之处,在他们腰腹紧束的最隐秘角落,两把样式寻常却淬过奇毒、刃口磨砺得薄如最脆弱的纸张、淬毒的暗哑锋刃闪着幽绿寒光的三寸青铜短匕,正如同毒蛇的信子般,冰冷而沉寂地紧贴在他们炙热跳动的肌肤之上,随着他们紧张而有力的心跳,传递着致命的冰冷与悸动。那是他们准备好的最后生路,也是最隐秘的杀招。
狩猎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巨大而斑斓的彩色长龙,碾过春日里葱茏得滴翠的青草大地,惊起草叶之下无数蛰伏一夜、正享受暖意的微小虫豸,踏着晨曦微露的熹微晨光,朝着北方云雾缭绕、山势逐渐陡峭险峻的山峦深处开拔进发。车轮碾压新草与湿润泥土的声响混合着战马低沉的嘶鸣和人语低沉的喧哗,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噪音。越靠近猎场,原始蛮荒的气息便越加浓烈。巨大的公鹿发出的、如同用钝器击打厚革般的低沉鸣叫,如同闷雷滚动,由远及近,由稀疏渐趋密集,在猎场深处山峦密林陡峭的岩壁间反复回荡碰撞,惊起飞鸟无数!黑压压的鸟群如同破碎的乌云,惊慌失措地在渐渐明朗却依然苍白压抑的天空中盘旋飞舞,发出尖锐刺耳的聒噪。旌旗招展,色彩各异,猎犬的狂吠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猎手们兴奋的呼哨,整个寂静的山谷如同瞬间被投入了一千座燃烧的烽燧,金戈撞击的杀伐之气混杂着泥土被大量车马轮轴、万千蹄足疯狂践踏碾压后释放的浓烈青草汁液的腥涩和混着兽类气息的湿土味扑面而来,令人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跃动!一场围猎的饕餮盛宴即将开席!血的味道已经在酝酿之中!
作为猎场的中心和绝对主宰,周景王亲自控缰驭马,沿着一条相对疏朗开阔的山溪谷地向更深处驰去。溪水清澈冰冷,在初春的山石间跳跃奔流,激溅起白色细碎的水珠。水汽在接近正午的斜阳直射下氤氲升腾,在林间形成薄如轻纱的山岚,如梦似幻,为这片充满杀戮气息的山谷披上了一层诡异的柔纱。周围的护卫车队有意地被景王控制在稍远一些的距离,只余宾起和王子朝,以及几队最精锐的贴身甲士如影随形。
“报——大王!”一声急促的呼喝打破了山谷暂时的相对宁静!一骑斥候如风驰电掣般从前方密林中冲出,马匹因急停而前蹄高高扬起,激起一片混合着草屑与湿泥的烟尘,“前方山林陡峭处,虎踪清晰!爪印深若孩童手掌!是新下山的饿虎!”
猎物出现了!
景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骤然亮起!喉间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如同野兽狩猎前兴奋咆哮般的应和:“嗯。甚好!”他猛地一抖手中坚硬坚韧的牛皮缰绳!“备硬弩!快!”坐下那匹早已通晓主人心意的神骏骕骦,感应到主人那如同炸雷般的亢奋杀意,四蹄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离弦的黑色闪电箭矢般骤然加速!风驰电掣!那强劲的爆发力将紧随其后的贴身护卫亲随与身后那庞大的狩猎车队瞬间甩开一大截!风声猛烈地呼啸着掠过他玄青犀甲冷硬的边沿,鬓边几缕挣脱了玉簪束缚的灰白长发在劲烈狂暴的风中如同旌旗般向后疾扬飘飞!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因极度的兴奋而绷紧!那是一种被权力欲念、被长久隐忍、被即将到来的大清洗刺激得近乎疯狂扭曲的亢奋!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那只象征性的所谓“饿虎”!他渴望着鲜血,渴望着用最快的方式,在兽群横行的伪装下,将那两头比山林猛虎更令他寝食难安、恨之入骨的“猎物”——单旗与刘蚠——迅速、干净、利落地诱入自己精心设计的、天然的死亡围局之中!唯有他们的血,才能浇熄他心中的焦灼和狂躁!
