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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笙引鹤归(第2页)

这声嘶嚎如同地狱释放的咒符,瞬间抽光了姬泄心残存的所有力气。支撑着他身体的最后一丝支柱轰然垮塌。他喉头一甜,一股浓重的腥气涌入口腔,再也抑制不住,身体前倾,“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在织锦衣襟上,浓烈的腥锈味猛地冲上鼻腔。眼前所有的光线和摇动的人影顷刻扭曲、崩塌、碎裂,最终融化成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漆汁,包裹、挤压着他。姬泄心猛地从那撕裂心肺的梦魇中惊醒过来,浑身骤然被一阵寒战掠过。

“王上!”侍女南嘉那带着惶恐的细微嗓音立刻在近旁响起,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的浓稠。一张年轻却写满忧虑的脸庞在昏暗中浮现出来,她手中执着的小小陶碗里汤药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姬泄心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越过南嘉瘦削的肩膀,落在大殿角落里另一名贴身内侍陈顺的身上。这人年纪稍长,一向精于察言观色。此刻,陈顺正努力维持着平稳的神情,但那双眼眸深处,却仿佛隐藏着一场风暴来袭前夕的诡异静谧,死死锁在姬泄心苍白的脸上。

姬泄心微微喘着气,感觉心脏狂跳的余震尚未平息,他抬手想要撑起身,却又一次被那深入骨髓的虚脱感死死钉在榻上。

“咳…咳咳…什么时辰了?”每说一个字,都耗费着胸腔深处最后的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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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王上,”陈顺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刻意放得既轻且稳,如同怕惊醒什么沉睡的怪兽,“刚过子时三刻。”他微微躬身,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清水,向前送了一送,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了姬泄心仍紧紧攥在手里的笙管,“您……您方才梦魇了。”

水是温的,但流入喉咙,仍像是带着细小的冰碴。姬泄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那笙管冰凉的触感紧紧贴着他的手心。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被砂纸磨过,想问的话,关于那个梦魇里重新清晰起来的可怕场景,堵在那里,灼烧着他衰朽的理智。

“父王,”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沉稳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怀。姬贵——他的次子,此刻就站在陈顺的身后不远,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来到殿中。他的面容平静,身形挺直,深衣的一丝褶皱也无,仪态俨然已是未来的王者风范。他的手里,端着另一份汤药。“您的脸色很差,”姬贵的声音如同浸过温水的绢帛,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太医令再三叮嘱,药须按时服用,不可中断。社稷黎庶,都仰赖父王康泰啊。”他将药碗递到南嘉手中,示意她侍奉。

姬泄心如同没有听见药汤被重新递到眼前的气息。那双深陷在青黑眼窝里的瞳仁死死锁住角落里那座巨大的青铜漏壶。里面铜箭的影子沉在冰冷的水底,水面没有一丝涟漪,寂静得令人窒息。方才梦中那仿佛滴穿心脏的“嗒……嗒……”声又一次在他死寂的脑海里清晰地、沉重地回响起来。他干涸开裂的嘴唇颤抖着,那个被血染红的念头再次冲破封锁,嘶哑地挤出喉咙:

“二十年了……晋儿……”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冰棱,在黑暗的殿堂里撞出幽暗的回响。他手中冰凉的笙管被他攥得更紧,指关节透出瘆人的灰白颜色,几乎要碾碎那段坚固的紫竹。

姬贵面上的忧色更深一分,欲言又止,目光投向陈顺。

那善于察言观色的老内侍陈顺,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他猛地深深伏拜下去,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狂喜的激动:

“天佑啊!恭喜王上!大吉兆啊!”他的声音在空阔殿宇中激起突兀的回音。

姬泄心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如同生锈的机括,终于聚焦在陈顺那颗紧贴地面的灰白头颅上。空洞的目光如同在质问一件死物。

陈顺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入冰冷的铺地方砖,声音却越发响亮,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听者的骨头里:

“回……回王上!老奴该死!方才惊厥失措,此刻心头方明白过来!此异象正合古圣所传!”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换了副狂喜难抑的笃定表情,“就在今晨!城西归隐的野叟老翁,天未亮时路过少室山麓!千真万确亲眼所见!”他刻意停顿,用力咽了口唾沫,营造着悬念,“见一人御风而立!丰神俊朗,紫气缭绕,身跨雪白仙鹤!手中执玉箫,仙音袅袅……正是已归仙班的先太子殿下啊!”

陈顺伏在地上的脊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热切的蛊惑,几乎要自己先被这谎言编织的美好幻景点燃:“是浮丘公!定然是那嵩山的仙人浮丘公垂怜!引太子殿下得列仙班!那老翁亲耳闻听仙乐,并得太子嘱托,要他传信王上——托言曰:‘暂栖嵩岳,极乐无忧,父王勿念!’”他猛地又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天显其灵!王上!殿下……他已在云端逍遥长生去了!”

