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阳父这位老史官,须发枯白如深冬草灰,笔管在手中竟微微地打着颤。他佝偻着因长年累月俯首竹简而早已变形的脊背,伏在一方低矮的漆木小案上。案旁燃着一盏光线微弱不稳的油灯,勉强照亮案上铺开的简牍。他每一次落笔都似乎极其艰难,枯瘦的手指用力握着笔杆,指甲深陷进饱经沧桑的皮肤里,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这承载历史的坚硬竹骨之中。细小的墨点随他颤抖的笔尖时不时地溅落在简牍边缘,如同失控的、无声的泪痕。
“……王二十又二年……冬月癸巳……王……薨于正寝……”,竹简上刚写下寥寥几笔,墨迹未干。当写到那个“薨”字最后一竖时,伯阳父的手猛地剧震了一下,那竖画瞬间带出一个不受控制的颤抖的拖痕,如一道猝不及防的伤口划在整齐的字列旁。
一股汹涌的血气骤然冲上喉头,伯阳父猛地低头,用宽大的孝服袖子死死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抽搐,喉间发出含混浑浊的咳喘。旁边的年轻佐史慌忙想去搀扶。伯阳父用另一只尚能动弹的手臂,如铁箍般死死攥紧佐史伸来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他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扭曲变形、泛着青灰,身体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那袖子下面不断传出沉闷的、撕裂般的咳嗽声,瘦削的肩膀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般疯狂抖动。
良久,咳声才渐渐微弱下去。他缓缓地放下袖子,在昏暗灯光的勾勒下,嘴角分明残留着一缕未擦净的、极其扎眼的暗红色污迹,像是陈旧的血痂。他没有看那惊惶的佐史一眼,布满浑浊老泪的双目只死死地盯住案上那染了墨点、添了丑陋拖痕的简牍。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是墨汁,是某个难以承受的、必须掩盖的真相。
沾了墨的笔被重新握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更加凸显。他不再书写,只是长久地、死死地凝视着简牍上那个歪斜的“癸巳”和那个带着痛苦拖痕的“薨”字,仿佛在无声地与历史本身进行着一场精疲力竭的角力。
殿门之外,新丧笼罩下的宫廷如同一幅凝固的素白画卷。纷扬了整晚的雪片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歇下来。重檐歇山的高大殿顶覆盖着皑皑白雪,肃杀的冷光从青黑厚重的瓦片上折射出来。空旷冰冷的殿前广场上,一排排身着冰冷甲胄的王宫卫士如同沉默的冰雕,长戟尖端在清冽寒气流下泛着瘆人的幽蓝光芒。彻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毒针,穿透层层厚重的孝服,刺入每一个在场者的骨髓深处。空气凝滞得近乎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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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姬贵独立于高高的丹墀之前,与梓宫停放的正殿相隔不远。他所立的平台稍高,避开了阶下聚集的人群,仅有两名捧着器物、垂首侍立的贴身内官立于他身后丈余处。同样是最重的斩衰,同样的粗劣麻布包裹全身。然而那粗糙的麻衣之下,被特意收敛起的肩膀异常挺拔笔直,显出一种与周遭悲怆氛围格格不入的内在力量。那张俊逸的面孔上,五官依旧清晰如刻,眉梢眼角的线条却在寒冷中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质地,如同北地封冻千尺的玄冰,深沉、坚毅,隔绝了一切不合时宜的悲情。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聚焦于眼前庄重哀戚却沉重压抑的葬礼场景,也没有望向殿内那具象征着逝去时代的巨大棺椁,更没有落在台阶下方或殿外任何一张被寒冷和悲痛扭曲的脸庞上。他的视线穿透了这座古老宫苑低矮的墙垣,掠过洛邑城中那些被冰雪覆盖的、如同低伏沉默野兽般的低矮屋脊,越过荒野上焦黑突兀的树桩,最终投向那目力所不能及的、层层叠叠的远方山峦。
在那远方的层云与烽烟之后,有郑国屡犯王畿的铁骑践踏的烟尘,有楚国僭越礼仪、僭用九鼎八簋的流言蜚语,还有更多诸侯国野心勃勃、觊觎九州的豺狼之眼……如同一幅巨大的、支离破碎的舆图,摊开在他意识最深沉的角落。
就在这时——
一阵奇异的风突然在高耸的殿宇上方旋起!