“紧跟大王!”宾起对着自己的驭手低喝,他的驷车紧随景王而去。而另一辆更为轻便、由两名体格矫健的死士驭手驾控的战车上,王子朝稳稳地立于车左位置,手中紧握着他那张特制的长梢硬弓,弓身光滑如黑玉,弓弦绷紧发出嗡嗡的低鸣。他绷紧的身体保持着随时可引弓激射的姿态,目光如同猎鹰锁定了唯一的猎物,一刻不离地紧紧追随着父亲前方如同失控狂飙的黑色闪电般疾驰的背影。他心中没有一丝为猛虎而起的兴奋或担忧。一种远超野兽威胁所带来的冰冷警觉,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毒蛇,早已悄无声息地、一寸寸地缠绕上他的神经。父亲此刻那非比寻常的急迫与杀伐决断的气息,那种不顾一切、将众人甩在身后的疯狂速度,那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如同饿狼扑食般的贪婪光芒……这一切,都绝不可能是为了一只潜藏的猛虎所能燃起的狂热!这绝非一次平常的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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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势在景王的策马狂奔下急剧变得陡峭嶙峋!奔流的溪水冲击着河床中大小不一的、浑圆滑溜的玄武岩石卵,白沫如雪般翻卷飞溅,轰鸣之声在山谷回响。景王的马蹄在溪边最后一条较为坚实的土路上略作盘旋,目光如同精准的标尺般再次扫过身后——视野可及的狭窄谷口处,刘蚠和单旗那两辆醒目的、装饰华贵的戎车,正如他所算计的那样,也正好驱使着自己的驷马战车,紧跟着他残留的马蹄烟尘,越过了最后一道光秃的、布满风化碎石的低矮崖壁凸石,一头扎进了这条溪谷深处!山势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弯曲口袋地形!而那轰隆奔腾的瀑布就在右侧不远处的悬崖之上!
他们已被成功诱入死地!
就是此刻!
景王枯槁衰老却因狂烈情绪而灼烧的心脏,陡然在干瘪的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如同祭坛重鼓般沉重骇人的回响!杀意在血管中奔腾咆哮!他布满老人斑的双手猛地用力勒紧缰绳!马刺重重踢在骕骦的腹部!那匹正全力奔跑的绝世神驹吃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向力量勒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得刺破长空的悲怆长嘶!马匹前蹄狂暴地凌空踏动之际,景王那原本因年纪而略显佝偻的腰背瞬间绷紧如满弓!他借着回身勒马的巨大冲势,早已闪电般探出右手,精准地摸向了悬挂在马鞍左侧的鲨鱼皮弓囊!一把沉重、弓臂如同成年男子手臂般粗壮的柘木宝雕硬弓被他以惊人的力量瞬间抽出!那冰冷的、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硬木与坚韧牛筋绞成的弓背猛地握入掌心!就在同时,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因剧烈情绪和亢奋杀戮欲望而烧得通红的眼眸,在握弓的一瞬间陡然迸射出如同暴戾远古凶兽般的骇人精光!那光芒扫视的瞬间,已经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君临天下的天子,而是山林猎场中最原始、最冷酷、最渴望鲜血的屠夫!目标清晰地、带着他积蓄了二十年君王的无边杀伐之气和滔天狂怒,狠狠地锁定在——刚刚驱车冲入溪谷、立足尚未平稳的刘蚠与单旗身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因极度的兴奋和仇恨而扭曲变形,每一个皱纹都在叫嚣着杀戮!
然而!电光石火!命运如同最狡黠的鬼魅,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拨动逆转的弦索!
几乎就在景王抽弓的同时,在距离他最近的那辆战车之上,王子朝于父亲勒马回身的那万分之一刹那,捕捉到了那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