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却精准地凌迟着毛伯卫早已枯朽的神经。非必以金玉车马为厚?!天子停灵半年无力下葬,竟被轻飘飘一句“心诚可昭”就抵掉了?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如同汹涌的岩浆在他血管里翻腾,要将他仅存不多的理智彻底烧穿!牙齿死死咬住,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但他不能。他必须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想起顷王那双年轻却布满血丝、充满无助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想起那冰冷偏殿里停放的巨大棺椁,想起洛邑城外冻毙路边、被撕扯衣物的饿殍……
“鲁公……”毛伯卫声音剧烈颤抖,仿佛濒临碎裂的枯竹。他再次深深、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地砖,那寒意瞬间穿透皮肉,冻结了他的脑髓。他用尽此生最后一点力气对抗那几乎要将胸膛撑破的悲愤与屈辱,声线嘶哑得如同鬼哭,“下臣……深知……鲁室为难……然……”他停顿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般的剧痛,“天子年幼新立,若连……若连先王……葬仪都……都难以周全……岂非让天下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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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如同殿外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冰冷锐利,让高踞主位的鲁文公那沉如古井的眼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厉芒!这老朽之臣的逼迫,竟带着一丝鱼死网破的意味!
短暂的僵持被一阵急雨般的脚步声打破。殿门外人影晃动,一个内侍小碎步趋近,附在东门襄仲耳畔低语了几句。东门襄仲神色未动,只轻轻点了点头。他随即转身,面朝鲁文公,揖手道:“臣启君上:恰有一批新收束之‘包茅’,乃楚地所遗,已运抵府库。此物非谷非金,然质韧色鲜,若用以包裹天子仪仗贡器,或……可稍作遮尘覆污之助?”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末了,目光才微微转向地上匍匐的毛伯卫,“权当……鲁国上下为先王殒落……尽最后一分绵薄心意。君上以为如何?”
“包茅?”鲁文公重复了一遍这个带着强烈象征意味的词,他脸上的沉穆如同水波般漾开一丝模糊的涟漪,似是思忖,又似早有预料。良久,他才再次看向地上那颗因长久叩拜而微微发颤的白发头颅,声音里恢复了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慈悲”:“……虽微薄,亦寡人与臣民之心意。准卿所奏。”他略一扬手,对着毛伯卫的方向,语气重又变得疏淡如初,“来人,引王使至府库……验取。”
验取……毛伯卫伏在冰冷彻骨的地砖上,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成一团烂泥。他感到脸上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扭曲,牙齿咬得太紧,下颌骨阵阵酸痛。耳朵里灌满了香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血液在自己太阳穴处汹涌冲撞的鼓噪轰鸣。冰冷的绝望如同无数尖细的虫蚁,沿着脊椎向上蜿蜒爬行,啃噬着他的内里。
那些包茅……他想象得出。一捆捆带着青涩杂草气息、毫无价值的草叶,连一把黍米都换不来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将取代本该如海潮般涌入雒阳的鲁国粮秣车马金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破碎,像从坟墓缝隙里钻出的呻吟:“下臣……谢……鲁公……恩典……”每一个字出口,都像用烧红的刀子,一遍遍割着他衰朽的肺腑和早已不存在的周室尊严。
深秋寒月的清辉冰冷似铁,泼洒在鲁宫通往驿馆的漫长石道上,一片片白霜如同死神的铺陈。一辆不起眼的革车吱嘎作响,缓慢地穿行在寂静无人的夜色里。车上装载之物几乎与地面齐平,粗糙而干黄的茅草高高堆叠,用几股同样材质、粗细不一的麻绳草草捆扎着。北风贴着地面卷过,放肆地抽打着这车可怜的“恩赐”,将无数细碎的断草屑扬起,刮得漫天飞舞。
茅草的咸涩土腥味,混合着干枯植物茎秆特有的呛人气息,如同无数冰冷的小针,蛮横地钻进毛伯卫早已因寒冻而麻痹的鼻腔里,直刺脑髓。他枯坐在车辕上,双手紧抱着那个裹着玉圭的葛布包袱,如同抱着最后一点仅存的微末热意。可这仅存的温热,也被身上玄色袍服里浸透的深秋寒意无情驱散,吞噬殆尽。
他连抬头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月色的勇气都已经丧尽。眼角的余光里,车两旁缓缓倒退的、覆盖着霜花的灰黑屋脊,与夜空中清冷的月光融合在一起,仿佛形成一条通向无尽寒渊的冰冷亡途。
“亚卿……”赶车的老御夫声音裹挟在凄厉的风声中,模糊不清,满是仓惶与试探,“要不……小的找处避风的残垣,歇息片刻暖暖身子?这等寒夜……人马皆……”
“赶路!”毛伯卫猛地打断他,声音又尖又利,如同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强行挤压出来,在寒风中变了调。他死死闭着双眼,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像风中的枯叶。脸上沟壑纵横的皮肤在冰冷的月光下绷得又紧又硬,早已失去了感觉。
御夫惊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车辕在冻结的硬土上颠簸震动,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堆捆扎简陋的包茅发出巨大的“簌簌”摩擦声响。草屑飞旋,落了毛伯卫一头一脸,干硬如同针尖,扎得他脸颊皮肤微微刺痛。一股强风横卷而来,将一束捆扎不紧的茅草猛地掀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骤然拍打在老御夫的后背脖颈上!那冰冷粗砺的触感让御夫猛一哆嗦,勒缰的手一滑,车轮骤然失控歪向道旁!