“浮丘公……”姬泄心无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陈顺激动难抑的脸,转向身侧那扇巨大的、紧闭着的雕花宫窗。窗外,洛邑沉睡在早来的寒意里,天地间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蓝,连一丝星光也无。嵩山在那重重黑暗的彼端,遥远得像隔着一个宇宙。

他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掌心紧攥的那管紫竹笙箫上。指腹下的竹管冰冷坚硬,那一道几乎抚平的裂痕无声地存在。殿宇内炉火的暖气与陈顺热切的话语交织着,却一丝一毫也渗透不进他的身体深处。他感到一种比先前更彻骨的寒冷,正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

他缓缓张开干裂的嘴唇,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冻结了陈顺脸上最后一丝谄媚的激动,也让垂首侍立一旁的姬贵眉尖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一下。

“浮丘公……”声音嘶哑,每个字都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那……是上古仙人的……名号啊。”他枯瘦的手,指尖颤抖着,无比缓慢地摩挲过笙管上冰凉光滑的竹节,触碰到那一道细微却永恒的裂痕。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浑浊得如同老玉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片比窗外夜色更浓重、更绝望的死寂冰河。

“凡人的……凡人的笙声……”他喃喃自语,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屑,从他身体最深处艰难地抠挖出来,“怎能通得过……那……九重云霄?”他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盯在笙管上那处不完美的裂痕,仿佛那是沟通幽冥人天的唯一凭据。他忽然用力攥紧了笙管,力气大得让干枯的手指关节发出可怕的惨白,那沉寂多年的裂痕似乎都在这无声的悲恸中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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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不再是喃喃自语,而是穿透重重锦帷、撞向殿内每一根冰冷圆柱的绝望号泣,每一个字都迸出血泪:“除非……除非是晋儿自己回来……亲手……亲手吹给我听!”

这声裂帛般的嘶喊在殿宇内盘旋回荡,撞在冰冷光滑的墙壁上,撞在沉寂肃立的巨鼎上,最终撞得粉碎,如同消散的雪花坠入无边的寂静深渊。再也没有第二句话。

他不再看任何人,枯槁的身体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所有活气,颓然倒回冰凉坚硬的玉枕上,只是将那管冰冷的笙箫紧紧、紧紧地按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他破碎生命中仅存的一小块带着余温的碎片,仿佛那冰凉的竹管能再次感应到一个遥远如隔世的身影,再次流淌出那穿越生死的笙歌。

陈顺激动难抑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如同一张拙劣的面具,每一道虚假的亢奋纹路都骤然冰冻,只余下茫然失重般的空洞。他伏跪在地的身影骤然矮了一截,额头上那片刚才因用力磕碰而泛起的红印,此刻在幽暗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而狼狈。那编织的炫目祥云还未升腾便已被洞穿,只留下无处遁形的尴尬,沉沉压在他的脊背上。

南嘉端着药碗的手臂细微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浓黑的药汁在那陶碗边缘剧烈起伏,几乎要泼洒而出。她的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垂下的眼睫掩藏着深重的忧虑与哀伤,视线牢牢钉在自己绣鞋的素绢鞋尖上,不敢去看榻上君王那令人心碎的绝望。暖热的药汤在陶碗里旋转,却怎么也传递不到她冰冷的指尖。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姬贵缓缓走近了一步。他的步履极稳,没有一丝犹豫,深衣的下摆纹丝不动,显示出绝对的自控。他微微侧首,对着僵如泥塑的陈顺,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吩咐道:“父王心绪起伏过甚,虚乏了。仔细看护着。”那“看护”二字出口,语调依旧平稳,内里却仿佛掺入了无形的冰碴。

陈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额头叩在冰冷地面发出急促的闷响:“诺!诺!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他狼狈爬起,躬着腰退到更远的阴影里,再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姬贵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侍药不前的南嘉身上。那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责备,甚至也读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南嘉被那目光一触,立刻如同受惊般微微一颤,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职。她强自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稳稳了手臂,将手中的陶药碗重新向姬泄心的榻前轻轻递送,柔声劝道:“王上,药……请用药。”

药碗近在咫尺,那股苦涩混着干草根茎的气息直冲鼻端,浓烈得让姬泄心胃部本能地一阵抽搐。他依旧双目紧闭,仿佛灵魂已飘游到某个世人无法企及的痛苦罅隙中,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所觉。那管紫竹笙箫像一块冰冷的烙印,死死地、紧紧地压在他胸口,汲取着他本已微薄的体温。

南嘉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她抬起头,用求助的目光望向立在旁边默然不语的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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