空气被急速撕裂发出尖锐而短暂的啸音!像是沉重的、由巨大羽翼猛烈拍击空气所发出的声音!数道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如同投射在雪地上的水墨阴影瞬间从丹墀上方一掠而过!
“嘎——啊——!”
高亢清越,却又带着穿透一切尘世喧嚣冷寂的、难以形容的悲唳声,刺破冬日凝固的云霄!
丹墀阶下死寂的人群如同投入石子的冰面般轰然惊炸!
“鹤!是白鹤!”
人群的缝隙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控制不住喊出了声,声音里饱含着惊骇与难以言说的悸动。无数人惊恐又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仓皇地追逐向殿顶那片澄净如洗却了无痕迹的天空。天空依旧蓝得沁人心脾,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寒玉。方才那沉重的振翅声与穿透魂魄的鹤唳,竟如同一个诡异的群体幻觉,寻不到任何存在的实体证据。
只有广场的卫士阵列出现了一阵极其短暂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扰动。离姬贵最近的几名卫士下意识地向上扫视了一眼,握紧长戟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随后又迅速恢复了那种冻结般的身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又静了下去。方才那奇异的声音彻底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姬贵依旧挺立于丹墀之上,纹丝未动。方才那声穿云裂石、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悲唳响起时,他的眼睫似乎极其短暂、难以察觉地眨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微微仰起下颌,侧面的线条在清寒的光线下如同用最坚硬的寒玉琢刻而成,找不出一丝弧度。那双幽深如古潭的眼眸,视线重新投向前方空旷的、铺满积雪的殿前广场。
在那里,无数身披素缟的渺小身影,正如同蚁群般无声地蠕动,朝着象征宗周最后权力的中殿方向匍匐跪拜。在他目光凝视的终点,大殿内巨大棺椁前几排新燃起的白烛群,正奋力燃烧着,跳动的火苗在冰寒的空气中显得渺小、挣扎又无比执拗。
一种无形的、沉重到仿佛连空气都发生扭曲的重压缓缓聚集,落在他宽阔平整的肩膀之上。那不是悲伤的重量,而是比悲伤更实质、更冰冷、更令人无法喘息的存在。
他身后捧着仪器的内侍,其中一个手中捧着一个巨大的玄漆承盘。承盘内里衬着象征至尊的赤色锦缎。锦缎之上,一方崭新的冠冕端正地摆放着。那冠冕以玄纁二色为骨,前垂十二旒白玉珠串,每一颗玉珠都在天光下流转着冷凝的光华。两侧束带的金玉饰件静静蛰伏,只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锋芒,如同沉睡的猛兽无声呲露出一点獠牙的寒光。
那冠冕静静地躺在那里,离它即将落下的头颅只有数尺之遥。
天光刺破层云,穿过敞开的殿门,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柱,恰好投射在新君玄端之上那冠冕低垂的十二旒白玉珠串上。玉珠在雪后初霁的冷冽光线中幽幽流转出内蕴的寒光,一串接着一串,如同冻结的泪滴被无声地串连在权力的枷锁之中。
姬贵立于这束光线之外一步之遥的幽微地带,晦暗交织。他沉默地凝视着那具象征着旧日终结的沉重梓宫,眼神像穿过了一片被遗忘的古战场。在这片只有死亡与新生的短暂寂静里,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感攫住了他。远处,老史官伯阳父再度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宗庙祭器沉重的铜锈气里艰难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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