“哐啷!”一声闷响!
车厢剧烈一歪!那堆本就不堪重负的茅草山受到巨震,几大束草料失去了束缚,轰然滚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砸在被霜染成冰冷的泥土地上。
“吁——!”御夫魂飞魄散,死命控马。
车总算摇摇晃晃停了下来。
毛伯卫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得狠狠撞向侧面的车栏。他紧抱着葛布包袱的手肘重重磕在硬木上,剧痛瞬间刺穿麻木的臂膀,几乎令他眼前金星乱冒。
“亚卿恕罪!亚卿恕罪!”御夫跳下车辕,扑到滚落在地的茅草前,手脚并用地试图将散落的一大片草束重新拢起,声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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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伯卫喘着粗气,捂着剧痛的胳膊,挣扎着从车辕上站起,踉跄着走下车。夜风带着凄厉的呼啸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散落的茅草覆盖了路边的一大片冻土,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覆盖着无数具僵硬的尸体。一股更为深重、冰冷刺骨的气息从脚底窜起。
他踉跄向前,僵冷的脚下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那凌乱肮脏的草堆里。他勉强站稳,目光却如同被吸住一般,死死钉在其中一束被车辕压得有些残破、露出内里的茅草束上——那草的断茬口,还带着一点微弱的、被压榨出来的浅淡绿意。
这点微不足道的绿色,在死寂冰冷的月光下,如同一点诡异的磷火。
毛伯卫的目光被那一点残绿死死攫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他伸出手,不是去拉扶身旁惊恐万状的御夫,而是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探向那点微弱的绿。
指尖碰触到那被压榨出一点汁液的草茎断裂处。
凉。一种渗透骨髓的凉意。并非来自北风,而是源于这种坚韧、顽强却又卑微渺小的植物深处。这冰冷的气息仿佛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开来,爬过手臂,冻结血液,直抵心脏最深、最黑暗的角落。它宣告着某种赤裸裸的现实——它毫无价值!这点绿色所代表的生命力,在绝对的需求面前,不值一提!
他猛地捏住了那截带一点残绿的草茎。枯槁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凸起、青筋暴露,仿佛要将这点毫无意义的生命信号彻底捏碎、碾成齑粉!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剧烈颤抖、翕动着,那无声的嘶喊如同一场剧烈的风暴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却终究被冻结的胸膛死死堵住。
他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蔓延绞缠着他的五脏。他只觉得这具衰朽残破的躯壳沉重冰冷得如同千年古墓里的石俑,仅存的微弱意识还在徒劳抗拒着被彻底湮没、撕碎的命运。
他终究没有将那点微绿彻底碾碎。只是无力地松开了手。那点残绿依旧蜷缩在冰冷的断茬口,在无情的月辉下,如同一点嘲弄的冷笑,又似一个恶毒的预言。
雒阳城。
冬日的白昼短暂得如同一声匆匆的叹息,而腊月与新春交接的二月寒风,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阴鸷力道。王宫深处那巨大的殡宫,原本肃穆沉寂的气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与匆忙的粘稠空气彻底浸透了。